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沉沉压在宣城老城的屋脊之上。整条街巷唯有荣昌赌坊亮得刺眼,十几盏红油纸灯笼高悬在门檐两侧,火光晃荡,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红,光影里浮尘乱舞,混着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酒气、汗臭、烟膏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赌坊两扇厚重的桐木大门半敞半掩,门内传出骰子撞在瓷碗里清脆刺耳的声响、庄家嘶哑的吆喝、赌徒疯狂的嘶吼与捶桌声,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可大门外的空地,却死寂得像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地面冰凉湿滑,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黑褐污渍,不知是酒渍、血渍还是赌徒吐出的秽物。墙角堆着废弃的草席、破麻袋和半截啃剩的窝头,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暗处,耷拉着舌头,不敢靠近这片肃杀之地。
裴夫人一身玄色织锦褙子,裙摆垂落尘埃,立在赌坊前第三级石阶正中央。她身后一字排开八名精壮仆妇,个个挽着衣袖,手持粗棍与绳索,面色横厉,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动手的狠角色。更外围还站着四名腰佩短刀的护院,脊背挺直,目光如刀,将整条路口死死封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她脚下,直挺挺跪着少年沈砚。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瘦弱得像一根风干的芦苇,脊背深深佝偻着,双肩高高垮塌,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彻底压断了骨血。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周正的月白长衫早已脏得发黑,肩头、袖口、下摆撕裂出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伤痕,裤脚卷得高低不平,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冷尖利的碎石上,脚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头发枯焦黄乱,黏着尘土与草屑,乱糟糟地糊住脸颊。唯有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吓人,漆黑的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目光涣散空洞,只剩下麻木与恐惧。他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节泛白,不停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抽噎,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连抬头看一眼裴夫人的勇气都没有。
赌坊围墙外、巷口拐角、对面屋檐下,挤了密密麻麻一圈围观百姓。有人裹着破棉袄,有人挎着菜篮,有人牵着孩童,全都缩着脖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议论声像蚊虫一般嗡嗡作响,忽高忽低,飘进耳中清晰可闻。
“造孽啊……这不是从前宣城沈家的小公子沈砚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谁能想到呢?想当年沈家何等风光,翰林门第,商铺半城,良田千顷,宅院连街,那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自从三年前老老爷一病归西,家里就彻底塌了天。大儿子抽大烟败光家底,二儿子挥霍无度,生意被人吞,田产被人卖,奴仆四散,不到两年就败得干干净净。”
“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沦落到钻赌坊,偷家里东西变卖,输光了祖屋输地契,最后连最后一点脸面都输没了。”
“最惨的是他妹妹沈姑娘啊……那么温柔水灵的一个人,上个月被他亲手绑了送给戚子京,就为了抵那五十两赌债!”
“哎哟哎哟小声点!昨天裴夫人去东郊巷抓奸,连带着把这位沈姑娘往死里打,现在人躺在柴房里,皮开肉绽,下不了床,连哼一声都难……”
“亲哥哥把亲妹妹推进火坑啊……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戚子京也是个狼心狗肺的,拿了姑娘,出了事头也不回,任凭裴夫人打杀,半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看他那样子,妹妹都快被打死了,他还想着往赌坊里钻,真是无药可救了……”
细碎的议论声里,有叹息,有鄙夷,有怜悯,有愤怒,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罩在跪在地上的沈砚身上。
他浑身剧烈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单薄的脊背弓成一只垂死的虾米,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句辩解,没有流一滴眼泪。
裴夫人垂眸俯视着他,凤眸寒冽如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厉气,压过了所有嘈杂。
夜风卷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纸与尘土,灯笼火光疯狂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
猩红的灯笼火光在半空疯狂晃荡,把赌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尘埃在光柱里乱舞。跪在地上的沈砚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周遭的议论声狠狠戳穿了最后一层麻木,他猛地抬起那张枯槁如鬼的脸,散乱的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
他胸腔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积攒了许久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冲着裴夫人爆发出一声嘶哑破音的嘶吼。
“是你!是你打死了我妹妹!”
