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之后,薛柔一直紧张不安,她双手仍被绑着,但为了能随时看到马车外的情况,只能一直举手把窗帘掀起来。绳子磨得她手腕通红,有几处皮肉甚至都磨出了血,她咬牙忍着痛,一心只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日中盼到日落,到最后,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常起没来,或者已经来了,但是没有遇上。
薛柔无法放弃这最有可能逃生的一次机会,马车刚刚越过一片竹林,她能看到其间若隐若现的房屋,那就是薛怡最后住的竹舍。
她叫道:“停车!”
老四不理,她又连叫了好几声,马车终于在老四的骂骂咧咧声中停下来。
“你要干什么?撒尿还是拉屎?”
薛柔道:“我不太舒服,今天就不要赶路了行不行?”
这话刚说出口时确实是假的,但是话音刚落,她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因为行动不便,她这一吐,就直接吐在了马车里。
老四登时气得哇哇乱叫:“你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看着点,往我车上吐啊?!”
薛柔歪着头,脸色煞白,有气无力:“你绑着我的手,我想下车吐的,但是来不及……”
“算了算了!烦死了!你赶紧给我下来!”
但薛柔全身乏力,哪里能动?老四没办法,看她确实不像是装的,只好把人抱下车,放在一边,自己开始清理马车,一边清理一边骂。他难得用了高颚语,薛柔听不懂,但凭直觉,也能感受到那些话有多么不堪入耳。
两人就地休息,到了晚上,山上格外冷,老四怕引起别人注意,连篝火都没生,他身体强健,穿的少,还抗冻。但薛柔就不一样了,她冷得浑身发抖,嘴也变得青紫。
老四瞧她那样,还真有点怕她冻死了,便催她去马车里睡觉。薛柔哪里肯,她要是进了马车,就算常起经过,也不一定会看到她。她已经很疲倦了,却靠着强烈的逃生意志硬撑着,老四都打起了呼噜,她还没闭上眼。
临睡前,老四特地把她的手重绑了一次,把她的脚也绑了起来,她低下头,晃了晃手,惊讶地发现,只要多费点功夫,她似乎就能把这绳子挣脱开。
老四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薛柔叫了他一声,没反应,再叫一声,还是没反应。
确定老四睡着了,她就开始用手去解脚上的绳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挨挨蹭蹭到老四边上,踹了他一脚。
老四一下子就坐起来,怒道:“你这婆娘是不是有病?非得用脚?喊一下不会吗?”
薛柔委屈道:“我喊了你没醒啊。”
老四没好气道:“你又要干嘛?”
“我想去解手。”
老四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她抱到一边,自己走到了另一边……
等到两人再次平静地闭上眼时,老四才终于敢睡觉了。
这女人一直说绳子绑得太紧,勒得她太疼,他看她皮肤确实都磨破了,只好给她绑松了点。但他不确定这种程度,她是不是能自己解开,所以才故意装睡。她要是能自己挣开绳子,刚才趁他睡着时,一定就已经把脚上的绳子解开跑了。但事实证明,这大梁朝的千金小姐确实都是没用的脓包。
他看着她已经陷入梦中的侧颜,松了口气,这一回,他很快就睡着了……
薛柔睁开眼,老四的鼾声不再像刚才那么夸张,她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睡了。
这演技,可真够拙劣的!
薛柔暗笑,然后借着微弱的月光,掏出上次过生日时,常起送她的那把匕首,这匕首她一直贴身藏着,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她旋开机关,那锋利的刀刃噌一下就蹿了出来。
老四用的绳子很粗,但好在绑得不算紧。在刀的帮助下,很快就顺利解掉了手脚上的绳索。
她先是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慢慢走,等到远离了老四,才敢撒开脚丫狂奔。
她一直拼命往竹舍的方向跑,在漆黑的夜里说不出的恐惧害怕,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常起,不知道身后的老四会不会突然醒过来,无法预料的事情太多了,全部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快要没法呼吸……
“殿下,东宫的卫队已经在全城搜查,一有太子妃的消息……”
薛柔眼眶一热,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连心底的恐惧也消散如烟,她满心满眼,只有那抹挺拔高峻的身影。
“常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化作细碎的呜咽,飘荡在将军山寒冷的夜风中。
常起猝然回头。
卢风狂喜:“殿下,是娘娘!”
