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黄雀

沈砚见卫叶宁这般出头替自己说话,气焰顿时又壮了几分,却故意把腰背一垮,整张脸皱成一团,扑到草席边蹲下身,对着妹妹的尸体呜呜咽咽地抹起眼泪。他声音又轻又抖,一副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句句都往卫叶宁的心窝里钻。

“姑娘肯为我说话,我心里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无权无势,在这些权贵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若不是姑娘仗义执言,我妹妹这条冤屈,怕是真的要活活埋在尘埃里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敢在街头求一句公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一边哭,一边悄悄用眼角去瞟卫叶宁的神色,生怕火候不够,又赶紧添了几分柔弱无助,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既可怜又单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谢狸将这一套熟练至极的把戏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冰冷的讥讽从心底涌上来,她不等卫叶宁开口,便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不必在这儿装这副无能为力的可怜样子,也别忘了,方才尸体还被你抱在腿上,你对着众人哭天抢地、声声求情的时候,可是半点儿都不软弱。你本就是个沉迷赌博、屡教不改的赌徒,为了赌债可以连亲妹妹都不顾,这样的人,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群乱成一团,卫叶宁气势汹汹,沈砚哭得可怜兮兮,一旁看热闹的温旗玉却看得兴致盎然,眼底藏着满满的戏谑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晃到谢狸身边,忽然身子一软,肩膀垮下去,眼眶一红,嘴角一瘪,竟当场模仿起沈砚那副柔弱无助、哭天抢地的模样,整个人轻飘飘就往谢狸身上靠去,手臂还虚虚地蹭着谢狸的衣袖,声音捏得又细又软,满是刻意的委屈。

“这位姑娘好狠心啊,我这般孤苦无依,你怎么就不肯体谅我几分呢,我真的好绝望好无助啊……”

谢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靠弄得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耳边是那做作到极点的腔调,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用力去推温旗玉的肩膀,想把这个故意捣乱的人远远推开,可对方看似轻飘飘地靠着,力道却沉得很,竟像生了根一般推之不动,反而贴得更近了几分。

谢狸又气又恼,正想再用力挣脱,一道沉稳的身影已经快步上前,海铣伸手一把握住温旗玉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直接拎直,再往旁边轻轻一拽,硬生生把人从谢狸身上扯开。他看着依旧嬉皮笑脸、浑身没个正形的温旗玉,无奈又嫌弃地皱起眉,低声吐槽了一句。

“温旗玉,你闹够了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没骨头。”

卫叶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谢狸、海铣与温旗玉之间熟稔又亲昵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被瞒在鼓里、被断袖流言堵得满心憋屈,一张脸瞬间沉得难看,眼底又酸又怒。

她懒得再看沈砚演戏,上前一步,直接抬脚不轻不重踹在沈砚胳膊上,把人踹得一个趔趄,哭声戛然而止。

沈砚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对上卫叶宁冷得刺骨的眼神。

“我帮你,是看你可怜,是恨那些权贵包庇、官官相护,不是让你拿我当枪使。”卫叶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冰,“你给我听清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妹妹当真真是裴夫人打死的?若是事后让我查出,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勒索、故意骗我,利用我的怒火搅乱局面……我可不会像谢狸那样只讲道理讲证据。”

她眼底闪过边关儿女特有的狠劲。

“我不会心软。”

沈砚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惨白,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拼命摇头辩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怎么敢骗姑娘,我妹妹真的死得冤枉啊!我句句都是实话,绝没有半句虚言,更没有勒索敲诈啊!”

卫叶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谢狸几句话逼得退无可退,当即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接与谢狸正面对峙。她不肯有半分退让,声音冷硬而充满质疑,句句都要将谢狸逼到死角。

“你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可你如今拿出来的,不过是几道伤痕罢了。你说这颈间是掐痕,人是被活活掐死的,可这世上凡事都有别的可能,裴夫人身份贵重,何等矜贵,自然不会亲自动手,若是她暗中指使身边的下人动手,事后再将一切罪责推到旁人身上,你又如何能够知情,又如何能够断定这一切与裴夫人毫无关系。”

她这番话逻辑严密,又恰好踩中了百姓心中对权贵的猜忌,一时间刚刚安静下来的场面又隐隐有了动荡的迹象。

谢狸却半点不乱,神色依旧冷静沉稳,目光平静地迎上卫叶宁的质问,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慌乱。

“你说的这种可能,我并非没有想过,可真相从来不是靠猜测推断,而是要靠人证物证一一印证。我既然敢站在这里为裴夫人辩解,敢当众指出死因疑点,自然还有别的凭据。”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清亮,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裴夫人当日在东郊巷教训过沈青之后,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怕闹出人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还特意派人去城中请了一位郎中,亲自上门为沈青诊治上药。那位郎中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沈青身上只有鞭伤,脖颈之上没有半点扼痕,更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我只需派人立刻去城中将那位郎中寻来,当堂与沈砚对质,前因后果,是非曲直,自然一清二楚,再也无法作假。”

