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雾裹着寒风吹过长街,街角乌木鎏金的马车静立在梧桐影下,车辕雕着暗纹云纹,帘幕是厚重的玄色锦缎,半卷半掩,漏出车内一点暖黄烛火,却照不暖那片沉冷的气息。
车内端坐着一名男子,身形极为瘦削,肩线单薄却挺括如竹,即便倚着软榻,脊背也依旧笔直,没有半分慵懒懈怠,矜贵姿态刻在骨血里,自带一种疏离又威严的压迫感。他面容苍白得近乎病态,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浅淡近乎无血色,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清晰深邃,却无半分戾气,只有一片沉静如寒潭的漠然。烛火在他眼睫投下浅淡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街心骚乱之处,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清冷、淡漠,又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俯瞰姿态。
他就那样安静坐着,瘦削的身形不显孱弱,反倒因那份极致的克制与高贵,显得愈发不可靠近,周身空气都似被冻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多时,靴底踩过碎雪与青石板的轻响由远及近,下属秦书玉裹着寒风快步归来,手中捧着一方描金食盒,盒内是刚从街边老字号点心铺取出的热点心,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将食盒递至车帘旁,低声道:“主子,您要的点心已取来。”
男子未曾转头,目光依旧锁在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暗巷方向,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指节清瘦分明,动作缓而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他薄唇微启,声音清浅微凉,像碎冰相击,又透着上位者一言九鼎的笃定,没有多余情绪,只淡淡吩咐:“即刻快马,去通知禹王府。”
秦书玉心头一凛,再不多问,垂首沉声应下“是”,转身足尖一点,迅速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马车上的男子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态,苍白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瘦削身形衬着华贵衣袍,高贵沉寂如月下寒玉,窗外的骚乱、哭喊、风声,都似被隔绝在帘幕之外,掀不起他眼底半分涟漪。
夜色更深,寒雾卷着碎雪粒子漫天飞舞,隆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生作痛。
谢狸将挣扎不休、吓得面无人色的王恒像扔破麻袋一般狠狠甩在马背之上,不等他哀嚎出声,自己已翻身跃上马背,玄色夜行衣被寒风瞬间鼓胀成一道凌厉的弧,半脸面具上凝上薄薄一层白霜,只露在外的唇瓣抿得紧而冷。她手腕一扬,缰绳狠狠一勒,骏马吃痛,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夜色,朝着城东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重重踏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冰碴与雪沫,清脆而急促的蹄声划破死寂的长街,一路向北,越奔越快。
隆冬的旷野无边无际,铅灰色的夜空压得极低,碎雪密密麻麻砸落,落在眉梢、发间、衣摆,转瞬便冻成冰凉的湿意。狂风迎面席卷而来,灌进夜行衣的领口袖口,冷得刺骨,却丝毫挡不住骏马飞驰的势头。谢狸稳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一手紧攥缰绳,一手牢牢扣住身前瑟瑟发抖的王恒,任由风雪迷眼,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城东暗沉的轮廓。
王恒被颠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醉意早已被恐惧与酷寒逼得无影无踪,只能死死抓住马鬃,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完整。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急促的喘息与马蹄踏碎冰雪的闷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匹疯跑的马、一个冷如冰雪的劫匪,和无边无际、冻彻骨髓的冬夜。
官道两旁的枯树、荒草、断壁残垣飞速向后倒退,化作模糊的黑影,雪越下越大,将马蹄印迅速覆盖,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骏马四蹄翻飞,口鼻喷出团团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朝着城东暗沉的夜色深处,一往无前地狂奔而去。
风雪正急,隆冬的暗夜像一口倒扣的冰棺,将整片官道死死裹住。
谢狸策马狂奔在覆雪的土路上,骏马口鼻喷着浓稠的白气,四蹄踏碎冻结的雪层,溅起一路冰碴与冷雾。狂风卷着碎雪狠狠砸在她的半脸面具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露在外的眼睫沾着细雪,冷得微微发颤。她本以为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可就在此刻,一阵细碎却异常急促的马蹄声,穿透呼啸的风雪,从身后遥遥传来。
那声音起初极轻,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像冰粒打在枯叶上,可不过瞬息,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带着整齐划一的压迫感,敲碎了冬夜的死寂。
谢狸心头猛地一紧,手腕下意识勒紧缰绳,身体微微侧转,回头望去。
暗沉沉的夜色尽头,几道疾驰的黑影破开风雪而来,马蹄翻飞,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反光,头顶的官帽缨穗在风中狂舞,是官兵。
