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查案

廊下风正紧,檐角铜铃被吹得一阵轻颤。

一名差官神色凝重地快步穿过庭院,甲叶轻响,在书房门口躬身立定,先对着赵政督单膝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回大人,府衙师爷温旗玉温师爷,刚遣心腹快马来报,说是从官衙昨夜押出的那批死囚腹中,竟搜出了真正的明郡布防图。”

赵政督眉峰微蹙,指尖一顿。

“那些死囚本是按例要运去城外山庄,一把火焚烧掩埋的。温师爷亲自带人查验,在其中一具尸首肚腹之中,发现了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图纸,确认无误,正是明郡各处关隘、营盘、粮草屯驻的详图。温师爷不敢擅动,特来请大人即刻过去亲验,此事干系重大,恐有泄露。”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一侧的谢狸心头猛地一沉。布防图事关一城安危,绝非小事。她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裙摆轻扫过青砖地面,目光恳切地望向赵政督。

“大人,温旗玉温师爷,是我的旧识,也算得我信得过的朋友。”她声音稳而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此事凶险,内情复杂,我跟着过去,一来能帮着辨认一二,二来也能略尽薄力。请允我一同前往。”

赵政督抬眸看向她。女子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静与急切交织。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似在判断她能否承受那等血腥场面,又似信得过她的心性。

片刻后,他沉声应下:“既然是你的朋友,此事你在场也好。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出城。”

谢狸轻轻颔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默默跟上赵政督的脚步,一同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廊下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书房内烛火被吹得晃了一晃,光影明暗不定。

方才传话的差官刚躬身退下,海铣便大步从外间走入,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腰间佩刀稳稳悬着,神色间带着惯有的警惕沉稳,朝赵政督拱手行礼:“大人,车马已备好,随行护卫十人皆已在外等候,沿途暗哨也已布置妥当。此事关乎布防图,属下理当前往护持,愿随大人一同前往城外山庄。”

赵政督微微颔首,目光沉冷:“准。你随我同去,再带两人先行一步,前往山庄外围探查,确保温旗玉那边无异常动静,切勿打草惊蛇。”

“是!”海铣应声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一旁的谢狸将这一切尽收耳底,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心底压着一桩天大的秘密,半点不敢吐露,劫持王恒为人质、引走城西官兵,虽是迫不得已,却已是谋逆大罪,一旦被赵政督察觉,她与整个玉狸镖局都万劫不复。更要命的是,龙凤镖局与幕后之人暗中勾结,本就意图将真正的明郡布防图私送出宣城,却偏偏找上了她们镖局假意合作,谎称运粮驰援,实则把一张伪造的布防图藏进了她们的运粮车里,一箭双雕,既栽赃玉狸镖局通敌,又能借着她们的动静吸引全城官兵的视线,好让他们用死囚腹藏真图的阴毒手段,悄无声息将布防图运出城外。

种种算计环环相扣,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不多时,马车已停在官衙门前,黑檀木的车厢厚重沉稳,车帘以深玄色锦缎制成,挡风遮雪。赵政督率先登车,海铣亲自扶蹬,随行护卫分列马车两侧,脚步沉肃,甲叶轻擦之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谢狸紧随其后,正要抬步,赵政督伸手微扶了她一把,动作简洁却带着几分默许的关照。

待两人坐定,秦叔玉跃上车前驭手位,沉声吩咐:“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却迅疾地朝着城外而去。车厢内暖意微醺,气氛却异常凝重,谢狸沉默片刻,终是抬眼看向赵政督,声音压得低缓,却字字清晰,只挑着能说的线索,句句指向真相:

“大人,此事从根上看,就透着蹊跷。死囚腹藏布防图、偏偏在即将焚毁的关头被发现,这绝不是偶然。玉狸镖局近日刚与龙凤镖局有过一场虚假的运粮合作,如今骤然被扣上这般通敌的嫌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想要把脏水尽数泼在玉狸镖局身上,好掩盖他们私运真图的行径。”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避开了自己劫持人质的罪责,只揪着幕后黑手不放:“真正有问题的是龙凤镖局。他们明面上走镖护院,暗地里早已与外人勾结,布防图一事,十有**是他们一手策划。大人若去彻查龙凤镖局的往来账目、近日出入宣府的人马,定能顺着这条线,摸到藏在背后的真相。”

