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酒早已微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一整段被鲜血与泪水浸泡的人生,照得漫长而悲凉。谢狸怔怔坐在石凳之上,心神久久沉在那些沉郁刺骨的旧忆里,直到夜风吹过鬓角,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她才缓缓从无边的过往中抽离出神,指尖仍无意识地蜷缩着,心口还残留着回忆翻涌过后的闷涩与酸胀。
她抬眼望向内室紧闭的房门,这才恍然回过神,想起方才席间师傅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想起他听着那些陈年旧事时沉默不语的模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沧桑与疲惫,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一牵,露出一抹极浅、又带着几分无奈疼惜的笑意。
她垂眸望着桌间残酒,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语,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软意:“师傅在外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历经风霜,酒量还是这么差劲。偏偏明明不能喝,性子还这么执拗,明明心里压着那么多事,还非要喝这么多。”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温旗玉从岳放云的房中缓步走出,动作放得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屋中沉睡的人。谢狸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步,刚从回忆里抽离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微哑,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温师爷,我师傅他……怎么样了?”
温旗玉闻声转过身,指尖轻轻抵在唇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平缓而低沉,生怕扰了屋内的人:“已经睡下了,只是今夜酒喝得实在太多,心绪又沉,如今睡得很沉,不必太过担心。”
谢狸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目光不经意间一抬,却落在他微垂的额角之上,清晰看见那里隐隐鼓起一块红肿,痕迹鲜明,一看便知磕得不轻。她眉头瞬间微蹙,又不自觉往前凑近了些许,声音里的关切毫不掩饰,直直望向那处伤处:“你的额头……怎么肿了一块?”
温旗玉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处红肿,不甚在意地轻淡一笑,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才扶你师傅躺下时,一时没留意方位,不小心磕到了衣柜角,皮肉之苦,不碍事。”
不等谢狸再开口细问,他已先一步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托付,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轻缓:“我记得你先前住的宅子里,应该还剩几瓶上好的药酒,劳烦你跑一趟去取来,帮我揉一下吧。”
夜色更深,凉意浸骨。谢狸与温旗玉轻手轻脚合上逐云居的木门,一踏上寂静无人的长街,便被沉沉如墨的夜色彻底裹住。街边老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半遮半掩,只漏下几缕惨淡灰白的光,整条街巷阴暗交错,风穿过空荡的巷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明明是寻常的深夜,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不安与诡异。
两人刚行至街口转角,便瞥见一道提着灯笼的身影自远处快步奔来,脚步急促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赶,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凌乱破碎的影子,火光忽明忽暗,将那人脸上焦灼到近乎失态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人是他们同处一处当差的同僚,平日里行事素来沉稳,此刻却全然失了常态,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衣襟被夜风吹得凌乱翻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惶急与凝重,双唇紧抿,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似是要赶去一处万分紧要的地方,连迎面走来的谢狸与温旗玉都险些未曾留意。
谢狸见他这般急色匆匆、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沉,下意识上前一步轻轻拦了拦,声音稳而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位兄弟,看你步履匆忙,神色慌张,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那人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抬眼见是谢狸与温旗玉,才稍稍稳住心神,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慌乱与急切,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控制的发紧:“谢捕快,温师爷,城郊的菩提寺出了大事了!田家长子田庾的新婚夫人,今日午后独自前往菩提寺上香祈福,可直到此刻深夜三更,依旧未曾归家,人平白无故就失踪了,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田师爷与这位夫人正是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的时候,片刻都舍不得分离,如今夫人突然失踪,田家上下早已乱作一团,田师爷更是急得近乎疯魔,挨家挨户派人搜寻,我们也是接到消息,连夜赶去菩提寺一带协助查找的!”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话音落下,那人也不敢再多耽搁半分,对着两人匆匆一拱手,便再次提着灯笼,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一点摇晃的火光,渐渐远去。
田庾。
这两个字,恰好撞在她心底那条隐秘追查已久的线索之上。她眼下正愁没有合适的由头靠近田家,如今田家主母失踪,她若以协助搜寻、同衙相助的名义一同前往,既能名正言顺地靠近田家,又能借着恩公与同僚的身份方便行事,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心念电转之间,她立刻伸手,轻轻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等等。”
同僚一怔,回头看她,眼底满是不解。
谢狸定了定神,语气沉稳:“此事事关重大,菩提寺地方偏僻,夜间搜寻不易,我与温师爷同你一道过去,多两个人,也能多两份助力。”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谢狸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不满与责备,语气也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直白的不悦:“谢捕快,你还好意思提?今日明明轮你当值值守,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偷溜出去喝酒,到现在才露面。如今出了事,你倒想跟着去了?”