少年瘦弱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尖直直指向裴夫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腕不住地打颤。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污垢,冲出两道肮脏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凄厉。
“她才十六岁啊……她那么怕疼,那么胆小……你把她按在地上打,打得她皮开肉绽,把她扔在冰冷的柴房里不管不问!现在整个宣城都在传,香莲已经被你活活打死了!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妹妹命来!”
这一声凄厉的控诉尖锐刺耳,直直刺破夜空,赌坊门前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围观百姓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裴夫人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紧张凝滞的沉默。
裴夫人脸色骤然一沉,原本冷厉的面容瞬间涌上一层怒色,眉眼间戾气暴涨。她上前一步,玄色裙摆扫过石阶,绣鞋重重一踏,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周身的气压瞬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放肆!”
一声厉喝破空而出,清亮、威严,带着官宦世家主母的威压,硬生生压下了沈砚所有的哭喊。
裴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怒火,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沈砚身上,一字一顿,冷得像淬了冰。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我裴氏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会做暗中害人性命的龌龊事!昨日在东郊巷,我的确是教训了那个不知廉耻、勾人夫君的丫头,可我自有分寸,从未下死手,更没有将她打死!”
她语速加快,语气里带着被冤枉的震怒与清晰的条理,抬手微微一扬,继续厉声澄清。
“我离开小院之时,她尚且清醒,哭着跪地求饶,气息平稳,人明明还活着!我裴家世代官宦,门第清贵,岂会愿意沾上人命官司,自毁名声?我怕她伤势过重,怕真闹出不测,离开之后便立刻派心腹婆子,请了城西安心堂的郎中上门送药、包扎医治,就是为了保她性命,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说到最后,裴夫人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疯癫的少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鄙夷。
“如今你倒好,为了躲赌债,为了讹诈钱财,便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栽赃陷害,想用一条莫须有的人命泼脏我裴家?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骚动。
“原来是这样……裴夫人竟然还特意请了郎中?”
“我就说裴夫人虽然性子刚烈,也不至于真弄出人命啊……”
“这沈砚怕是赌疯了,故意借着妹妹的事哭闹讹钱,好再进赌坊翻本吧!”
“卖妹求荣也就算了,现在还倒打一耙,真是无可救药!”
指责与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沈砚身上,少年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还激昂的嘶吼瞬间哑了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哽咽,眼神空洞,再也撑不起半点气势。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你骗人……我不信……我妹妹她……”
裴夫人冷冷垂眸,再也不看他一眼,眉眼间只剩彻骨的冷漠。
“你妹妹是死是活,自有郎中作证,有下人作证,轮不到你这个卖妹求荣、嗜赌成性的畜生,在这里嚎丧博同情。”
夜风卷过街巷,灯笼火光剧烈摇晃,将一众人影拉长、扭曲,在墙壁上投出狰狞而荒诞的剪影。
赌坊内的喧嚣依旧震天,门外的人心,却早已凉透。夜色沉沉,红油灯笼的火光在风里剧烈摇晃,将荣昌赌坊门前的青石板地映得一片昏红浮动,尘埃在光柱里无序翻飞,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裴夫人立于石阶中央,神色冷厉,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沈砚却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近乎扭曲的怪笑。那笑声干涩、破碎、嘶哑得如同破锣被狠狠撕裂,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疯癫,听得周遭围观百姓齐齐打了一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少年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一抹濒死般的疯魔火光,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赌坊旁那条阴暗逼仄、不见天光的小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把人给我拉出来!”