赵政督闻言,眉峰微蹙,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考量话语中的真假,车厢内只余下车轮滚滚的声响。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车厢之内悬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昏黄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将周遭的空气烘得略微温暖,却丝毫驱散不了弥漫在其间的凝重与紧绷。车外寒风呼啸,隔着厚重的锦缎车帘隐约传入,更显得车内气氛压抑。

谢狸方才将自己的推断尽数说出,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试图将赵政督的注意力引向真正藏有阴谋的龙凤镖局,以此洗清玉狸镖局身上栽赃而来的污名。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料,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既担忧案情走向,又害怕自己参与劫持人质的重罪被当场戳破,只能强作镇定,等待着赵政督的回应。

赵政督沉默地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端正,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谢狸,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能将人所有的心思与隐瞒尽数看穿。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车厢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狸镖局并非全然无辜,你们身上同样背负着重罪,绝非一句被人栽赃便可轻易撇清。”

谢狸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不自觉地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赵政督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冷静而客观,将所有案情细节一一剖开。

“你们私下协助他人,将关中大批官粮私自运入明郡境内,这批粮食数量巨大,来路不明,早已超出寻常商户能够调动的范围。粮草私自转运、跨界倒卖,本就是触犯律法的杀头大罪,无论你们是被人蒙骗,还是主动参与,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触犯了国法,算得上是助纣为虐。”

他稍稍停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指案件背后更深层的隐情。

“与你们镖局接洽的戚家之人,正是青州知县戚子京。以他一个地方知县的职权与财力,根本不可能筹措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粮食,更不可能打通沿途各个关卡,让这批粮草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路运抵明郡。此事背后一定牵扯到官员与不法商人相互勾结,利用职权之便挪用官粮、私通境外,甚至可能藏着一股连本官都尚未掌握的庞大势力,那才是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赵政督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官府执掌者独有的决断力。

“我今日同意让你一同前往城外山庄,并非无视玉狸镖局所犯下的罪责,更不是轻易相信你所有的说辞。布防图一案关乎明郡全境安危,一旦真图外流,整座城池都将陷入危难之中,无数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是绝不能有半分疏忽的大案。”

他目光直视着谢狸,语气郑重,开出了唯一一条能够让她脱身的道路。

“你若真心想要洗清玉狸镖局的冤屈,想要保全身边之人,就必须将你所知道的全部实情如实告知,不可有半分隐瞒与包庇,全力协助官府追查线索,找到布防图一案的真凶,揪出藏在戚子京与龙凤镖局身后的主使。”

赵政督稍稍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只要你能够真心配合,协助官府彻查此案,抓到背后那条搅动风云的大鱼,玉狸镖局此前私运粮草的罪责,我可以承诺对你既往不咎,不再追究。”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转厉,带着最后的警告。

“可若是你心存侥幸,刻意隐瞒关键线索,甚至与幕后之人暗中勾结,继续欺瞒官府,那便是罪加一等。到那时,私运粮草、劫持人质、勾结乱党、通敌叛国等罪名一并清算,非但你自身难逃一死,整个玉狸镖局上下所有人,都将跟着一同获罪,万劫不复。”

车外的海铣始终端坐于车前,手握缰绳,身姿挺拔如松。他将车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分明,周身气息愈发肃杀冷厉,随时都处于戒备状态,保护着车厢内之人的安全。

谢狸坐在车厢之中,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所有的侥幸与逃避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她很清楚,赵政督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更是玉狸镖局唯一的生机。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赵政督锐利而沉稳的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我不会隐瞒任何事情,更不会包庇恶人。我愿意全力配合大人,查清所有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马车依旧在夜色笼罩的官道上匀速前行,车轮碾过微凉的尘土,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琉璃灯的光晕轻轻摇晃,将两人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赵政督在一番郑重告诫之后,神色并未有半分松懈,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谢狸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探查的意味,开始追问起更为关键的线索。