他们来得太快,快得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本应迟缓的追捕竟如影随形,仿佛从她掳走王恒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人通风报信,精准地咬住了她的去向。风雪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越来越清晰的马蹄轰鸣,挡不住官兵手中高举的火把在暗夜里划出几道刺眼的赤芒,在白茫茫的雪夜里格外狰狞。
火光、甲光、风雪、马蹄声,交织成一张迅速收紧的追捕大网。
谢狸扣在王恒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具之下,那双冷冽的眸子微微一缩,风雪灌入眼底,刺得生疼,却让她瞬间清醒。
她被追上了,比预想中,早了太多。
身前的王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察觉到身后追来的官兵,当即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吼,拼命想要挣扎。谢狸不再犹豫,缰绳狠狠一抽,骏马吃痛长嘶,拼尽全身力气再度提速,迎着漫天风雪,朝着城东更深处的黑暗与荒寒中狂奔而去。
身后的马蹄声,依旧在步步紧逼。
漫天碎雪如同被狂风撕碎的冰絮,在墨色夜空里疯狂乱舞,砸在面具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官道上结着厚冰,被马蹄一踏便裂出细碎的纹路,寒气从地底往上翻涌,冻得人骨缝都在发疼。谢狸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早已冻得僵硬发麻,身前的王恒被颠得奄奄一息,只剩微弱的呜咽声混在风雪里。她根本无暇顾及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沉重的声响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强迫自己侧首回头,风雪瞬间灌入眼底,刺得她眼眶微涩,视线却牢牢钉在了追兵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骤然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为首那匹马是通体漆黑的千里驹,鬃毛被风雪打湿,泛着冷亮的光泽,四蹄踏雪如飞,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半人高的雪雾,气势骇人。马上端坐着的男人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脊背却笔直如寒竹,没有半分摇晃。一身玄色织金暗纹披风在狂风里猎猎翻卷,边角扫过纷飞的雪粒,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面上覆着一张冷银半脸面具,面具纹路简洁却凌厉,遮住了眉骨与鼻梁,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冷硬的下颌,和一双薄而浅淡、毫无血色的唇。肌肤苍白得像是终年不见日光,在雪光与追兵火把的暖光交错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白。
最让谢狸心头一沉的,是他露在面具外的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沉静如冰封的深潭,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怒意,也没有急切,只是淡漠地稳稳锁定着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鹰,早已将猎物纳入视野,不急不躁,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正是方才在街角马车里,冷眼旁观整场骚乱的那个男人。
他竟亲自追了上来,速度快得完全违背常理,仿佛从她掳走王恒的那一刻起,他的马蹄就已经备好,只待从容收网。
男人手中的缰绳松而不弛,手腕轻抬间便掌控着黑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沉稳得可怕。黑马与她的马距离在飞速缩短,一丈,八尺,五尺,他披风上的雪沫都能被狂风卷到她的夜行衣上。银质面具在暗夜里泛着幽冷的光,明明一言不发,却让整个风雪夜的压迫感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谢狸咬牙将缰绳抽得更紧,骏马吃痛长嘶,拼尽最后力气往前狂奔,枯树、荒草、断墙在两侧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黑影。可身后那道银面黑影却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提速,都无法甩开那道冰冷的视线,无法拉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
马蹄声、风声、心跳声搅在一起,在空旷的城东雪夜里炸开。一逃一追,一冷一逼,玄色与黑影在漫天飞雪中胶着,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谢狸死死裹住。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的追兵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兵,而这个戴面具的苍白男人,是她迄今为止遇上的最可怕的对手。
奇怪了。
漫天风雪呼啸如厉鬼哭号,冰冷的雪沫子砸在脸上如同细针穿刺,身后破空而来的锐响骤然逼近,银面男人苍白瘦削的手指已然松开弓弦,一支寒箭带着凛冽杀气穿透风雪,直取谢狸后心。箭尖划破空气的尖啸压过风声与马蹄,是绝境之中最致命的宣告。
谢狸脊背汗毛瞬间倒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在疾驰的马背上猛地拧腰侧身,玄色衣摆在狂风中翻卷如墨蝶。冷箭擦着她的肩侧飞掠而过,带起一缕冰冷的寒风,她反手抽出腰间匕首,腕骨发力,寒光骤然暴涨,匕首刃面精准磕在箭杆之上,金属相撞的脆响在雪夜里炸开。那支冷箭被硬生生磕偏,又被她借力回打,如流星般朝着男人面门直射而回。
男人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只轻偏头颅,箭矢便擦着他的银质面具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积雪之中,箭尾犹自震颤。他眼底依旧无波无澜,苍白指尖再次搭箭,这一箭没有瞄准她,而是精准射向她胯下骏马的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