这一声嘶吼刺破死寂,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惊愕与茫然,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漆黑幽深的巷子。
不过片刻,两道踉跄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摸索而出,是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脸上写满惶恐与不安,一人紧紧攥着少女的肩膀,一人吃力地抬着双脚,缓缓抬出一具被破旧草席严密包裹的躯体。那张草席早已被污血浸透,边缘凝结着暗红发黑、硬邦邦脆的血痂,缝隙间还沾着细碎的柴草与尘土,被夜风轻轻一吹,草席边角微微掀开,露出下面一截苍白青紫、毫无血色的指尖,僵硬得如同寒冰雕琢。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连赌坊内震天的骰子声、吆喝声、嘶吼声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咽,以及众人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心跳声。
石阶上的裴夫人脸色骤然一变,一贯沉稳威严的神情瞬间僵住,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里涌上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慌乱,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微退半步,玄色裙摆擦过石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冷厉的眉眼此刻布满错愕,嘴唇微微张开,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个乞丐战战兢兢地将草席平放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不敢再多看一眼,更不敢停留片刻,放下人便低着头,慌不择路地缩回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瘫趴在地上,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石面,手指死死抠进石缝之中,指甲崩裂渗出细细的血珠,他望着那具裹着草席的小小躯体,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呜咽,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滚滚落下,在肮脏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泪痕。
围观的百姓早已吓得屏住呼吸,人人面色惨白,眼神里充满惊惧与不忍。几个平日里胆子较大的壮年男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裴夫人颤抖而僵硬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脚步沉重地走上前去,动作迟缓地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破旧草席。
灯笼的火光毫无保留地落下。
少女苍白憔悴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她双目紧紧闭合,嘴唇泛着死气沉沉的乌青,脸颊、脖颈与下颌处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鞭痕与淤青,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残留着未干的暗色血渍,原本清秀温婉的眉眼失去了所有生机与血色,整张脸冷白如纸,连一丝半毫的活人热气都没有。她的身体僵硬笔直,四肢微微蜷缩,保持着死前痛苦挣扎的姿势,看着令人心头一紧。
领头的男子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探向少女颈间的脉搏。
仅仅一瞬,他便猛地收回了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骇然。他缓缓抬起头,面向围在四周的所有百姓,又看向石阶上僵立的裴夫人,声音僵硬干涩、低沉而清晰地宣告。
“断气了……人真的已经断气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赌坊门前彻底死寂。
风停了,灯火仿佛凝固在半空,围观的百姓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个个瞠目结舌,神色骇然。裴夫人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像,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底的震惊、慌乱与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半晌发不出一个字。
藏身于巷口阴影之中的谢狸,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立在人群最后方,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将她的身形掩得普通又不起眼,仿佛只是一名路过驻足观望的寻常过客,唯有那双藏在垂落眉梢下的眼眸,始终冷静而锐利,将赌坊门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个暗藏玄机的动作,都分毫毕现地收进眼底。
夜风拂过她鬓角碎发,眼前的景象刺目而混乱,青石板地上躺着那具裹着染血草席的少女躯体,周围百姓惊骇失声,沈砚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状若疯癫,而石阶之上的裴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与震愕,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狸的心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层越来越沉的冷意,在心底缓缓铺开。
她与裴夫人相识,绝非一日两日。
过去数年间,她以绸缎布匹、胭脂香料为掩护,与裴夫人在生意上来往密切,大大小小的合作不下数十次,彼此的性情、底线、行事分寸,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裴夫人的确性子刚烈,为人偏执好强,善妒易怒,对待侵犯她地位、触碰她底线的女子,向来手段凌厉,从不手软,教训、斥责、禁足、折辱,这些事情她做得出来,也从不避讳。
可谢狸比谁都明白,裴夫人出身名门望族,自幼接受严苛的世家教养,将颜面、门第、规矩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她骄纵,却不愚昧;她狠厉,却不亡命;她易怒,却始终保有最基本的理智与分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闹出人命,将会给裴家、给戚家带来何等毁灭性的灾难。
所以她可以动手伤人,可以将人打得卧床不起,却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手上,更不会愚蠢到亲手留下一条人命,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落得个妒妇行凶、草菅人命的罪名。
这一点,谢狸笃定无疑。
而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半刻钟前,在李记成衣铺里,线人李多福亲口禀报给她的那些话。
李多福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还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畔,裴夫人昨日在东郊巷抓奸之后,的确对沈青动了手,可下手之时自有分寸,并未伤及要害。裴夫人离开那座小院的时候,沈青尚且能够哭着跪地求饶,气息平稳,人明明还是活着的。为了避免闹出人命、引火烧身,裴夫人在怒火稍歇之后,甚至特意派遣心腹婆子,亲自去城西安心堂请来郎中,为沈青包扎伤口、送去安胎药材,再三叮嘱看守之人务必好生照看,绝不能让她死在东郊巷。
有气息,有郎中,有照料,有人看守。
一切都证明,沈青在昨日裴夫人离开之后,明明还活着。
不过短短一个昼夜的时间,一个原本还有气息、有人医治的少女,怎么会突然暴毙身亡?又怎么会恰好被一具草席裹着,在最不该出现的赌坊门前,被最不该出现的沈砚当众抬出来,直挺挺地摆在裴夫人面前?
