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汗珠接二连三地滴落。
身侧大多是同龄人,除了模样更出众,陆寻椿在里面并不显眼。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自己爬了多久,又往下看,估摸着自己爬了多远。估出的结果还不错,她抱着包裹放慢脚步走了会,走到路旁无人处坐下,拿出水慢慢喝了两口,又摸出块饼小口小口地吃。
沿路都有驻守的弟子,是为了安全而安排的。但有些人误以为是来监察的,一直往上爬没敢停下来休息。
陆寻椿吃完饼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把包裹往后一甩,就又开始爬。腿很酸,休息一会后,爬的时候似乎更累了。
天边的太阳逐渐西沉,前边有几道惊呼,陆寻椿抬头一看,一道人影摔了下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便迅速伸了过去将人拽住了。她天生体力好,力气大,平时也经常抓住跟她一起爬树爬坡差点摔下去的小弟小妹们,动作过于熟练了。
但这人年龄明显比她大,身型也大上一圈,她手抓得再稳,身体也只是小小一个,猛地就被这人带了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双双着地,一旁的弟子连忙接住她俩,将他俩抱到路边的树荫下。
“你俩是休息会,还是下山去?”
“谢谢你,我不下山也不休息。”陆寻椿从她手臂上跳下来,转头看向她臂弯处的那人。
那人虽然看着大块,却只是骨架大,个子很高,身上却没什么肉。脸颊削瘦,甚至微微凹陷,脸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脏兮兮、坑坑洼洼的看不清模样,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股酸臭味,像是个乞丐。
他勉强睁开半只眼,定定看着凑脑袋过来观察他的陆寻椿几秒,像是在确认谁救了自己,末了撇开视线,哑声道:“我、休、休息会儿。”
那弟子点点头,放他坐下,让他靠着树,便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试炼途中,驻守弟子禁止为参加试炼的人提供帮助,否则两人都会被赶下山。
陆寻椿见他这样子,从包裹里拿出水壶摇了摇,道:“你张开嘴,我的水还能匀你两小口。”
那人垂着头,一字一字地拒绝,语速极慢却果断:“不必,你走吧。你再往上爬,会看到更多跟我情况类似的人,难不成你都要给他们喂水?”
陆寻椿没什么耐心,皱着眉听他说完,语速却也放慢:“等我再看到跟你情况类似的人时,水壶里都不一定还有水。我说了,我只能匀你两小口。如果往上没有能取水的地方,我的水也不会再分出去。只是这时候,我刚好有能匀出来的,你刚好需要。”
他愣愣的,似乎是在接收她说的话。然后缓缓扬起头,张开嘴,张得特别大。
陆寻椿悬空水壶,慢慢地给他倒了一小口:“先慢慢咽下去。”
见他喝完了,又道:“还有一口。”
他才又张开嘴。
陆寻椿又慢慢地给他倒了一口,这次倒的量是上次的两倍多。
他感受到了,但闭嘴的话,水会浪费,便只能等陆寻椿停手。
他含着一大口水,皱起眉头盯着陆寻椿,摇了摇头。
这神情莫名给陆寻椿一种熟悉感,但她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有点多,没功夫细想。
她放好水壶,也没再理这人,加快了步伐往上爬。
越往上爬腿越酸,呼吸也越发困难。好在陆寻椿天生体能好,又是从小野到大,因此爬过了大半的路程,没出现头晕眼花等症状。
但累,特别累,呼吸困难,心脏难受,腰酸、背痛、腿软、脚麻……
啊……
连吐槽都没心思。
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接下来的路是非常笔直平整的石阶,从这里已经能看到蜉蝣学宫的最高建筑藏书塔璀璨明亮的塔顶。
陆寻椿看了眼塔顶,心里大概有数了,便又抱着包裹到路边休息。她靠着树,闭目养神。
到这一段休息的人很多,有累得不行晕倒的,有实在坚持不住不得不停下的,也有跟陆寻椿差不多只是休息会儿的。在一众驻守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并没有人敢去抢别人的东西。
没过多久,旭日东升,天光乍破。
陆寻椿迅速睁开眼睛,决定抓紧时间爬完剩下的路程。其他人能动弹的,也纷纷起身往上爬。
众人皆以为这石阶是便利。
陆寻椿脚刚踩上去,却见前一步上去的人,哀嚎一声后尽数倒地,嘴还在蠕动,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这……
完蛋。
早该想到,试炼不可能只是爬个山……
他们这些人大多还是年纪稚嫩的幼童,极致的疲累已经让他们心力交瘁,哪还分得出心神去想其他可能。
且这问心阶更是他们认知之外的存在。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又如何能想象,如何去抵抗。
陆寻椿瞪大了眼睛,忽然一阵晕眩,脑子里蓦地出现她娘的声音,夺去了她所有心神。
“阿椿,阿椿——人又跑哪去野了?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回家?”