“你方才一口咬定,此事与龙凤镖局脱不了干系。那你便仔细与我说说,龙凤镖局究竟是何来历,在宣城与明郡一带盘踞多久,平日里都做哪些营生,背后又有何人撑腰。”

谢狸听到赵政督主动询问龙凤镖局的情况,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将追查的方向引向了真正的幕后势力。她定了定神,将自己多年来在江湖中行走所知晓的信息,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龙凤镖局并非宣城本地诞生的镖局,他们的总号设在青州地界,大约在三年前才正式进入宣城开设分号,短短时间内便迅速站稳脚跟,势力扩张得极为迅猛。寻常镖局大多以护送商队、银两、货物为主营业务,可龙凤镖局不同,他们很少接普通商户的小单,接手的全都是长途跋涉、跨越州府、甚至能靠近边境的贵重镖物,其中不乏许多来历不明的物资。”

谢狸稍稍停顿,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继续说道。

“龙凤镖局的总镖头名为赵烈,早年曾在军中当过差,据说因为触犯军规被逐出军营,后来便在江湖中拉帮结派,成立了这所镖局。此人身手狠辣,心思深沉,平日里极少露面,所有分号的事务都交由手下的心腹打理,行事极为低调谨慎。镖局内的镖师大多不是正经出身,不少都是从各地收拢来的江湖亡命之徒,身手不弱,却也目无法纪,与官府之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更让人起疑的是,龙凤镖局的财力雄厚得异乎寻常。他们在宣城最繁华的地段购置了大片宅院作为镖局驻地,日常开销铺张,镖师的酬劳远高于其他镖局,可若是只依靠走镖所得,根本支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开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一定在镖车之下,藏着其他见不得光的营生。”

谢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近半年来,龙凤镖局的活动越发频繁,他们多次以护送商粮为名,往返于青州与明郡之间,路线刻意避开官府设立的主要关卡,选择偏僻难行的小路。此前与我们玉狸镖局接触的人,正是龙凤镖局负责明郡线路的头目,他们出手阔绰,条件诡异,根本不在乎运粮的成本与得失,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便是设计好的圈套。”

“江湖之中早有流言,说龙凤镖局根本不是单纯的镖局,而是某些身居高位之人放在明面上的幌子,专门替他们运送不能公之于众的物品。如今结合布防图一事来看,他们勾结境外势力,私通情报,利用死囚运送密图,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敢在宣城境内如此胆大妄为,正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才能够一次次避开官府的追查,肆意妄为。”

谢狸说完之后,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与马蹄声交错在一起。

赵政督闭目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的木质扶手,将所有信息在心中梳理整合。龙凤镖局的崛起速度、诡异财力、非常规的镖路、以及与戚子京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全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这所镖局,正是整个案件之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语气沉稳而果决。

“看来,本官抵达山庄之后,便要立刻让人封锁龙凤镖局在宣城的所有据点。这一次,无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都必须将这条线彻底挖出来。”

马车在夜色里稳稳前行,车帘外风声低哑,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官道,车厢内那盏小小的琉璃灯依旧昏黄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藏着无声的试探与较量。

赵政督在听完谢狸对龙凤镖局的悉数陈述之后,并未立刻接话,他微微垂眸,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点着膝头,片刻后才重新抬眼,目光落在谢狸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带着洞彻一切的清明,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与温旗玉二人,明明在册登记是官府在编捕快,领朝廷俸禄,受律法约束,却私下在玉狸镖局身兼差事,暗中参与镖局营生,甚至插手私运粮草这般违禁之事。身兼公职又涉足江湖商行,两头得利,视朝廷规矩于无物,这本身,也是一桩逃不掉的大罪。”

这话一出,谢狸浑身一僵,原本稍稍放松的心弦瞬间绷紧,脸色微微一白,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隐藏得极好的双重身份,竟被赵政督如此轻易地拆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迎向赵政督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忍不住开口追问。

“大人是如何知晓的?温师爷在镖局做事极为隐秘,极少有人知情,大人又是从何处察觉,我也与玉狸镖局有所牵扯?”

