第70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猩红的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谢狸腕间软刃一旋,精准格开锦衣卫劈来的绣春刀。她侧身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小世子护在臂弯里,玄色劲装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眉眼间淬着冷冽的戾气,半点不让逼近的锦衣卫兵刃靠近半分。

刀光剑影交错间,王府正门忽然传来沉重的甲胄碰撞声,马蹄踏碎庭院寂静,竟是海家的人马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袍,腰佩玉珏,面容清俊却自带威严,正是海家长子海明玦,他身侧并肩而立的,是卫州知州沈亭之,两人皆亲率亲兵,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见状神色骤变,攻势顿缓,谢狸趁机一脚踹翻身前兵卒,护着小世子退至廊柱下,气息微喘,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却依旧眼神锐利地盯着四方动静。

沈亭之目光扫过混战的庭院,一眼便瞥见了被护在阴影里的谢狸,她一身利落装束,周身气场凛冽,又恰在海家兵马抵达时现身,当即误将她认作海家随行之人。他眉头微蹙,深知此地凶险,立刻朝身侧亲兵沉声下令:“快!带这位姑娘从王府后门撤离,务必护她周全!”

亲兵领命,快步上前,恭敬地对谢狸躬身:“请随属下走!”

庭院里的刀光还在乱舞,血腥味混着尘土与碎瓦的气息扑面而来,冷风卷过王府残破的灯笼,将昏黄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锦衣卫千户明寡眼见谢狸被沈亭之的人护着往后门退去,小世子也紧随其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当即横刀当胸,朝着麾下士卒厉声暴喝,声音震得廊下瓦片都微微发颤。

“全都给我冲上去!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绣春刀的冷光映着他狰狞的脸色,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今日若是让这两人从眼皮子底下逃了,陛下降罪下来,我们在场所有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喝声未落,明寡猛地调转视线,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目光死死钉在海明玦与沈亭之两人身上,周身气压骤然阴冷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冰。他缓步上前一步,绣春刀在掌心微微转动,刀锋指向两人,语气冷得像寒冬深潭。

“海明玦,沈亭之,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朝廷,私自带兵悄无声息潜入宣城,闯入禹王府,你们是铁了心要包庇谋逆重犯禹王,与他同流合污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威慑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禹王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此刻插手,便是与谋反逆党同罪论处,难道就不怕引火烧身,不怕牵连家中满门亲眷,不怕身败名裂、人头落地吗!”

明寡的厉声质问还在庭院上空回荡,海明玦已是朗声大笑,笑声冷峭如冰,震得周遭锦衣卫脸色骤变。他缓步上前,锦袍下摆扫过地上染血的残刃,眉目间尽是睥睨不屑,那双浸过朝堂风云的眼眸,此刻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明寡,你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提谋反二字?”

海明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兵刃碰撞与呼吸声,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们这群人,不过是太后豢养在深宫的爪牙走狗,朝廷给你们官服俸禄,给你们刀兵权力,不是让你们助纣为虐、构陷忠良,更不是让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屠戮皇室宗亲!可你们呢?吃着朝廷的粮,做着祸国的事,上欺君王,下压忠良,为了一己荣华,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硬生生将忠心耿耿的禹王逼至绝境,你们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真正的社稷蛀虫!”

他抬手指向明寡,指尖凝着冷冽的怒意,气势滔天。

“今日你带着锦衣卫闯入禹王府,刀兵相向,不问缘由便要捉拿世子,究竟是太后的密令,还是你自己为了邀功擅作主张?禹王与李王一案,朝野上下谁不清楚是欲加之罪?你们将两位王爷除之后快,斩草除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太后下一步想做什么,以为旁人全都看不穿吗?”

海明玦步步紧逼,语气陡然转厉,一语道破深宫最深的阴谋。

“老的杀了,强的除了,太后手中无人可用,便想扶持一个懵懂无知、任她摆布的幼子登基,好让她垂帘听政、独掌大权,是不是?若我没有猜错,此刻后宫之中,早已有人暗结珠胎,只待瓜熟蒂落,便要推上新台,做她太后手中的傀儡!”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锦衣卫,字字如刀。

“我原以为,太后密令你们四处追查明家旧部,斩草除根,已是她最大的阴私,却没想到,她的胃口早已大到吞噬整个江山!而你们这群走狗,明知是阴谋诡计,明知是构陷忠良,非但不拦,反而助纣为虐,提着刀去杀手无寸铁的世子,去拆毁大邅的根基!”

