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椿才这么小的年纪,头一次离开爹娘。尤其是她娘,她每日中午、晚上都要睡在她娘怀里的。
她沉着脸坐在舟中的榻上,那两个修士见多了不舍得离家的小孩,也不去打扰她,就让她一个人待着。
“阿椿,能听到娘说话吗?”
怀里的玉牌闪了闪,陆寻椿眼睛一亮:“能!娘,我能听到!”
“行,咱省着点用这灵力,你每日睡前跟娘报个平安就成。娘和你爹,就听这一句平安就安心了。你在外要开开心心的,旁的别在意。”
她连连点头:“嗯嗯好。娘,爹,我每天都会想你们的。”
“娘和你爹,也是。不说了不说了,明天再说。”
陆寻椿看着玉牌的光黑下去,但就这么几句,她的心一下就定了下来。整个人满血复活。
脱下鞋子,盘腿坐在榻上,她拆开她娘塞给她的包裹。她去问过芙蕖姐在仙山上的事,她娘应该也去问了。
仙山会配备各种生活物品,因此包裹里除了几套大小不一的贴身衣物和袜子,没有其他衣服。用不了银子和银票,但她爹娘还是装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边塞着封折叠的信。此外,还有壶水、有些干粮甜食、符咒、首饰之类的。
她把信拆开,是她娘写的,并不正式,全是些交代的话。
“……越写越多,不写了。你要好好的,要开心,要健康,要好好吃饭,少吃点糖。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家,爹娘在家等你。祝平安。”
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几把,把沾了水的信纸处按在衣服上。按了几下,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把信封回去,然后塞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里。
几次拍了拍胸口,又下床蹦了蹦,很稳妥,她放下心来,重新把包裹收拾好,又用衣袖擦干净脸,眼睛亮亮的,再看不出先前的颓丧样。
陆寻椿推开门出去,两个修士正坐在船头喝酒。
无须修士调侃她:“真哭了?才刚离开呢。”
“我就想我爹娘了,怎样!”陆寻椿理直气壮。
“修士要斩断一切凡间因果,你迟早要面对。你会离开他们,他们也会离开你。”
“那就能推多迟就多迟。”
“哈哈哈哈哈,童言天真。凡人的寿命,再如何延长,也不过一百五十年。修士闭一次关,再出来可能就是几十年后。”
“那我娘我爹一百五十岁之前,我不闭关。”
无须修士挑眉,只觉得她童言可笑。
陆寻椿看得出他面上的取笑,但眼前人是陌生人,她并不在意:“我上了山以后什么时候能下山啊?一定要等到三年后吗?”
“三年?”续须修士笑道,“你们口中的仙山为啄玉山,山上的学宫为蜉蝣学宫,并无三年后才能下山的这种说法。你若想下山,向长老告假便可。只是学宫课业繁重,规矩也颇多,要下山一趟并不容易。”
无须修士倒是一听便知道她对学宫认知错误:“并不是被选上来,就意味着进了蜉蝣学宫,只是外门弟子,也就是仆役弟子。三年内进入炼气期,才算真正的学宫弟子。做不到的,才会被放下山。学宫内设有聚灵阵,以你的天赋,最多几个月就能炼气了。”
“那我三年内进入炼气,是不是就可以下山了?”
“修仙之道无比漫长,你的天赋已经远超众人,为何心境竟仍困在凡人因果中?”续须修士十分不解,仍问出口。
“谢二位仙人解惑。”
陆寻椿撇撇嘴,转身回到了屋里,她跟这两人说不通。
灵舟一路直达山顶,陆寻椿背着包裹坦然地跟在这两个修士背后。她左瞅瞅右看看,觉得这仙山上,除了云雾多点、屋子好看点,还有空气更舒服点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三人没有去事务堂,而是径直去了朝夕阁。学宫内众长老齐聚朝夕阁,陆寻椿一进入,他们热切的视线一齐转到她身上。
陆寻椿:……
她走过来这一路,被路过的其他学宫子弟当成猴子看了无数次,短短时间内,面无波澜已经十分熟练。
为首的长老十分年轻,仙气飘飘地飘到她面前,与其他人相比,神情十分淡然:“以后我亲自教你,其他课你照样去上,只修炼课来朝夕阁或鲲鹏院找我。鲲鹏院是我的院子,你以后跟我住一块。”
陆寻椿点头,想着路上见到的学宫子弟对带她来的那两个修士的行礼姿势,照猫画虎地作揖,道:“仙人好,我叫陆寻椿。”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仰望着他。
“胆子倒是比一般小孩大点,不错。你同他们一样,叫我不成长老便行。”
“哦不成长老好,我以为你要收我当徒弟。”
“你倒是看得起我。”他眼里难得浮出点笑意,轻哼了声,“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格做你的师父,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其他人闻言面上隐约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不成给她一一介绍了一遍这些长老,也没打算让她一下就记住全部人:“你看着眼熟就行,反正以后会经常见到,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或找他们,找带你来这两位师兄也行。”
那两修士朝不成作揖,同声应道:“是。”
不成说罢又往她手里塞了本心法:“认字吧?今年的弟子选拔还要三日才结束,你没事就看看这心法,看不懂也没关系,看累了也可以到处去逛逛。好了,让你俩师兄带你去鲲鹏院,你自己选间屋子,日常所需的物品也会有人送去。”
交代完,不成挥手让那两个修士把她带下去。他的行为、态度算得上重视,却不热切。
这孩子虽说是天生木灵根,却不知为何7岁了都未自发地进入炼气期,可别是少成若性、苗而不秀啊。
陆寻椿完全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把心法塞包裹里。她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面前悬着一块镜子似的东西,那东西上清晰地“画”着密密麻麻的人爬仙山的场景。
陆寻椿蓦地想起齐澍说的话,这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她回头问这两人:“师、师兄们,我可以去爬这个山吗?”
“张景元,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张师兄。他,梁开帆,叫他梁师兄就行。”
无须修士介绍完,挑眉看着她,没说赞不赞同:“你没必要去。参加爬山试炼的都是资质很差的人,甚至有的人连灵根都没有。”
“那如果没有灵根的人通过了,学宫会收他们吗?”
“会,这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不过,和所有人都一样,三年进不了炼气期,就会被放下山。”
陆寻椿点头,又问:“所以我可以去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为什么想去?”
“不知道。”她摇摇头,有点好奇又有点茫然,“我就觉得,我应该去爬一下这个山。或许是好奇,这样一步一步从山底爬到山顶究竟是什么感觉吧。”
“但你要是参加了试炼,没成功通过,也会被淘汰的。”张景元诓她。
“是应该这样。这说明我虽然有天赋,却没有仙缘呗,也没必要在修仙这事上执着了。”
梁开帆忽地一笑,对她道:“那你便遵从你的内心,去吧。”
两人施了个隐身术,悄悄把她送至山脚无人处。
“你须得去那边报名,写下姓名、生辰、籍贯和登山时间,十二个时辰内爬到山顶蜉蝣学宫的大门处,叫执录的弟子记下名字,即为通过。”梁开帆指给她看。
陆寻椿表示知道了,生疏地向两人行礼作揖:“多谢两位师兄一路以来的照顾。”
她背着包裹走过去,心里却在想:澍哥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听到的规定,传得这么吓人。
长得望不到头的山路蜿蜒向上,似乎冲上云霄,叫人见了便坚信,这就是通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