他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显然对她擅离职守一事耿耿于怀。
谢狸被他当面戳破,神色微顿,却没有慌乱,只淡淡道:“是我疏忽,此事过后,我自会领罚。但眼下田家夫人失踪要紧,公私轻重,我还分得清。”
温旗玉在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动声色地替她圆了过去:“今夜是我拉着她小酌几杯,要罚便算我一份。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
同僚被两人一说,虽仍有不满,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重重哼了一声,终是松了口。
“……要去便快些,迟了,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谢狸却再次伸手拦住他,眉尖微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街与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疑惑。
“菩提寺在城郊,路途不近,这么远的路,你当真打算一路跑着去?”她顿了顿,声音冷静而清晰,“租马更快,衙署里本就有出任务公用的马匹,为何不骑马去,反倒要靠双腿赶路?”
一提这话,那同僚脸上顿时露出又气又无奈的神色,紧绷的嘴角往下一垮,灯笼在他手中剧烈一晃,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那股憋闷与愤懑照得分外明显。
“别提了!”他低低啐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憋屈,“府里所有的马,全都被锦衣卫借走了!一匹都没给我们剩下!”
谢狸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到宣城了?他们来宣城做什么?”
“谁知道。”同僚烦躁地跺了跺脚,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响,“看模样是今夜刚到,风尘仆仆,一进城便直奔衙署,二话不说就把能用的马全都借走了,态度强硬得很,我们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先前还特意问了一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说是往城东。”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抱怨,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又连忙压低,怕被旁人听去:“菩提寺也在城东啊!我当时还想着,大家同路,求他们顺带捎我们一程,哪怕多挤一个人也是好的,结果那群人理都不理,翻身上马直接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实在是太过霸道。”
谢狸与温旗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夜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肆意穿行,云层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四下一片昏沉,唯有三人脚下匆匆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敲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
谢狸当机立断,领着温旗玉与那名同僚,转身朝着街口不远处那间昼夜不歇、兼营车马租赁的酒楼快步而去,此刻已是深夜,寻常车马行早已关门歇业,唯有这间靠着往来客商营生的酒楼,还能寻得一两匹代步的马匹,这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
不多时,三层楼高的酒楼便出现在眼前,楼外悬挂着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石板地,楼内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响,与门外沉沉夜色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三人快步踏上酒楼门前的木阶,甫一进门,便有淡淡的酒气与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意。
谢狸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上前,语气急促却不失条理,将深夜前来的缘由简单说明,直言他们有紧急公务在身,急需租用三匹快马赶往城郊菩提寺,无论多少银钱,他们都愿意支付。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闻言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搓着手连连叹气,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无奈。
“谢捕快,不是小的不肯帮这个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切解释,“近来宣城往来的客商本就多,咱们酒楼寄养的马匹,早在前半夜就被出行的客人租了个干净,如今马厩里已是空空荡荡,连一匹多余的马都不剩了。”
见三人脸色皆是一沉,掌柜的连忙又补充一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倒也不是半点法子没有。”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楼里还住着几位连夜赶路的客商,他们的马匹此刻都拴在后院马厩里,未曾动用。若是几位官差大哥实在急用,小的倒是可以厚着脸皮,带你们去问问那些客人,看他们是否愿意暂时将马匹转借,或是加价租用,说不定还有几分商量的余地。”
谢狸心头微松,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有劳掌柜,烦请立刻带我们过去问问,此事万分紧急,耽误不得。”
掌柜的连忙应下,不敢耽搁,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一边领着三人往后院马厩的方向走去,一边低声絮叨,让他们待会儿说话客气几分,那些客商皆是连夜赶路,马匹于他们而言也是紧要之物,能否借到,全看对方心意。
灯火在走廊里明明灭灭,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的酒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马匹身上淡淡的草料与尘土气息,一场关乎能否及时赶到菩提寺的商议,便在这深夜酒楼的后院里,悄然展开。
夜色更深,凉意浸骨。谢狸与温旗玉一行匆匆赶往街口酒楼租马,浑然不知,在宣城城内最隐秘、最奢华的临江酒楼顶层密阁之中,一场由京城权力中心延伸而来的血腥夜宴,正于沉沉夜幕之下,无声地上演。
整座宣城的灯火与喧嚣都被隔绝在厚重的紫檀木门外,密阁之内燃着经年不熄的沉香,烟气袅袅盘旋,与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浓烈香气缠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又奢靡到极致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肺腑,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压抑。
阁中烛火皆以鎏金蟠龙烛台盛放,火光暖亮却不张扬,将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映得流光溢彩,四周垂落的纱幔是极稀有的冰蚕软缎,风一吹便泛着幽微的珠光,处处都透着皇权之下不容置喙的华贵与阴鸷。