赵政督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震惊,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笃定,将自己的推断一点点道来。

“从你开口说话的第一刻起,言语之间处处维护玉狸镖局,事事都在为玉狸镖局辩解开脱,这般下意识的袒护,绝非一个普通朋友或是无关路人所能拥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直指方才在李府发生的细节。

“再者,方才在李府之内,你表现出的模样,本就不是视钱财如无物之人,反而十分懂得为自己谋求利益,分毫不让。你的好友温旗玉既然在镖局中做事,以你的性子,又怎么会放过镖局这般能得利、能行事、还不受太多官场规矩束缚的路子。”

赵政督的目光轻轻落在谢狸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了然。

“你周身的气质,言行举止的模样,本就不像是甘心被困在官府框架之内、被条条框框死死束缚的人。你灵活、机敏、懂得变通,更懂得利用身边所有可用的关系与机会。所以,你与温旗玉一同在玉狸镖局暗中谋事,根本不需要旁人告知,稍作推敲,便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轻响,在沉默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子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自己所有的掩饰与伪装,在他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马车穿行在沉沉夜色之中,四周早已远离宣城城内的灯火人烟,唯有天边几点稀疏的寒星悬在墨色天幕上,微光黯淡,照不亮前路半分。车轮碾过官道上干枯的草茎与细碎砂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伴着车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呜呜咽咽地贴着车壁盘旋,像是某种隐秘而不祥的低语,将整辆马车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氛里。

车厢内那盏小小的琉璃灯灯火微弱,灯芯在气流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在两人的脸上投下交错浮动的阴影,将彼此眼底深处不曾流露的猜忌、戒备与暗流,全都藏进这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空气静得可怕,连彼此轻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一次沉默的延伸,都像是在绷紧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赵政督坐在对面,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曾减弱半分。可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一丝冰冷而锐利的怀疑正如同藤蔓般悄然攀附而上,牢牢缠绕在心头。那夜劫持王恒的黑衣人,身形、步态、反应速度,乃至遇事时的冷静机敏,都与眼前这名女子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他最无法忽略的一点,是缠斗之际,他挽弓搭箭,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射入对方左肩深处。那一道箭伤位置隐蔽,力道入骨,除非是亲自治愈或是亲眼所见,否则绝无可能有人知晓确切位置。

这份怀疑在心底堆积到顶点,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赵政督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缓慢,可那指尖所指的方向,却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对准谢狸左肩那处只有他与伤者两人知晓的伤口。他的手掌轻轻落下,稳稳覆盖在女子左肩的衣料之上,掌心贴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下方肩头的轮廓。下一刻,他指节微微收拢,力道毫不留情地向下一摁,以一种沉稳而强硬的方式,试探皮下是否存在尚未愈合的伤痕。

尖锐的痛感在瞬间炸开。

那是箭伤尚未愈合的肌理被外力强行挤压的痛楚,熟悉而刺骨,与那夜箭矢穿透皮肉的感觉如出一辙。剧痛顺着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谢狸眼前一黑,浑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剧烈抽搐。可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所有的反应死死按捺在心底,牙关在口腔内部紧紧咬合,舌尖几乎要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以此强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背没有丝毫瑟缩,脸上没有半分因疼痛而起的扭曲,连眼睫都保持着平稳的弧度,不曾慌乱颤动分毫。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神色淡然自若,仿佛被按住的不是她的伤口,仿佛那穿心刺骨的疼痛根本不曾存在。

可只有谢狸自己知道,在那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都轰然震动。

那一夜,蒙面黑衣之下,与她隔街对峙、挽弓冷射的面具男子,那一箭的力道、角度、狠厉,与此刻落在她肩头的按压感完全重合。而这处箭伤的位置,隐秘至极,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射出那一箭的人才能精准知晓。世间没有任何巧合,可以精准到这般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毫无悬念地落地,清晰得不容置疑。

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神色冷峻、步步试探的男子,就是那夜藏身面具之后、与她生死相向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放下戒备,他一直在试探,在求证,在一点点逼她露出破绽。

而她,正是他不眠不休追查的黑衣人。

赵政督缓缓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眸色深沉如寒潭,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脸上,不肯放过她眉宇间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仔细打量着她微微泛白的面色,观察着她眼底是否有慌乱、痛楚或是闪躲,可女子的神情始终平静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他心底的怀疑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份过于完美的镇定,变得更加浓重。

灯火轻轻一跳,赵政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缓缓响起,带着直白的试探与不易察觉的压迫。

“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毫无血色。莫非,你的左肩真的在不久之前受过伤,才会经不起这般触碰?”