时间太巧,地点太怪,出现的方式太刻意,整场戏的节奏都严丝合缝,环环相扣,像是被人提前精心编排好的一般,一步一步,将裴夫人逼到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谢狸垂在粗布衣袖之下的双手,指节缓缓收拢,指尖泛起一丝微凉的硬度。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少女冰冷僵硬的脸庞,掠过裴夫人惨白慌乱的神情,最后缓缓落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却在无人注意的死角里,眼底藏着一丝异样空洞的沈砚身上。
一股极轻、却极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援而上。
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什么妒妇施暴失手杀人,更不是什么兄长含冤为妹报仇。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步步为营的栽赃死局。
有人在幕后精心操纵了一切,算准了裴夫人的脾气,算准了沈砚的懦弱与贪赌,算准了沈青的柔弱无助,也算准了所有围观百姓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妒妇杀妾”的戏码。
有人,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布下了一个足以让裴夫人万劫不复的陷阱。
死寂尚未散去,街巷尽头便骤然卷来一股荒寒凛冽的腥风。
那风带着漠北草原的粗粝尘土味,混着战马的汗气与淡淡的血腥气,如同无形的浪头,狠狠撞进宣城老城的街巷,将檐角悬挂的红油灯笼吹得疯狂乱晃,火光骤明骤暗,把所有人的影子甩在墙上扭曲变形。
下一刻,沉重如雷的马蹄声轰然炸响。
不是中原温驯的驮马,也不是官家养的骏马,而是北狄草原特有的铁蹄战马,四蹄如柱,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毫无顾忌彻底撕碎了城内禁止驰马的规矩,也撕碎了眼前这方凝固的死寂。
马背上端坐的男子,正是完颜俊。
他身高近八尺,身形剽悍挺拔,肩背宽阔如苍鹰展翼,一身深棕色鞣制皮甲紧紧裹着充满爆发力的身躯,领口、袖口、腰封边缘都镶着一圈未经修剪的棕褐狼毛,随风乱舞。一头乌黑长发半束在头顶,余下的发丝被疾风掀得贴在颈侧与额角,几缕汗湿的碎发粘在饱满的额头,更显野性张狂。
他的面容完全是北狄贵族的模样,轮廓深邃如刀削,眉骨高突,眉色浓黑如墨,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冷冽锐利,像草原上捕食的孤狼,没有半分人类的温度。鼻梁高挺硬朗,唇线削薄紧绷,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整张脸写满了桀骜、暴戾与不耐,仿佛世间万物都不配让他多浪费一眼。
右手之中,握着一柄北狄特制的熟牛皮长鞭。
鞭身黝黑粗韧,缠满细密的铜丝,鞭梢缀着三枚寸许长的铁锥,鞭身中段还系着两枚空心铁环。一旦挥动,便会发出刺耳的呼啸,光是声响,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战马狂奔而来,街道本就狭窄,围观的百姓早已被方才的尸体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又见如此悍烈的骑手冲来,顿时乱作一团。
人们尖叫着、推搡着、狼狈地往两侧屋檐下躲闪,哭喊与惊呼混成一片。
人群之中,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腿脚不便,被慌乱的人群猛地一撞,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街道正中央。货担摔得粉碎,瓜果滚了一地,老人趴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脚并用,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恰好挡在了完颜俊战马的正前方。
马背上的男人眉峰骤然一拧。
那一点不耐,瞬间化作彻骨的杀意。
他没有勒马,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手腕猛地一扬、一甩、一抽。
动作干脆、狠戾、行云流水。
“咻——啪!!”