“你们不是锦衣卫,你们是嗜血的豺狼,是忘恩负义的鹰犬!”

“今日有我海明玦在,有卫州知州沈大人在,你们休想再往前一步,想要动禹王世子,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话音落,海明玦腰间玉佩铿然作响,身后海家亲兵与知州卫卒齐齐拔刀出鞘,寒光映着庭院血色,与锦衣卫的绣春刀遥遥相对,一触即发。

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穿过残破的禹王府庭院,被刀刃劈碎的灯笼纸簌簌飘落,沾在染血的青石板上,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将对峙双方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狰狞。海明玦方才那番戳破朝堂阴谋、气势凛然的怒斥仍在廊柱间回荡,字字如寒铁砸在人心上,让一众锦衣卫脸色青白交加,进退失据。

可站在最前方的锦衣卫千户明寡,在最初的震愕过后,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近乎癫狂的狂笑。那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锣在暗夜中反复摩擦,穿透了庭院里凝滞的空气,听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寒。他缓缓抬起握刀的手,绣春刀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刀锋一滴滴坠落,在地面砸开细小的血花。他那双被戾气与阴毒填满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海明玦身上,目光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每一寸神情都写着撕破脸皮后的肆无忌惮。

“海明玦,你也配在本千户面前,大谈什么忠奸善恶,大言不惭地评判朝堂纲纪?”

明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狠,一字一顿,朝着海明玦最隐秘、最不能触碰的痛处狠狠扎去。周围的海家亲兵与知州卫卒瞬间变了脸色,连一直沉稳而立的沈亭之都眉头紧蹙,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你真以为,你那见不得光的出身,能永远被海家的门第光环掩盖?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海家嫡长子,你不过是海丞相与外室私通生下的私生子!一个靠着苟且私情来到世上的孽种,也敢站在这里,以海家公子的身份耀武扬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死寂一片,连兵刃相撞的细碎声响都彻底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落在海明玦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明寡看着海明玦骤然沉下的脸色,心中恶气顿生,更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带着最刻薄的羞辱,往对方的心口上捅。“若不是当年海家原配夫人命薄早逝,你那野心勃勃、手段下作的母亲,趁机登堂入室,鸠占鹊巢,甚至不惜抢夺自己亲姐姐的夫君与正室之位,你以为你能有今日的权势与地位?一个靠着母亲卑贱算计才得以立足的庶出野种,也配谈什么家国大义,配谈什么皇室清白?”

“真正的海家嫡长子,根正苗红的宗族继承人,此刻就在宣城境内!是你,是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用尽阴谋诡计,构陷排挤,将真正的嫡子逼至苦寒荒凉的边境,永世不得归乡,不得认祖归宗!庶子压嫡,野种篡权,靠着肮脏手段霸占高门门第,这才是天底下最荒唐、最可笑的丑闻!”

他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咆哮,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庭院吞噬,绣春刀在昏光下泛着刺骨的寒芒。“而你这样一个出身肮脏、立身不正的庶子,如今居然还有脸站在这里,指责我们锦衣卫是乱臣贼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是大齐天子亲册的锦衣卫,是名正言顺的朝廷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负皇命,执掌缉凶,论君臣纲纪,论身份清白,哪一个不比你光明正大!”

“禹王与李王暗中勾结,私蓄兵甲,意图谋反,罪证确凿,铁证如山,早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事实!天下人皆知,朝野尽晓,唯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逆党遮掩辩护,甚至不惜私自带兵闯入王府,公然阻拦朝廷办案,对抗皇命!”

