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寒风依旧刺骨,风灯在夜色中不安地晃动,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都照得格外清晰。赵政督方才那一句点破借刀杀人的阴谋,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原本看似明朗的线索,瞬间变成了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陷阱。
海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露出几分后怕,方才一心急于追查线索,竟险些忽略了如此明显的圈套。温旗玉也皱紧眉头,一时之间想不出既能探查消息、又不会落入对方圈套的稳妥办法。
谢狸沉默片刻,目光微微一沉,脑海中迅速闪过数个念头。她抬眼看向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赵政督,声音压得低缓却异常沉稳,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稳妥提议。
“大人,幕后之人既然布下赌坊这个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必然是料定了我们会以官府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前往搜查,他们才有机会栽赃嫁祸、借刀杀人。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不亮明身份,不带大批人马,只挑选一两个身手利落、心思机敏的人,伪装成寻常入城的客商或是夜间消遣的赌客,悄悄潜入赌坊之中。”
她稍稍停顿,语气更加笃定,条理也愈发清晰。
“以普通顾客的身份暗中打探,不引人注目,不打草惊蛇,既能避开对方提前布下的圈套,又能不动声色地向赌坊内的眼线询问陈三的情况,查探他近期与何人接触、被谁威逼利诱。这般暗中行事,既安全又隐蔽,对方即便有所防备,也难以轻易抓住我们的把柄。”
谢狸的话音落下,庭院之中安静了一瞬。
海铣与温旗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之意。这个办法既避开了明面上的陷阱,又能最快最稳地获取线索,的确是眼下最妥当的选择。
赵政督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谢狸沉静而坚定的脸上,视线在她眼底微微停留片刻。女子思路清晰,反应迅捷,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刻找到最稳妥的突破口,这份心智与沉稳,越发让他觉得不简单。
沉默不过片刻,他便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干脆,直接应允了这个提议。
“好,就按你说的办。伪装成普通顾客潜入赌坊暗中探查,不惊动任何人,不留下任何把柄。”
夜色浓得化不开,郊外山庄外的官道上连半盏灯火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草碎屑,在脚边无声滚过。谢狸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裙角与袖口,上面沾着几不可见的暗褐色血渍,是方才开膛取图时不慎染上的。痕迹虽浅,可一旦踏入人声嘈杂的赌坊,在灯影晃动之下必定格外扎眼,更何况她身边那位心思缜密如刀的赵政督,半点疏漏都可能让他生出更深的怀疑。
她缓缓抬起头,面向立于阴影之中的赵政督,语气自然平稳,没有半点心虚闪烁。
“大人,我身上沾了尸身污秽,这般模样直接去赌坊,太过惹眼,也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这附近有一家常年通宵开张的成衣铺,我去片刻,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物便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赵政督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衣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污渍上,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声音低沉简洁。
“去吧,速去速回,我们在此等你。”
“是。”
谢狸应声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入夜色,没有回头,可心底却在这一刻悄然绷紧。她此行的目的从不止是换衣服,更是要在踏入赌坊之前,把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尾巴全部斩断,尤其是她安插在赌坊内部的线人,绝不能在今晚被赵政督、被咸海,或是被官府的人揪出来。
这条线人藏得极深,是她在玉狸镖局、在官府双重身份之外,最隐秘的底牌之一。
沿着荒草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漆黑夜里孤零零亮着,正是那家挂着“李记成衣”小招牌的铺子。门面低矮普通,毫无起眼之处,却是她布在城郊最稳妥的情报点。
她抬手叩门,指节敲出三轻两重的暗号,节奏隐秘,只有她与掌柜李多福两人知晓。
门内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木门被无声拉开一条细缝,掌柜李多福探出头,看清是谢狸之后,苍老的脸上立刻露出谨慎之色,连忙将她往里让,反手“吱呀”一声关上木门,又落下门闩,再将厚厚的黑布帘重重一放,把内外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店内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光微弱,将人影拉得瘦长,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姑娘,您怎么深夜过来了?可是出了紧急事?”李多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常年做线人的警觉。
谢狸没有多余废话,径直走到内堂角落,声音冷而轻,每一个字都精准利落。
“立刻给我找一身最普通的村妇粗布衣裳,要灰布素色,不要任何花纹,越不起眼越好。”
李多福不敢耽搁,快步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灰布衣裙,双手递上。谢狸接过衣物,目光一抬,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郑重。
“多福,我问你,我安插在城内荣昌赌坊的线人,现在还在赌坊里吗?”