北狄长鞭凌空炸开一声刺耳尖啸,铁环相撞叮当作响,鞭梢上的铁锥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毒蛇突袭,精准而凶狠地抽在老人后心要害。
一声闷响,皮肉被铁锥撕裂的微响清晰可闻。
老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再软软滑落。
他蜷缩在墙角,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四肢便彻底瘫软松弛。嘴角缓缓溢出黑红相间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青石板,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深色。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气息在刹那之间,彻底断绝。
一条人命,便在一鞭之下,轻如草芥。
完颜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落,溅起地上的尘土与血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四散奔逃、瑟瑟发抖、吓得不敢出声的百姓,浅琥珀色的眼眸冷得像冰封的草原,声音低沉粗哑,带着浓重北狄口音的汉话,一字一顿,霸道而残忍。
“不想死,就滚开。别挡路。”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抖,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狠戾的弧线,缠回掌心。鞭梢上的血迹顺着铁锥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点又一点暗红印记。
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再度迈步,从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旁,漠然碾过。
马蹄碾过血迹,悍然停在赌坊门前的空地上,完颜俊勒马而立,周身戾气慑得全场连呼吸都放轻。可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人群角落与巷口阴影里,压抑已久的细碎议论,便如同潮水般悄悄涌了上来。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飘进谢狸耳中,也飘进每一个人心底。
“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出手也太狠了,一鞭子就活活打死一个老人……”
“你连他都不认得?那是北狄来的四王子,完颜俊啊!前些天就已经进了宣城城,据说这次是带着北狄的使团过来议事的!”
“北狄四王子?难怪一身草原蛮夷的凶悍气,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你们听说没有,这位四王子殿下,不日就要入住白马巷了……”
一句话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哗然。
“白马巷?那不是咱们宣城最尊贵的地段吗?住着的全是布政使、按察使、京中退下来的大员,连戚子京大人都在那里有宅院,怎么能让一个北狄人住进去?!”
“太荒唐了!白马巷乃是国朝重臣聚居之地,岂容蛮夷踏足?这是谁下的令,是谁敢拍这个板?”
“还能有谁,正是新任宣城知府大人亲自点头、亲自安排的宅院,说是以示两国友好,谁也不能反对。”
人群里的怒火与不安越烧越旺,声音也渐渐压不住,带着浓浓的愤懑与质疑。
“友好?一进城就当街杀人,这叫友好?”
“依我看,根本是有人里通外国,故意讨好北狄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更危险的流言。有人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音量,颤抖着吐出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名字。
“你们小声点……你们说的那个人,不就是那位新知府拼命维护的赵政督大人吗?”
空气骤然一滞。
“……是他?那个当年在中都兵败溃逃、害得天子阙一战全军覆没的将军?”
“除了他还有谁!堂堂国朝大将,一仗打得国门洞开,将士尸骨如山,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按律当凌迟处死,结果呢?新皇登基之后,一力力保,免了他的死罪,甚至还重新给他委以重任!”
“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包庇!是糊涂!”
“天子阙那一战,死了多少弟兄,丢了多少城池,到现在边境还在流血……他倒好,摇身一变,又回到了宣城这种重地,还和北狄四王子走得这么近!”
“刚才北狄王子这般嚣张跋扈,一鞭杀人,如入无人之境,你们说……会不会是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勾结北狄,引狼入室,当年兵败说不定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早就叛国投敌了!”
“如今更是明目张胆,连遮掩都不遮掩了……这宣城,这天下,难道真要变天了吗?”