主位之上设着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掌印太监蔺進贵斜斜倚坐其上,一身深紫色绣云纹锦袍裹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白皙,眉眼细长阴柔,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永远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可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杀伐,只淡淡一扫,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不敢与之对视。
他身前空出一片阔地,正中一字排开八面小巧精致的乐鼓,鼓身以檀木雕刻缠枝莲纹,镶嵌细碎明珠与琉璃,华美得如同工艺品。八名身段窈窕、容貌倾城的美人赤足立于鼓面之上,身上只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莹白胜雪,长发松松挽起,随着婉转缠绵的丝竹乐声轻旋慢舞。
她们足尖极轻地点在鼓面之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细脆如玉磬相击的声响,舞姿柔媚婉转,腰肢轻扭如风中弱柳,裙摆飞扬间带出阵阵香风,活色生香,足以迷乱世间所有男子的心神。可蔺進贵只是漠然看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眼神淡漠得像是在观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怜惜。
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外、垂手静立的,正是赵政督。
他身形挺拔颀长,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劲衣衬得他身姿如松如竹,面容冷峭清俊,轮廓分明,眉眼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与锐利,周身萦绕着一股与深夜相融的冷寂气息。他垂着眼睫,看似安分侍立,目光却在不动声色间,缓缓落向那些美人脚下的鼓面,只一眼,心底便骤然一紧,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升。
那些鼓面绝非寻常牛皮、蟒皮或是猪皮所制,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莹白,薄得如同蝉翼,在暖亮烛火之下泛着细腻到诡异的柔光,触感软得不可思议,美人足尖轻轻一压便深深凹陷,随即又轻轻弹起,韧性与脆弱并存。
赵政督的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缩,他一眼便辨出,这根本不是世间寻常乐鼓所用材质,而是以刚出生不足七日、尚未睁眼、未曾食草的羊羔,活活活剥而下的嫩皮,经过上百道工序精心绷制而成。皮薄如纸,声脆如玉,敲之音清冽入骨,却是用最无辜的性命,换来最残忍的奢靡。
一鼓一命,一舞一殇。
这般阴毒到极致、奢靡到变态的器物,也唯有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有资格享用,才有胆量摆在明面上赏玩。
丝竹之声渐渐转急,舞曲进入**,美人旋身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袂翻飞,香风弥漫。其中一名站在最左侧的美人本就紧张万分,心神不宁,在一个急速旋身的刹那,指尖佩戴的银鎏金护甲过长,不慎狠狠刮擦过身下脆弱到极致的羔羊皮鼓面。
一声细不可闻、却足以刺破空气的裂响。
“嘶!”
在喧闹丝竹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瞬间,让整间密阁的空气彻底凝固。
那薄如蝉翼的羔羊皮鼓面,应声裂开一道细长而狰狞的口子,如同一张冰冷的嘴,在烛火之下显得格外刺目。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乐师瞬间僵住,大气不敢出。
鼓上所有美人齐齐停住舞步,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原本娇艳的容颜瞬间褪尽血色,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
方才失手的那名美人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直接从鼓上跌下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破鼓之上,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脸颊疯狂滚落,额头重重磕在鼓面,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充满绝望的哀求:“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一时失手……求公公开恩,求公公饶奴婢一命!”
她的哭声凄厉破碎,在死寂的密阁里格外刺耳。
蔺進贵端着夜光杯的手纹丝不动,杯中美酒轻轻晃动,酒液泛着幽紫微光。他脸上那抹阴柔淡笑一点点褪去,细长的眼眸缓缓睁开,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冷冷落在那名美人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她只是一件不小心破损、便毫无价值的器物。
他没有开口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只是轻轻、极其轻缓地抬了抬眼尾。
立在密阁阴影处的两名黑衣御前侍卫立刻会意,面无表情地踏步上前,动作粗暴而冷硬,一左一右死死架起那名瘫软哭泣、不断挣扎的美人。女子的哭喊与哀求瞬间变得凄厉绝望,手脚乱蹬,泪水糊满脸庞,可没有一个人敢为她求情,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一眼。
蔺進贵缓缓将杯中烈酒送至唇边,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下人撤去一盘冷掉的点心,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言定生死的诛心寒意:
“鼓破了,人留着也无用。拖下去,斩了。”
“是。”
侍卫沉声应诺,毫不留情地拖着那名不断哭喊挣扎的美人,转身踏出密阁,木门开合间,女子凄厉的呼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在长廊深处,再无半点声息。
阁内重归死寂。
沉香依旧袅袅,烛火依旧暖亮,余下的七名美人僵立在鼓上,浑身抖如筛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蔺進贵缓缓放下酒杯,细长眼眸微微眯起,重新转向身侧的赵政督,唇角再次勾起那抹阴柔而危险的笑意,语气轻缓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血腥从未发生:
“让世子见笑了,一点不懂规矩的小玩意儿,碍了世子的眼。”
赵政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极暗的光。
蔺進贵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细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像是看穿了少年强装的镇定,也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尚未彻底泯灭的柔软。他慢悠悠端起酒壶,亲自为赵政督面前空着的玉杯斟上半盏美酒,酒液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滴落下,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世子方才站在一旁,看着那贱婢哭嚎,眸底似有不忍之色,是吗?”