明寡的目光如刀,剜过海明玦的脸,语气里的指控冰冷而恶毒。

“若不是你早已与禹王逆党暗通款曲,心怀不轨,若不是你也参与了这谋逆之举,妄图分一杯羹,你又何必如此拼命维护一个罪证确凿的反贼?你今日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不过是为了掩盖你自己通谋造反的狼子野心,不过是为了给你那肮脏的谋逆之心,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海明玦,你与叛党同流合污,祸乱朝纲,还敢在此叫嚣挑衅,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最后一字落下,明寡猛地挥起绣春刀,刀光划破昏暗的夜空,厉声下令:“来人!将这通逆谋反的贼人就地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刹那间,锦衣卫们齐齐踏步上前,绣春刀寒光暴涨,海家亲兵与卫州兵卒也立刻持刀护阵,兵刃相向,杀气冲天,一场血战,已然在所难免。

后门的阴影里,谢狸紧紧将瑟瑟发抖的小世子护在怀中,袖中的利刃已悄然出鞘,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庭院中央剑拔弩张的双方。

后门幽深的阴影将谢狸与前方刀光剑影的庭院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半弯着腰身,将浑身发软、瑟瑟发抖的小世子牢牢护在臂弯之内,呼吸压得极轻,几乎要融进冰冷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听从亲兵的吩咐立刻撤离,而是微微偏过头,一双浸过风霜与戾气的眼眸悄无声息越过纷乱对峙的人影,稳稳落在庭院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之上,目光紧紧缠上赵政督,不肯移开半分。

好像永远是这样。他站在人群最前方,锦色衣袍被寒风掀得微微晃动,却依旧身姿笔直,方才明寡那些字字诛心、极尽羞辱的身世诋毁,那些足以让任何世家公子颜面尽失、情绪失控的阴私揭露,落在他耳中竟仿佛无关痛痒,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一瞬,快得让所有人都无法察觉,整个人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将世间所有羞辱与非议都置之度外。

谢狸的心就在这一刻一寸寸往下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冷得让她几乎握不住袖中暗藏的利刃。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看懂过海明玦,这个男人藏得太深,深到让她毛骨悚然,她忍不住在心底反复追问,自己究竟是他布下的棋局里,哪一颗无关紧要又任人摆布的棋子。

当初在王府深院之中,她亲眼目睹他对禹王妃下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与不忍,那时她虽心有疑虑,却终究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寻常权斗中的狠绝手段,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着如此滔天的阴谋,如今回想起来,赵政督分明从一开始就洞悉了所有真相。

他早就猜到太后一党会罗织罪名,陷害禹王与李王勾结谋反,早就料到锦衣卫会深夜围府、赶尽杀绝,更早就将宣城这场乱局的每一步走向都算在了掌心。

他本就是身处太后阵营的人,身份暧昧立场难辨,从宣城将消息传回京城,即便快马加急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三十天足够改变一切,足够让手握重兵的禹王身首异处,足够让深宫之中的帝王悄无声息地崩逝,更足够让一场改朝换代的阴谋悄然落地、尘埃落定。

谢狸的思绪飞速翻涌,无数疑云在心底纠缠不休,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太后对当今陛下动了杀心,又或者这一切根本不是太后的本意,只是底下人借着皇权的名义故意搅乱朝局,妄图在混乱之中谋取私利。

禹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根基深厚难以撼动,就算太后一心要除之而后快,也该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断不该如此急不可耐,不惜动用锦衣卫深夜围府,不惜捏造谋反大罪,甚至不惜对年幼无辜的小世子赶尽杀绝,这一切都太过仓促反常,仓促得像是在拼命掩盖某个更可怕、更不能见光的秘密,仓促得让她确信,除掉禹王绝对不是这场阴谋的最终目的,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深、更凶险的算计。

谢狸不再多看庭院中剑拔弩张的对峙一眼,也不信沈亭之的亲兵、不信海明玦的安排、更不信这王府里任何一条看似安全的道路,她半蹲下身,一手稳稳扶住面色惨白的小世子,一手拨开侧门墙角堆满杂草与尘土的低矮狗洞。

确认四周无人盯梢后,便先将吓得浑身发颤的孩子轻轻推了过去,自己再弯腰缩身,利落钻过狭窄肮脏的狗道,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夜色浓重,小世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惊慌失措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细碎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整个人茫然又恐惧,像一只被惊散的幼雀。

谢狸放软了平日里冷硬的神情,伸手将他轻轻揽到身侧,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孩子单薄的身子,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一字一句温柔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到你,跟着我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安全了。”

她环顾四周漆黑的街巷,眼神冷冽而警惕,此刻的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手中的刃,和怀里这个需要她拼死护住的孩子。