谢狸缓缓抬起眼,迎向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半分避让,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从容与无辜。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肩头残留的痛感彻底压下,声音轻柔平稳,带着一丝被无端怀疑后的茫然与不解,一字一句地开口反问。

“大人何出此言。我的左肩一向完好,从未有过任何伤患,更谈不上经不起触碰。只是方才大人忽然近身,举动猝不及防,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受宠若惊,心神慌乱之下,脸色自然难看得很。”

她说得坦荡自然,语气柔和无波,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刻意掩饰的痕迹。

可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左肩的箭伤依旧在隐隐作痛,像是一道永不消失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她与他同乘一车,近在咫尺,各自怀揣着足以让对方万劫不复的秘密,彼此试探,彼此隐瞒,彼此戒备,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马车之内的暗潮尚未平息,琉璃灯火依旧在沉沉夜色里微弱摇晃,将车厢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拉得更长。赵政督按在谢狸左肩的手掌尚未完全收回,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仍在继续,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轻响,伴随着一声带着关切与戒备的询问,自马车旁侧直直传入车内。

“大人,车内可有异动?属下听见车内气息微乱,可是有何不适?”

骑马紧随在马车左侧的正是海铣,他一身劲装紧绷,腰间佩刀随时可拔,双目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方才车厢之内虽无大的声响,可气息骤然一紧,细微的停顿与变化终究没能逃过他久经训练的耳目,这才勒马靠近,低声询问车内状况。

赵政督闻言,眸色微敛,片刻之后缓缓收回了按在谢狸肩头的手,指尖微曲,将那一丝未散的审视尽数藏起。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谢狸趁此机会轻轻调整呼吸,将左肩深处隐隐不散的刺痛强行压下,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自然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过,赵政督对着马车外侧扬声回应,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多谢海铣大人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方才车内颠簸了一下,并无大事。”

海铣在车外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车厢紧闭的帘幕,虽仍有几分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颔首,重新勒马稳住身形,继续护在马车一侧,朝着城外山庄的方向前行。护卫队伍步伐整齐,马蹄沉稳,在寂静的夜色中形成一道肃杀而严密的防线,将整辆马车护在正中。

没过多久,前方夜色之中终于浮现出一片低矮而阴沉的建筑轮廓,正是那座专门用来焚烧死囚尸体的郊外山庄。此地远离人烟,四周林木萧瑟,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交织的淡淡气息,让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马车缓缓停稳,赵政督率先掀帘而下,玄色官袍拂过地面,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海铣立刻翻身下马,垂手立于一侧,随行护卫迅速散开,将山庄入口牢牢守住。谢狸也紧跟着走下马车,夜色微凉,风一吹,她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衣襟,左肩的伤口在不经意间牵扯,依旧传来细微的痛感,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去。

几人刚要迈步踏入山庄正门,两名守在门口的下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拦住去路,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与为难,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劝阻之意。

“大人留步,山庄之内皆是待焚的死囚尸首,气息污秽,场面凌乱不堪,恐污了大人的眼,也怕冲撞了大人贵体。不如让小人等将东西带出,交由大人查验便是,不必劳烦大人亲身入内。”

赵政督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回避退缩之意。

“无妨,本官此来本就是为查案,尸首、证物、现场,缺一不可,些许污秽算不得什么。闪开。”

两个下人闻言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至两侧,垂首恭立。

赵政督不再多言,抬步便朝山庄内走去。谢狸紧随在他身侧,海铣则落后半步,一手按在刀鞘之上,周身戒备,三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之下,踏入了这座笼罩在夜色与阴森气息之中的山庄。

前方灯火昏暗,人影隐约,府衙师爷温旗玉早已在院内等候,一见赵政督到来,立刻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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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