蔺進贵开口,声音不高,语调温软,却字字如淬了毒的冰针,直直刺向赵政督心口,“老奴瞧着,世子这心,还是太软了些。”
赵政督指尖微顿,并未抬眼,只淡淡道:
“公公处置自有道理。”
“不敢妄议?”蔺進贵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细柔阴鸷,在空旷的密阁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世子这哪里是不敢妄议,分明是心有不忍,觉得老奴太过狠辣,觉得一条性命,不该就这么轻于一鼓。”
他倾身向前,锦袍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泛出冷光,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少年伪装的平静。
“世子啊世子,您就是吃了妇人之仁的亏。”
“这么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在刀尖上舔血求生,怎么到了如今,还没看明白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他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身侧那面完好无损的羔皮鼓,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
“这些奴才,这些下等人,和这鼓面用的羊羔,有什么分别?”
“生,是供人驱使的牲畜。死,是供人赏玩的器物。他们的命,从来就不是命,和脚下的尘土,栏中的牲口,没有半分不同。”
蔺進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彻骨的阴冷,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世子若是连这点狠辣都没有,连这点决断都做不到,将来还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足?还怎么敢跟老奴谈翻案,谈复仇,谈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阁之中死寂如寒潭,沉香冷雾缠上烛火明明灭灭,将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与奢靡之气揉成令人窒息的厚重。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深紫锦袍泛着冷光,细长眉眼半阖,唇角那抹阴柔笑意之下,是执掌生杀、挟制宫闱的滔天权势。
他不必动怒,不必呵斥,只静静端坐,便足以让周遭空气沉凝如铁,只因他身后站着深宫太后,更握着全天下最不能招惹的筹码。
阿昭垂手立在榻侧半步之地,玄色身影挺拔却不显锋芒,周身所有锐利尽数敛藏,姿态恭谨而沉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并非天生温顺,更不是畏惧眼前这名太监,只是每一寸恭敬之下,都压着不敢言说的软肋。
他的生母,是曾经尊贵无双的平阳长公主,如今却早已被废去尊荣,形同废人,终身禁于深宫,生死荣辱,全在太后与眼前这位掌印太监一念之间。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不敢流露的情绪,皆系于母亲一身,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阁中依旧沉凝得令人窒息,沉香冷雾在烛火间缓缓浮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美酒的醇厚、羔皮鼓诡异的腥气缠杂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细长的眼眸半阖,唇角噙着一抹阴柔而淡漠的笑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只静静坐着,便让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
赵政督立在榻侧不远处,一身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周遭所有阴鸷与狠戾都与他无关,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便在这死寂沉沉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却突兀的叩门声,笃、笃、笃,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硬生生打破了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暗处的侍卫瞬间绷紧身躯,手按刀柄,杀气无声蔓延。蔺進贵眉眼微垂,眸底掠过一丝被惊扰的阴鸷与不耐,敢在此刻打扰他与贵客密谈,已是找死的行径。
门外随即传来酒楼掌柜战战兢兢、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两位贵客,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是情非得已……楼下有官府差役办紧急公务,要连夜赶往城郊菩提寺寻人,如今城中车马行全都关门歇业,实在租不到一匹马。小的斗胆前来,敢问贵客一行随行马匹众多,可否暂且出借三匹应急?租金我们愿意翻倍支付,事后必定重重致谢,人命关天,还望贵客行个方便。”
一番话说得卑微又恳切,掌柜在门外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屋内的回应。
蔺進贵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似笑非笑,正要开口冷言回绝,将这不识趣的掌柜直接打发。
可他话音尚未落地,一旁静立的赵政督已经先一步抬眼。
他面色依旧淡漠如水,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是平静地朝着门外开口,声音清冷淡漠,穿透木门,清晰地落在掌柜耳中。
“掌柜的,不必多说了。”
“三匹马,我让人牵给你们,拿去用。”
门外的掌柜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连忙躬身连连道谢,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谢贵客!谢贵客大恩大德!小的这就立刻下楼回话!”
赵政督立在灯影之下,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细微的波动,只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嘲弄。
“你顺带告诉他们,想不到宣城官府,竟穷到连几匹公务用马都拿不出来。”
“是是是!小的一定原话带到!多谢贵客!多谢贵客!”
掌柜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耽搁一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阁内重归死寂。
蔺進贵缓缓转过头,细长阴柔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刀,在赵政督身上来回打量,片刻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细柔而阴冷,在空旷的阁楼里缓缓回荡。
“世子今日,倒是大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