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一块漆黑的乌云,沉沉压在整条街巷上空,百姓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不甘与怀疑。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粗布衣袖下的指尖微微泛凉。眼前瞬间闪过数日前那一幕隐秘的画面,暮色她无意间撞见的两道身影。
一道是眼前这位策马嗜血、狂戾霸道的完颜俊。
另一道,则是那位背负着满城骂名、身世成谜的赵政督。
那天的风同样寒凉,天色同样暗沉,两人立于无人之处,身影交叠,语声低沉,虽听不清具体言语,可那彼此颔首、眼神交汇的模样,分明是已然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街巷间的寒风卷着血腥味盘旋不散,百姓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完颜俊勒马立于血泊之上,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杀意未消,握着染血长鞭的手腕微微绷紧,正欲扬鞭再度向前,踏开一条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沉稳、却带着千钧力道的声音,自巷口阴影深处缓缓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四王子,宣城城内,当街擅杀平民,于律法不合,于盟约不利。”
这声音不高,不厉,不怒,却自带一种久经沙场、千军万马中淬炼而出的沉定气场,如同寒水破冰,瞬间将满街的喧嚣、恐惧与嘶吼,齐齐压了下去。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自黑暗中走出。
男子身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一件垂至脚踝的同色披风,领口与肩线利落如削,身姿笔直如孤松,肩背宽阔,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轻却坚定,不带半分慌乱,却让周遭狂躁暴戾的气息,不由自主地随之收敛。
他面容清俊冷冽,轮廓分明,眉峰微敛,一双眼眸深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阅尽生死的锐利。夜色与灯火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将他周身那股亦正亦邪、背负万千非议的复杂气质,衬得愈发鲜明。
正是百姓口中,那位中都败逃、天子阙惨败、被新皇力保、又被疑通敌叛国的赵政督。
马背上的完颜俊闻声猛地转头,浅琥珀色的狼性眼眸瞬间迸出狠戾凶光,握着长鞭的手骤然收紧,鞭梢铁锥泛着冷光,眼看便要发作。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赵政督身上的刹那,那股滔天戾气,竟如同撞上无形壁垒一般,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眉峰狠戾一皱,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顾忌与忌惮。
整条街巷瞬间落针可闻,静得能听见灯火燃烧的噼啪声与风声。
谁也不敢相信,方才还一鞭夺命、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北狄四王子,在见到这名男子的瞬间,竟会收敛锋芒,露出如此罕见的退让之色。
完颜俊盯着赵政督,沉默了足足数息,粗重的呼吸缓缓平复,握着长鞭的手腕,终究缓缓松了几分。
“挡路者,死。草原规矩,向来如此。”
他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倨傲,带着北狄人的蛮横,却少了几分要杀人的狠绝,多了几分刻意的强硬掩饰。
赵政督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而笃定,每一个字都精准敲在对方最在意的地方。
“这里是宣城,不是北狄草原。国有国法,盟有盟约。四王子今日若执意滥杀,便是毁约在先,你我之间未竟之事,从此不必再谈。”
一句不必再谈,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完颜俊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拧起,显然被戳中了最忌惮的要害。他与眼前之人的交易,关乎北狄南下大计,远比几条贱民的性命重要得多。
他盯着赵政督看了许久,狠戾的眼神几番变幻,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腔杀意与不耐。
“……哼。”
一声闷哼,满是不屑与憋屈,却已是他最大的退让。
完颜俊手腕一甩,将染血的长鞭狠狠缠回腰间,铁锥相撞发出刺耳脆响。他偏过头,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周遭惊恐的百姓,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
“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与这些蝼蚁计较。”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随行的北狄护卫厉声示意。
“拿银子!”
护卫立刻上前,解下腰间沉甸甸的皮质钱袋,伸手摸出一锭足重五十两的纹银,拇指粗的银锭在灯火下泛着冷白刺眼的光,被他狠狠一甩手,“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老汉尸体旁的青石板上。
银锭弹跳翻滚,沾染上点点暗红血迹,刺目至极。
“银子赔你们,此事了结。”
完颜俊懒得多看一眼,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随即调转方向,踏着满地血腥与死寂,朝着白马巷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直至北狄一行人彻底消失不见,满街惊魂未定的百姓,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舒出一口气。
可那些看向赵政督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有畏惧,有疑惑,有鄙夷,有不安,还有深深的猜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沉沉罩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