常起朝她奔来,她也向他奔赴而去。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仰头望他,眼里还有饱含心酸与欢喜的泪水。
“怎么又跑丢了?”他轻轻一叹,在这溶溶月色里,像是世间最美妙的弦音。
她把头埋进他怀中:“但是,我总能找到你,你也总能找到我。”
她贪恋他此刻格外温暖的怀抱,但却没忘危险还在后面:“我们先回竹舍,到时候我细细讲给你听。”
三人向竹舍走去,敌人却悄然而至。
薛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两掌相击的爆裂声,卢风被击得连退数步,惊愕地望着对方。
突然袭击他们的这人薛柔并不认识,但是当老四也急匆匆赶到时,她才想起来,老四曾经跟她说过,自己有个兄弟就在后面,很快就能和他会和。现在看来,他的这位兄弟,武功比他不知高出多少。
他出手狠厉,招招歹毒,卢风本来大概可以和他打个平手,但顾及到常起和薛柔的安危,不由投鼠忌器。
双方缠斗在一起,薛柔觉得自己就像个人偶,一下子被拉扯到这边,一下子又被抛到那边,眼前光影乱飞,刀剑相撞的铿锵声,重锤般一下又一下猛击她的心口……
神经绷紧到快要断裂的边缘,卢风终于找到机会,一掌拍在老四胸口,直拍得他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见到老四负伤,另一个人也不敢再恋战,立刻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足尖一点,向后跳开,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
三人回到竹舍,常起突然脸色一变。
卢风见他的手不断在腰间摸索,问道:“殿下,是玉佩丢了吗?”
“应该是刚才打斗中丢的……”
“卑职马上去找。”说完,就掉头奔出房门。
常起神色怔怔,像是突然丢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竟有点惊慌失措。
薛柔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玉佩……
薛柔突然想起来了,那枚一直挂在常起腰间的美玉,青白色泽,温润淡雅,缀有金穗罗缨,本来是薛怡从小戴到大的随身物,临终前又转赠给了常起。
与常起在一起时,薛柔总是刻意去忽视这枚玉佩,可现在玉佩不见了,她却反而没法再忽视。
但常起的神色只在瞬间就恢复如常,两人进到内室,薛柔便把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这两个人,留不得。”常起表情淡然,语气却透着森森寒意,“我明天就请旨父皇下令,全国通缉此二人。”
“嗯……”薛柔只“嗯”了一声,就摇摇欲坠。
常起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疲倦,不由心痛,靠过去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
这屋子一年之中鲜有人来,别说采暖了,就连火盆都没有。常起担心薛柔的身体,在她耳边温柔说道:“我们现在就回东宫,等回去了再睡……”
薛柔却摇了摇头,把自己往常起怀中又窝了点:“就这样,挺好的,我太累了,一点也不想动。”
常起把她抱上床,盖上厚实的锦被,然后又把她搂进怀里,努力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带来温暖。
“常起,你说,我是不是松鼠啊?”
“怎么了?”常起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我为什么到了冬天就这么想睡觉呢?”松鼠要冬眠,她也跟松鼠一样,需要冬眠。
“松鼠就松鼠,你想吃松子,我就去捡回来,然后一个一个给你塞进洞里……”
“那到了来年,我就吃成了一个大胖娃娃,谁都不认识我了。”
“我认识就行了,别人不认识更好。”
“为什么?”
常起沉默了会儿,在被褥下握紧了她的指尖:“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我受不了了!我要起来!”
薛柔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抗议,太子殿下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肢体语言进行了**,两人笑着闹了会儿,薛柔的武装起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她气喘吁吁:“我承认,我输了!”
“那就惩罚你一下吧。”
“太子殿下饶命,民女无知,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她声情并茂,演得起劲,常起便跟着她演起来:“大胆刁民,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民女不知!民女只知道,殿下英明神武,勇猛非常……”
“哦~~~”常起意味深长地问,“哪个方面?”
薛柔:“……”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随口说了个形容词,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但常起的气息拂在她耳根,他的笑暧昧不清,说的话意有所指,她不由气息急促,但又不甘心总是这样跳进他挖的陷阱里,于是翻了个身,趴伏在常起胸膛上。
嫣然一笑,含羞带露:“民女愚钝,还望殿下点明……”
她一边说,一边将脸凑到常起面前。两人唇瓣不过毫厘之遥,她的唇故意在他唇边若即若离,他亲近,她就往后退,他放弃,她又追回去,等他不死心的卷土重来,她又笑着往后仰头,不肯让他碰。
如此反复不过数次,常起已经气息紊乱,不由自主搂过她纤纤细腰,手伸入她衣下,熨贴着她的肌肤。他再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张口咬住她下唇……
等到他意乱情迷的时候,薛柔却突然抽身离去,往旁边一倒:“不闹了,我要睡觉,再不睡就要死了!”
常起这才知道她有心捉弄,不由哑然失笑,他虽情难自已,但到底顾念着她的身体。
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睡吧。”
说来奇怪,这两个字就像咒语,他低低念出来,她就真的忘记了一切,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