李多福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回姑娘,还在,按照您原先的吩咐,今夜照常盯梢,没有撤回来。”
谢狸指尖猛地一紧,心头瞬间提起。
就是这里最危险。
她身边那位大人心思深不可测,一旦带人潜入赌坊,以他的观察力与手段,极有可能顺着蛛丝马迹察觉到她的线人存在。一旦线人被抓、被盘问,她多年布下的情报网、她在江湖与官府之间的双重身份,甚至那夜劫持王恒的秘密,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立刻让他撤。”谢狸声音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现在就走,从赌坊后门离开,暂时回家躲起来,没有我的新命令,绝对不要再露面,也不要与任何人联系。”
李多福脸色微变,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能让姑娘如此谨慎防备,必定是今晚同行的人来头极大、手段极硬。
“姑娘是担心……被人查出来?”
谢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油灯微弱的火苗,眼底掠过一丝冷寂。
“今晚的人,不是普通官差。他太聪明,太会观察,任何一点多余的痕迹,都能被他揪出整条线。我们的人不能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秒都不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现在就想办法传信,越快越好。就说今夜有大祸,让他立刻消失,就当从来没有在赌坊出现过。”
“属下明白!”李多福连忙躬身,“我这就让我家小子从后门抄近路跑一趟,保证在您抵达赌坊之前,把人安全撤出来。”
谢狸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迅速褪下沾血的外衣,换上那身灰布粗衣。布料粗糙,却足够不起眼、足够安全,将她身上所有属于捕快、属于镖局的锋芒尽数遮掩,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寻常村妇,再也不会引人注意。
她将沾血的衣物仔细叠好,塞进李多福递来的粗布包里,沉声道:
“这件衣服帮我收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豆大的油灯在狭小的成衣铺中央轻轻摇晃,昏黄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压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像两尊不敢出声的剪影。铺外寒风呜呜刮过夜空,掠过枯树枝桠,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恰好将屋内所有低语尽数吞没。谢狸已经换好了一身灰布素衣,粗布料子磨着脖颈,不起眼、不扎眼、不惹怀疑,将她原本利落干练的捕快气质,尽数掩成了最平庸的村妇模样。
她将沾着尸血的外衣仔细叠好,交到李多福手中,老人双手接过,立刻转身塞进内屋墙缝里的暗格,再用木板牢牢盖住,动作熟练而谨慎,一看便知早已做过无数次这般隐秘之事。谢狸正欲抬步离开,返回山庄与赵政督汇合,李多福却忽然上前一步,苍老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郑重。
谢狸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寒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多福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细如蚊蚋。
“近半月来,戚子京大人夜夜都往荣昌赌坊跑,不是为了赌钱,而是为了见一个人,薛征。两人每次都选在赌坊最里侧、靠河的那间密闭雅间,那间房四面都是实墙,只有一个小窗对着后巷,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是赌坊老板专门留给大人物说话的隐秘之地。每次戚子京一到,雅间门窗立刻关死,连端茶送水的伙计都不能靠近三步之内,老奴安插在赌坊里的人,只隐约听见里面摔过茶杯,拍过桌子,说话声音又急又狠,像是在争执什么天大的利益,又像是在互相威胁,气氛凶得吓人。”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毛骨悚然。