就在谢狸刚将小世子护到巷壁阴影里,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便划破了暗夜的寂静,两名循着踪迹追来的锦衣卫已经发现了她们,绣春刀出鞘的锐响刺耳至极,刀身裹着凛冽的寒风,一左一右朝着两人当头劈下,刀锋破空的声响几乎贴到耳畔。

谢狸眼神骤寒,周身戾气瞬间暴涨,她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猛地将小世子死死按在自己身后贴紧墙壁,脚下错步侧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右手同时从袖中滑出暗藏的短刃。

不等对方回力变招,手腕迅猛一送,冰冷的刃尖便精准刺入身前锦衣卫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的瞬间,她旋身抬脚,坚硬的靴跟狠狠踹在另一人持刀的手腕上,脆响过后对方的绣春刀哐当落地。

谢狸不给他半分呼救的机会,短刃反手横划,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颈侧血脉,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两名锦衣卫便闷哼着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谢狸收刃站定,身上溅上几点温热的血珠,她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尸体,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立刻回头,用染血的手轻轻按住小世子颤抖的肩,将他的脸按向自己怀中,不让他看见身后血腥的场面。

解决掉两名锦衣卫后,谢狸才堪堪松了半口气,低头的瞬间,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感骤然从右手腕窜遍全身,她才惊觉自己的小臂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剧痛瞬间攫住了她,眼前微微发黑,可她不敢有半分迟疑,咬牙忍着钻心的刺痛,腾出左手猛地撕下衣摆内侧结实的布料,动作粗暴又急促,胡乱却用力地将流血的手臂紧紧缠裹起来,布条勒紧伤口的那一刻,极致的刺痛让她身形猛地一晃,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重脚轻的晕眩感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拖倒在地。

她死死咬着下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撑住身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强撑着不让自己在小世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只将所有的痛楚都咽进心底。

身后的追杀声如同潮水般越逼越近,粗喝与兵刃碰撞声撕碎夜色,谢狸左臂死死抱紧浑身发软的小世子,负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紧的布条已迅速被鲜血浸透,每跑一步,撕裂般的刺痛便顺着骨头往上窜,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虚浮起来。

她原本下意识想往就近的礼王府方向冲,可刚迈出去两步,脑子骤然清醒,硬生生刹住脚步,立刻折转方向往东平坊狂奔。

理智在剧痛中疯狂运转,此刻礼王府是吉是凶根本无从判断,若是对方早就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只要她和小世子死在礼王府地界,所有脏水都会毫不留情地泼到礼王身上,到时候百口莫辩,礼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会被直接打成禹王同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让小世子刚出禹王府虎口,又落入另一处精心布置的死局。剧痛与晕眩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咬紧牙关,抱着怀里轻得吓人的孩子,朝着黑暗幽深、尚且未知的东平坊冲去。

王府庭院之中,海家亲兵与锦衣卫依旧持刀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得几乎滴出水来,两方人马甲胄相抵、刀锋相向,谁都不肯先退半步,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与杀气越积越重,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整场血战。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名浑身沾尘的锦衣卫小卒跌跌撞撞地奔进院中,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地向明寡急声禀报。

“大人!不好了!禹王世子……禹王世子被那女子护着,从后院狗洞逃了!看方向是往东平坊去了!属下派了三名兄弟追上去,可半路全被海家的私兵截杀,一个都没回来!”

这话一出,明寡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额角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步上前,绣春刀“哐”地一声拄在地上,指着海明玦厉声暴喝。

“海明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你的手下,在半路上截杀朝廷锦衣卫!你可知击杀朝廷命官、私斩差役,是什么罪名?!”

海明玦神色冷然,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是淡淡抬眼:“哦?我的人只知清路护行,何曾见过什么锦衣卫?”

“你还敢狡辩!”明寡气得几乎破音,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包庇谋逆重犯禹王世子,私调兵马阻拦朝廷办案,如今又公然斩杀锦衣卫,桩桩件件,皆是谋逆大罪!”

他往前一步,声色俱厉,字字诛心:“你以为有海丞相在京城撑腰,便可无法无天?我告诉你,今日你这般明目张胆地与皇权对抗,就算海相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下这谋逆的嫌疑!天家多疑,你这般作为,只会让陛下与太后猜忌你们海家全家!到时候,海氏满门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明寡咬牙切齿,目光阴鸷到了极致:“你这不是护人,你这是造反!”