她眼神渐渐涣散,视线变得模糊,她娘的身影却是出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渐渐地,院子的环境也一点一点清晰完善,她娘站在那棵古椿旁笑道:“可算找到你人了。快过来浇水,怎么又给忘记了。”
陆寻椿刚想迈过去,忽然感觉脚腕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她低下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她娘在那头喊着:“阿椿,快过来浇水,老是让我催。”
她又尝试走过去,但脚腕好像就是有什么东西,她用力地抖了抖,抖不掉。她娘在那边催着,她心急,不管了,想猛地冲过去。
谁知刚要跑起来,脚腕就被狠狠拉住,她站不稳眼看要摔在地上,大喊:“娘!”
想象中的怀抱没有到来,身体摔在地上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她猛地清醒。再一看,原来自己被迷得要朝着山下走去。
她爬起来,低头一看,右脚腕上正抓着一只脏兮兮的手,皮开肉绽,血和泥巴碎石混在一起。
又转头一看,是他。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地,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脚腕,另一只手五指深深地扣在土地里。
她本以为跟这人只是一面之缘,毕竟就他那状态,估计爬到半山腰都够呛。但没想到他居然手脚并用,硬生生地爬到了这里,甚至还救了她。
陆寻椿分别掰开他的两只手,弯下腰抱起他的上半身,把他拖到一旁。她微微抬起他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脸,盯着他涣散的眼神,轻声问:“你要喝水吗?”
他完全没反应。
陆寻椿把他的下巴放在手臂上,拿出水壶自己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抬起他的脸,把水壶抵到他嘴边。
“张嘴。”
水顺着壶身的倾斜碰到他嘴唇,微凉湿润的触感让他本能地张开了一点嘴。
陆寻椿慢慢把水给他喂进去。
水也没剩多少,喂完他三小口,还剩个几滴,她拿手指接住往他眼皮上抹。
他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声音几不可闻:“当、还、你的水……你走……不用……我、你、两清……”
陆寻椿把水壶收好,看着他身前的一片狼藉,又看着他那堪称可怖的脸和卡着碎石的手,神色不明。
突然,她深呼吸两下,把包裹别到身前,一咬牙,拉着他的手把人背了起来。
他感受到身下热腾腾且瘦小的躯体,想挣扎,但实在没有力气。他最后一点力气,在拉住中招的陆寻椿时已经用完了。
“放、放我、下来……”
“你别乱动,省得浪费我力气。”陆寻椿咬着牙,憋出几句含糊的话,“你身体太长了,我体力不够,背不起你,等会你脚碰到台阶时,尽量抬一抬,别睡过去。”
“你都爬到这了,干嘛要放弃——”
她狠狠咬牙,登上了台阶。
这次什么声音什么景象都没有出现,什么东西都无法干扰陆寻椿的心神。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爬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抬头,只盯着台阶和自己的脚,一级一级往上走。
倒在台阶中央的其他人早被驻守弟子移到了一旁,以免发生意外。
其他勉强清醒的人,看见她皆一惊,意识反倒更清醒了几分。
一步。
一步。
一步……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级台阶,陆寻椿的眼神永远只盯着下一步要踩上去的那块。
她似乎进入到了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她像背了块石头,越往上爬,石头越沉,石头越沉,她要往上爬的念头越坚定。
我要爬上去。
我要爬上去!
我要爬上去——
一瞬间,陆寻椿似乎听到了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一道细微但清脆的碎裂声。
啄玉山上的灵力骤然向她涌来。
她一无所知,只觉得忽然间,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胸口的胀痛,呼吸的艰难,仿佛一下都消失了,身上忽然又有了力量。
幻觉一般。
但不管了。
她往前弯下腰,抓紧背上人的手臂一扯,用背掂了掂,然后猛地将人完全背了起来。
一,二,三……
她默念着,学宫大门近在眼前。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她踉跄了两步,倒扑在了执录弟子面前。她抓住那人的鞋子,疲惫地笑道:“我,陆、陆寻椿……”
“还有,背着的,叫……”她反手抓了下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的脑袋,“你,你说,说你的、名字……”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人费力地从陆寻椿身上翻下来,恍惚地望着天,像死了一轮。两个字从他嘴里几不可闻地飘了出来:“……齐、齐澍。”
眼泪打湿了压在脑下的头发,他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喊道:“齐、齐澍——”
下一秒,也彻底晕了过去,气息奄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