“薛征每次来,身边都跟着四个蒙面护卫,腰里藏着短刀,走路轻得没有声音,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死士。戚子京则是一身便服,脸上蒙着半块面巾,连赌坊掌柜都不敢认他,可那一身官气藏不住,走路抬足的架势,明眼人一眼便知是身居高位的人。还有,姑娘您也知道,戚子京的夫人裴氏,出身名门,性子刚烈,手段更是狠辣,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她早就察觉戚子京行踪诡异,暗中养了六七个得力婆子,日夜盯着他的去向。戚子京前脚刚走,裴夫人的人后脚就跟上了,一路尾随到东郊巷那座偏僻小院,一眼便认出,那是戚子京半年前偷偷购置的外宅。”
“裴夫人得知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带着二十多个精壮仆妇,拿着棍棒绳索,直接踹开了东郊巷小院的大门。一进门,就看见戚子京与沈青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场面不堪入目。裴夫人当场怒喝一声,下令动手,仆妇们一拥而上,将沈青按在地上狠狠抽打,用的是浸了冷水的藤条,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打得沈青哭天抢地,惨叫连连。”
李多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与惊惧。
“打到最后,沈青浑身是血,后背、胳膊、脸颊全是狰狞的伤口,右臂被生生打脱了臼,双腿也站不起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如今被扔在赌坊后院的柴房里,躺着不能动弹,下不了床,见不了人,连郎中都不敢轻易给她医治,生死全看天命。”
谢狸哑然,接着问:“崔音呢?”
“一个被戚子京藏了整整半年、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的女子。裴夫人原本连她一起打,可刚一抬手,崔音便捂着小腹跪倒在地,哭着说自己已有身孕,腹中怀的是戚家的骨肉。裴夫人当场愣住,她可以打死沈青这样的风尘女子,却不敢动一个怀着戚家血脉的人,若是伤了胎儿,戚子京必定不会放过她,戚家列祖列宗也容不下她。”
“于是裴夫人只能强压怒火,下令将崔音牢牢锁在东郊巷的小院里,派了四个婆子、两个护院日夜看守,门窗锁死,不准踏出半步,不准与外人通信,不准吃喝外人送来的任何东西,形同囚禁。崔音如今怀着身孕,情绪崩溃,日夜啼哭,却连死都做不到。”
油灯昏光微弱摇晃,把小小的成衣铺里映得半明半暗,门外寒风呜咽,恰好将屋内所有声响都掩得严严实实。谢狸站在铺内中央,粗布衣裙裹着身形,神色沉静无波,只抬眼看向面前躬身候命的李多福,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沉稳又清晰。
“多福,你即刻抽调两个稳妥可靠、手脚干净的人手,日夜轮替,死死盯住东郊巷戚子京那座外宅小院,一刻也不能松懈。”
她往前微倾半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马虎的郑重,一字一句交代得细致入微。
“崔音被锁在院内,看守严密,吃食汤药必定都被人苛待。你想办法绕开看守的婆子与护院,悄悄给她递些干净的干粮、热水、御寒的粗布衣裳,若是她身子不适或是动了胎气,再暗中安排可靠的郎中远远看诊,送些不伤身的安胎药材,务必做得隐蔽,绝不能被裴夫人的人察觉半分端倪。”
谢狸目光沉静,语气冷定,没有多余情绪,只字字落实。
“你要盯紧她的生死安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在那座小院里,更不能让她被人暗中加害。”
李多福连忙垂首应声,连声道明白。
谢狸轻轻颔首,最后叮嘱一句,声音轻却力道十足。
“你只管在暗处守着她,护她周全,保她性命无忧即可。其余营救的事宜,我自会安排妥当,定会将她从里面救出来。”
“老奴遵命,一定拼尽全力办妥,绝不辜负姑娘吩咐。”
谢狸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推开木门,冷风瞬间灌入,她迈步踏入沉沉夜色,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