临街三层的酒楼内,暖香缭绕,丝竹靡靡,轻纱幔帐后,数位娇柔舞姬身着薄纱旋身起舞,水袖翻飞间媚态横生,满座宾客皆是醺然沉醉。唯有临窗主位上的蔺進贵,一身绯色蟒袍,指尖轻叩着描金扶手,眉眼半垂看似赏舞,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阴鸷冷意。

不多时,一名身着黑衣的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从侧廊入内,躬身凑到蔺進贵耳畔,压低声音将禹王府外的变故、锦衣卫明寡失手、谢狸带着小世子从狗洞逃往东平坊、海明玦与沈亭之带兵对峙一事,一字不落地细细禀报。

话音刚落,蔺進贵轻叩扶手的指尖骤然一顿,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嗤笑,那笑声裹着刺骨的寒意,让周遭暖香都仿佛凝住。

“明寡?”他慢悠悠开口,嗓音尖细却带着慑人的威压,“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办事如此拖泥带水,半点不利索。咱家早前便提醒过他,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倒好,竟敢私下收旁人的好处,动手拖泥带水,如今闹得人没抓到,把柄倒是添了一大堆。”

他抬眼扫过下方依旧歌舞升平的场面,语气骤然转厉:“这般糊涂无用的东西,若是让太后娘娘知晓他办事如此荒唐,别说他的乌纱帽保不住,便是项上人头,也得落地!到时候,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也难消太后心头之恨。”

说到此处,蔺進贵猛地眯起眼,指尖狠狠攥起,语气里淬满了杀意:“更可笑的是,他竟还敢在暗中算计咱家,以为借着海家的势,便能把水搅浑,将脏水往咱家身上泼?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他淡淡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判了明寡的生死,“去,备着咱家的手令,后续之事,不必再听他号令。至于明寡……让他自己,给太后一个交代吧。”

内侍躬身领命,悄声退下,幔帐后的舞姬依旧起舞,酒楼雅间内暖香氤氲,丝竹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棉帘之外,只剩下一室静谧下的暗流涌动。蔺進贵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望着楼下翩跹舞影,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颗蜜饯,半晌才幽幽开口,声音尖细里裹着几分说不尽的苍凉与阴狠。

“明寡那厮,跟咱家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太后娘娘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咱家心里清楚,这是帝王家的制衡之术,拿咱们这些人跟锦衣卫互相牵制。可咱家到底是个没根的人,宫里宫外,谁不是表面上对咱家恭敬有加,背地里却把咱们宦官骂得猪狗不如?便是太后,心里也终究是高看锦衣卫那些人一眼的。”

他话音一转,冷芒乍现:“如今明寡办事不利,闹得满城风雨,若是他能顺理成章死在宣城这摊浑水里,咱家正好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锦衣卫,掌控局面。你知道该怎么做,是吗?要做得干净,不留痕迹。”

身旁贴身内侍垂首躬身,连声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话音落,便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

内侍刚走,对面坐席上一直含笑旁观的曹家长子曹鹄,便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深谙世事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字字藏锋:“公公身份尊贵,这种沾血脏手的勾当,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布局?平白污了您的身份。”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算计:“依我看,宣城城外,想让明寡死的人可不止您一个。您说……礼王素来性情刚烈,眼下被构陷得进退维谷,万一被人稍稍挑拨,一时冲动,直接出手除掉明寡这个咄咄逼人的锦衣卫,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对不对?”

曹鹄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里的深意已然挑得明明白白,不用他们动手,只需略施手段,便能把明寡之死,干干净净栽到礼王头上,一举两得,永绝后患。

蔺進贵闻言,顿时眯起眼,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拍桌面,阴恻恻地笑了:“曹大公子果然通透,一点就透。既如此,那接下来的戏,就有劳曹家多多费心了。”

雅间之内暖意未减,气氛却已冷如冰窖。掌印太监脸上那点慵懒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尖细的嗓音压得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淬毒的寒意,目光像两把尖刀,直直钉在曹鹄身上。

“曹大公子,你曹家这些年,倒是精明得很呐。”他慢悠悠地抚着指尖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无论是在京城中枢,还是在宣城地界,借着咱家的势,借着太后的眼,暗地里吞了多少盐铁漕运的利益,搂了多少油水,你真当咱家心里没数?”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阴鸷之气扑面而来:“我若是没有猜错,今日在禹王府附近布下杀局、故意放出风声引锦衣卫过去的人,就是你吧?你算计得好,明面上看着,是锦衣卫替我这个做奴才的出气,替我铲除异己,可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太后派这批锦衣卫来宣城,是干什么的?是为了我这点私怨吗?仅仅为了我掌印太监的一己私事,就能让天子亲卫倾巢出动?这话若是传回京城,传到太后耳朵里,你知道她会怎么想我?”

