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菩提寺失踪案(二)

菩提寺的冬钟沉沉,撞得寒雾都跟着一颤。灰瓦上凝着薄霜,香火气息被北风揉得淡而冷,漫过一堵堵斑驳院墙。谢狸裹紧了身上的素色夹袄,屏着气息,避开扫雪僧人,沿着结了薄冰的墙根,一路溜到寺后。

她是来找阿七的。

那个总缩在山门角落、安安静静不惹眼的小乞丐。往日里,菩提寺后的这片枯竹林便是他常待之处,或是靠着冻得发硬的老竹根缩成一团打盹,或是捡着别人施舍的冷馍慢慢啃,单薄得像一株在寒风里飘摇的枯草。可今日还未走近,一股截然不同的香气先缠上了她的鼻尖。不是檀香,不是枯竹的清寒,是烤得焦香流油的肉香,浓得化不开,暖得勾人,混着冷冽的北风,直直往人肺腑里钻。

谢狸心头一动,放轻脚步,轻轻拨开枯黄垂落的竹枝,探头一看,整个人便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柔了几分。

哪里只有阿七一个。

七八个小小的身影挤在竹林深处避风处,围坐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个个衣衫破旧,补丁叠着补丁,灰扑扑的小脸冻得发红,沾着泥点与碎雪,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耳后,一看便是常年风餐露宿、受冻挨饿的模样。可此刻,没人打闹,没人争抢,也没人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得仿佛周遭的钟声、风声、落雪声,全都与他们无关。

地上铺着几片宽大干枯的树叶,上面摆着半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鸡。外皮烤得微焦,泛着诱人的油光,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在这寒冬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勾人的香气。一只只冻得发红、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肉,指尖沾了油,也不在意,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轻而认真,连掉在掌心的碎渣都要仔细捻起来送进嘴里,半点不肯浪费。

阿七就坐在圈子最中间。

他依旧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样子,脸颊陷着,下巴尖尖,冻得鼻尖微红,只是往日里总带着几分警惕疏离的眼睛,此刻弯得像浸了暖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只留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极斯文,不像别的孩子那般狼吞虎咽,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轻轻鼓动,连咀嚼都带着几分近乎虔诚的珍惜,仿佛这不是街头得来的寻常烤鸡,而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冬日的天光淡而柔,穿过层层叠叠枯黄的竹叶,碎成一片一片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破旧的衣摆上,落在油亮暖香的烤鸡上,落在他们专注而满足的小脸上。一时间,枯竹林里只剩下细碎温柔的咀嚼声,连风都悄悄慢了下来。菩提寺的钟声远在墙外,尘世的寒凉隔在竹外,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暖烘烘的角落,在寒冬里独自发烫。

谢狸立在竹影与薄霜之中,看着这一幕,忽然便不忍心出声惊扰。

她原是担心阿七在这寒冬里挨饿受冻,却没想到,这一群被人忽视的小乞丐,竟在佛门清净地的背后,藏了这样一场热气腾腾、心满意足的盛宴。

谢狸从袖中摸出一点银子,递到阿七面前,轻声问他近日在庙中可曾看到什么异样。

他们这群小乞丐,平日里无家可归,夜里便在菩提寺的角落里随便找个地方蜷缩着睡觉。阿七还有个怪癖,不爱挤在人堆里,偏偏喜欢在大殿的供桌底下睡。这也是谢狸平日里偷偷吩咐过的,让他借着藏身之处,偷听那些香客与来往之人的秘事。

可阿七只是垂着眼,没看她,也没应声,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谢狸见状,心下立刻了然,没再多问半句,只默默又从袖中摸出几两银子,一并递到了他面前。

阿七这才伸手,将那几两银子一把揣进怀中。白花花的银子上,登时沾了他手上没擦干净的油腻,混着一点烤鸡的香气。

他抬了抬眼,声音哑哑的,终于开口:“今天来的香客不少,只有一个很特别。”

“她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在哭。听她身边的婢女叫她,应该是沈家的姑娘,只是我分不清,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

谢狸听罢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只淡淡颔首,目光微微一抬,越过阿七单薄瘦小的身影,径直投向墙根处那片半枯的竹影深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扬声问向暗处的温旗玉,说他方才躲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戏也该看够了,不妨说说看,今日在寺中见到的沈二姑娘,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袍。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间的风都似顿了一顿,细雪从枯黄的竹叶缝隙间簌簌落下,搅得原本安静的空气多了几分紧绷,两道身影缓缓从浓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温旗玉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俊,唇角还挂着几分未散的戏谑笑意,显然是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身侧一同前来的同僚,却在这一刻骤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目光从阿七怀中沾了油迹的银子,缓缓移到谢狸冷静淡然的脸上,再联想到方才听见的供桌之下、偷听秘事这般话语,心底的震惊如同浪涛一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那人上前半步,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与隐隐的斥责,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一同处事的谢狸,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打探消息,更想不到她会指使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藏在佛门清净地的供桌底下,偷听香客们对着佛祖倾诉的隐秘心事,香客们诚心祈福,所言皆是藏在心底不能对外人言说的苦衷与悲戚,是最私密也最脆弱的心事,可谢狸却将这佛门清净之地当成了打探秘闻的场所,肆意窥探他人隐秘,利用孩童达成目的,这般行径,实在是毫无底线,太过没有道德,与他心中认知的行事准则格格不入,也让他彻底颠覆了对谢狸的所有印象。