话音落下,谢狸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刃一般直直落在沈砚身上,语气骤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沈砚,事到如今,你若是还有半分良知,若是还念及一丝兄妹情分,便趁早如实坦白,说出幕后真相。念在你一时糊涂,被人挑唆利用,我还能酌情体谅你几分。可你若是依旧执迷不悟,继续满口谎言,百般抵赖,等郎中到来,所有证据一一摆在眼前,到那时,等待你的就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沈砚被这番凌厉的警告逼得脸颊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然,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圈。可他到了这步田地早已没有退路,只能死死咬着牙硬撑,梗着脖子抬起头,眼神虚浮却语气异常坚定,仿佛要把自己都骗过去一般,大声重复着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坚称就是裴夫人动手杀害了他的妹妹。

谢狸看着他死不悔改、满嘴谎言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竟是被气笑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她不再与沈砚多费口舌,只抬手示意身边可以传话的人,让他立刻去寻裴夫人,吩咐裴夫人将昨夜亲自为沈青诊治上药的郎中火速请到这条街巷中来,当面做证对质。

趁着等待郎中到来的间隙,人群里忽然钻出一道轻快的身影。温旗玉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笑眯眯地递到谢狸面前,又十分自然地绕到她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替她捏了捏紧绷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捧场与亲昵,还带着对沈砚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压低声音凑在谢狸耳边,语气轻快又解气,直说:“还是谢捕快的嘴巴最厉害,一定要好好教训沈砚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为了钱财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推入火坑,实在是卑劣到了极点。”

谢狸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眼底的冷意。她侧过脸,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直接打断了温旗玉的殷勤。

“别犯贱,别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

她抬眼扫过眼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街巷,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凝重。眼下闹出这么大一桩人命案,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喧哗声早就传出去半条街,赌坊里的人必定已经被惊动,里面的动静、藏着的猫腻,此刻定然全都藏得严严实实,他们原本是来赌坊暗中查探线索的,如今被这场闹剧绊在这里,别说接近赌坊大门,就连靠近都难,这一趟明摆着是白跑了。更何况沈砚明明心虚,却依旧咬死了口风不肯松,那副异常坚定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单纯为了敲诈钱财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事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海铣见场面越闹越僵,赌坊那边又迟迟无法靠近,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谢狸说道,眼下这里越乱越难脱身,他先绕到赌坊后门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能趁乱摸进去打探一点消息,总比在这里被人牵着鼻子走要好。谢狸心头一紧,也知道此刻不能再分心,便轻轻点头,让他一切小心行事,不必顾及街头这边的局面,只管以查探赌坊为重。

看着海铣转身离去的背影,谢狸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旁观的赵政督身上。她还未开口,赵政督已经先一步朝她走近半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方才在街头辩驳得条理分明,嘴皮子是很利索,可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你就被人算计了。”

谢狸微微一怔,眉头轻蹙。“我只是就事论事,按伤痕说话,何来被人算计一说。”

“你信那郎中,”赵政督抬眼扫了一眼人群外围,似是早已看透一切,“裴家有权,沈砚有心,万一那郎中被人提前收买,当堂一口咬定沈青颈间早有伤痕,你所有的推论都会被推翻,到那时,你便是当众诬陷、包庇权贵,再也无法翻身。”

谢狸心头一沉,她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那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如何。”

赵政督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沈青还有一个妹妹,只要把人带来一问,真相便清清楚楚。”

谢狸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

“妹妹?我查过沈砚一家,他只有沈青一个妹妹,何时又多出来一个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赵政督看着她一脸意外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了一下。

“你查的是明面上的户籍,自然不知道那些被他卖掉的人。沈砚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前些日子被他亲手卖到奴隶市场,正好被我府里买下当差。我用人一向查得仔细,家中亲疏、来历去向,哪怕是祖上三代,我都会一一查清,自然知道这层关系。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最是胆小怕吓,稍加询问,便什么都会说出来,比那郎中可靠得多。”

谢狸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心头一时惊震不已。她自以为查遍了所有线索,却没想到赵政督早已将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人证,安安稳稳地留在了自己身边。

谢狸听完赵政督这番话,压在心底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她抬眼斜睨着赵政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和不满,压低声音吐槽道:“原来你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看我跟沈砚、卫叶宁他们唇枪舌剑吵了这么半天,看我被人绕进圈套里,看我差点栽在假证上,你就安安稳稳站在一旁看我的笑话,直到现在才肯开口说出关键线索,你倒是沉得住气。”

赵政督闻言并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沉稳平静,声音低沉而带着深意,缓缓对她说道:“我并非是要看你的笑话,更不是无故袖手旁观,这一切都是有深意的。你以为眼前这场栽赃陷害,真的只是沈砚为了敲诈裴家钱财那么简单吗?依我看,这背后分明有人在暗中推手,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一条人命,也不是裴家,而是借着这件事,在宣城街头当众试探我的能力,试探我这个身负骂名的知府,到底还有几分手段,几分眼力。我若是早早出面,便会直接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反而让幕后之人摸透我的反应与底牌,所以我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只是如今场面越闹越大,百姓情绪沸腾,卫叶宁又被人当枪使,再拖延下去只会节外生枝,惊动更多不该惊动的人,所以才必须尽快解决,不留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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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