掌印太监猛地提高声调,尾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利:“世人都说我们宦官祸国,人人得而诛之,可你们这些朝堂肱股、世家子弟,又比我们干净多少?我们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是旁人唾骂,最怕的,从来只有主子的猜忌!一旦被太后疑心我私调锦衣卫、滥用皇权,那我就是死路一条!”

他盯着曹鹄,眼神里满是洞彻:“你曹家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曹将军在太后面前得脸,你便想着一脚踹开我这名声狼藉的阉人,甩掉我们这些宦官的牵扯,好给曹家洗白身份,清清白白步入顶尖世家之列,是不是?你以为,撇清了与我的关系,你们曹家就能一身干净、步步高升?”

说到此处,掌印太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刺骨。

“可你也不想想,你曹家是靠着什么发家的?当年若不是咱家在宫里为你们铺路,为你们遮掩脏事,为你们递消息挡风浪,你们能有今日的势力?吃水不忘挖井人,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当初既然选择了与我们同流合污,踩进了这摊浑水,身上沾了泥,就别想干干净净地爬出去。”

他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斩钉截铁,断了曹鹄所有退路。

“如今再想摆脱我们的影子,彻底撇清关系,那就是天方夜谭。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继续跟咱家绑在一条船上,一起同流合污,一起往下走。否则,那就不是分道扬镳,而是你死我活。曹大公子,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曹鹄脸上那点从容算计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掌心沁出冷汗,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毯上,脊背绷得发紧,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恭敬,连连叩首求饶。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啊!曹家绝无半分背叛甩开您的心思,更不敢有半点撇清干系的念头,方才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蠢笨,绝不是有意算计您!”

他额头抵着地面,语气急促又恳切,一字一句剖白心迹。“晚辈只是想着,明寡与您素来不和,此次又办事不力惹您动怒,晚辈一心只想替您出口恶气,再加上想着借锦衣卫的手动手最为名正言顺。

若是我们曹家的人贸然出手,平白无故杀了锦衣卫千户,天下人定会非议揣测,往后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会给曹家、给公公您惹来麻烦;可锦衣卫不同,他们手握皇命,随便给明寡安一个以下犯上、办事不力、甚至勾结叛党的罪名,就地处置都合情合理,既干净又利落,绝不会留下半点祸端。

晚辈只想着周全稳妥,却没深思到太后与皇权猜忌这一层,是晚辈愚钝,是晚辈糊涂,还望公公大人大量,饶过晚辈这一次失察之罪!”

他稍稍抬头,眼底满是惶恐,连忙又补充道:“家父如今在太后面前些许得脸,可我们曹家上下子弟、全族亲眷都在京畿与宣城地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哪里敢有半分异心?往后曹家的荣光与前程,本就系在公公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的道理,晚辈时刻记在心里不敢忘!公公若是倒了,我们曹家顷刻间便会树倒猢狲散,哪里还能有好下场?求公公明鉴,念在曹家多年忠心追随的份上,不计前嫌,再给晚辈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掌印太监垂眸看着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曹鹄,尖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再继续追责,只是慢悠悠地抬手,用绣着金线的衣袖拂了拂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吧。”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你曹家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也知道谁才是你们真正的靠山,那今日这点蠢事,咱家便暂且不与你计较。”

曹鹄如蒙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叩了一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掌印太监缓缓转向窗棂,望着远处禹王府方向沉沉的夜色与隐约不散的杀气,尖细的嗓音里添了几分玩味与冷意。

“既然如今禹王勾结李王谋反,乃是宣城第一等的大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咱们身为太后跟前的人,若是连面都不露一个,连场热闹都不去凑一凑,岂不是太不合情理,也太容易让人疑心了?”

他微微一顿,手指轻叩窗沿,语气笃定。

“走,随咱家一同过去瞧瞧。看看那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好戏,究竟演到了哪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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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