那位同僚兀自喃喃道:“难怪你平日里知道那么多人的秘密,不过也是一道巧思,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要知道很多的消息。”

温旗玉见状先一步出声化解了僵持的气氛,语气轻淡地答说那是沈大姑娘,身上穿的是一身深紫色衣袍,在满殿素色与佛香里十分显眼。

阿七听了这话指尖微微一顿,沾着油光的手指无意识蹭了蹭怀里的银子,冻得发红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恍然的神情,像是终于把模糊的人影与名字对上了号。

他垂着眼慢慢回想,声音依旧哑得很轻,说:“原来那就是沈大姑娘,她进了大殿就一直跪在蒲团上,既不烧香也不祈福,更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眼泪落个不停,直到把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浸了水的桃瓣,身边的婢女反复劝了好几次,拉了她好几回,她才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开。”

谢狸静静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冷冷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这般一言不发只知道痛哭,既不祈愿也不祷告,哪里是诚心礼佛,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心亏难安,才跑到佛祖面前求个心安,哭到眼肿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自我宽慰罢了。

阿七又接着往下说:“午时吃坏了肚子,中途跑出去往寺后茅厕方便,途经那片长着两排老槐树的小岛,虽是冬日,枝干枯黄无叶,视线反倒通透敞亮,一眼便将岛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沈二姑娘竟瞒着旁人,在那里偷偷与一名男子私会,那男子生得十分好看,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站在枯槐之下格外惹眼,两人离得极近,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模样甚是隐秘。”

谢狸乍一听完这话,表面上虽还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冷淡,心底却已是狠狠一震,只觉得荒唐又离谱。她在心里暗自吐槽,这沈家的两位姑娘,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格,一个在佛前哭得天昏地暗,眼都肿成核桃,分明是心有鬼事求心安,另一个看似安分,竟大老远跑到菩提寺后枯槐小岛上私会情郎,行事这般大胆出格,姐妹俩凑在一起,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一个比一出戏精彩。

谢狸站在冬日微凉的竹影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袖角,脑中飞速梳理着阿七说的每一句话,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暗自思忖,若是这桩事里除了心神不宁、哭到眼肿的沈大姑娘之外,还牵扯出了别的人,那局面便全然不同了,比起无端的猜忌与玄虚,人为祸事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她在心底冷冷盘算,这般闺阁秘事牵扯外男,向来最容易生出祸端,情杀、妒杀、私会泄密惹来杀身之祸,这类案子她见得数不胜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远比虚无缥缈的猜测要靠谱。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沈家这对姐妹也真是不省心,一个心怀鬼胎跪在佛前哭个不休,一个胆大包天在寺庙后与人私会,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好好的名门闺秀,偏偏把日子过得这般鸡飞狗跳,真要出了什么乱子,十有**,便是这儿女情长惹出来的祸。

一旁的海铣将谢狸那几番明暗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再联想到她方才那一连串毫不掩饰的内心盘算,哪里还猜不出她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什么念头,当即轻轻咳嗽一声,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正色:“实事求是些,少去看那些不入流的市井话本子,别满脑子都装着些情杀妒杀、私会谋逆之类的离奇桥段。”

谢狸当即挑眉反驳,丝毫不肯示弱,开口道:“小说本就来源于生活,能被话本子一遍遍写烂的桥段,恰恰说明现实里最常发生的,本就是这些男女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闺阁私会、争风吃醋的龌龊事,比起虚无缥缈的猜测,反倒是这些最俗气的儿女情长,最容易闹出人命,也最接近真相。”

谢狸立刻收了玩笑神色,转头认真看向阿七,压低声音追问:“有没有看清楚了那名男子的衣着样式、具体容貌,或是身上有没有什么格外鲜明、一眼就能记住的特征。”

阿七歪着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指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右眼眼尾下方的位置,缓缓开口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名男子的右眼眼尾下方长着一颗小小的痣,位置很浅却十分显眼,因为他自己的眼尾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痣,所以当时看见的时候便格外留意,印象也比其他地方要深得多。”

谢狸听了这句,心底瞬间有了数。

能和沈家姑娘私下往来的,必然不会是市井里的寻常子弟,多半也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公子。阿七说得清楚,那人模样生得俊美,年纪又轻,右眼尾下还带着一颗极显眼的小痣,这般特征鲜明,只要按着这条线索往下查,顺着蛛丝马迹慢慢捋,将来要把人找出来,应当不算太难。

谢狸盯着阿七,沉声问:“若是下次再见到那个人,还能不能认出来。”

阿七抬眼,十分笃定地说:“肯定认得出来,只是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要是让他帮忙出去认人,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谢狸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直白的样子逗得气笑,干脆点头应下,嘴里忍不住吐槽,说他这钱赚得比自己还好轻松,早知道这么容易,她以后也不当差,干脆当个小乞丐算了。

就在这一瞬,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紧张到发颤的禀报声,急急划破了菩提寺冬日里本就紧绷的寂静。来人脸色惨白,连行礼都顾不上,只颤声开口:“菩提寺后院的空地上,发现了沈家二姑娘的尸首。”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谢狸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轻松打趣的神色骤然凝固,眼神猛地一沉。一旁的海铣与温旗玉也同时变了脸色,皆是又惊又愕,谁也没料到前一刻还在被谈论的人,下一刻便已是生死两隔。三人没有半分迟疑,神色凝重,立刻拔步朝着后院事发之地快步赶去,空气里的轻松瞬间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扑面而来的凶险。

菩提寺后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几个僧人,气氛死寂。

谢狸一行人赶到时,只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沈家二姑娘倒在枯草与薄雪之间,一身衣袍还算整齐,没有剧烈挣扎过的凌乱痕迹,也不见明显撕扯破损。她双目圆睁,却已经失了神,瞳孔涣散,脸上还凝着一层死前未散的惊惶,像是到最后都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唇色泛着青白,肌肤在冬日天光里冷得近乎透明,原本精致的眉眼失了生气,只剩一片死寂。

脖颈间有一道极浅、却精准致命的勒痕,细而深,像是被柔韧的丝带或是细绳所勒,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生生断了气息。没有血污,没有狼藉,死状安静得诡异,反倒更让人遍体生寒。

她死前精心整理过的发丝微微散乱,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前一刻还在与人私会的鲜活少女,这一刻已成冰冷尸首。

谢狸只看一眼,便知道,阿七口中那名眼尾带痣的男子,瞬间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随行的仵作早已蹲身查验,见谢狸、海铣与温旗玉三人赶到,连忙起身拱手,声音低沉稳妥,一字一句禀明初步验尸的结果。

“死者确为沈家二姑娘,周身衣物齐整,并无撕扯打斗痕迹,指尖干净无抓挠异物,也未见反抗挣扎的迹象,体表除致命伤外无其余磕碰与伤痕,排除激烈搏斗致死的可能。致命伤在脖颈处,一道细窄紧致的索沟,深浅均匀,边缘光滑,由柔韧织物如绸带、丝绳一类勒压而成,无皮下大面积淤血,判定为窒息身亡,死亡时间不长,距此刻不超过一个时辰,尸身尚有余温,肌肤仅微微发凉,尚未出现僵硬。

口鼻间无污物,体内无刺鼻药味,初步查验无中毒迹象,面色泛青白,眼睑微肿,符合窒息身亡的全部特征,死时神情惊骇,应是猝然遇袭,来不及反应便已断气,现场无血迹、无遗留凶器,唯有尸身旁落有一片干枯槐叶,与寺后槐岛植被一致,据此初步判定,死者系被人以软绳类器物勒颈致死,第一案发现场,极有可能便是菩提寺后方槐林附近。”

谢狸蹲在尸身旁,指尖轻点地面,抬眼看向仵作,声线冷定:“除了沈二姑娘身上的痕迹,可还有别的发现?比如与陌生男子有关的线索,遗留之物、衣料碎片之类?”

仵作闻言立刻应声,指向不远处密林边缘一截被刮断的枯枝:“回大人,这里的树枝锋利如刃,上面勾着一小块残布。料子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是色泽暗纹都极讲究的上等云锦,质地细密华贵。看纹路与撕扯痕迹,应当是凶手匆匆离开时,不慎被枝桠刮蹭下来的。”

谢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碎锦在枯草间微微发亮,虽只有指甲大小,却足够刺目。

一旁的同僚早已按捺不住,当即出声,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急切:“还用得着细查吗?这一看就是情杀!只要抓住和沈二姑娘私会的那个男子,严刑一审,这案子铁定就能结了!”

谢狸却眉心微蹙,半点没有赞同的意思,只盯着地上的尸体,心底飞快盘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他们一行人赶到菩提寺后,前后不少人四处搜查,偏偏谁都没有发现后院空地上有尸首,这分明说明,尸体是刚刚才被人移到此处的。可按照沈二姑娘失踪的时辰算,已然过去两个时辰。阿七方才说得清楚,她和那男子私会是在午时,此刻都已经过了巳时,中间隔了这么久。

若是真的那男子行凶,他早就该逃得无影无踪,又怎么会偏偏挑在官府人马都已赶到的节骨眼上,冒险把尸体送回此地?这哪里是杀人灭口,分明是生怕官府找不到线索、巴不得自己快点暴露,天底下哪有这么愚蠢的凶手。

这案子,绝对没有旁人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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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