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容嫔寝宫。
“容嫔娘娘,皇上来了!”
容嫔还来不及整理仪表,皇帝就从外面进来了。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容嫔笑语盈盈地迎上去,“以往这时候,皇上不都在永和宫午休吗?”
“头疼,睡不着。”梁帝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后就一直不舒服,咳嗽不停,头疼也是常有的事。加上朝野内外烦心事繁多,头疼得愈发厉害。
他握住容嫔的手,今天第一次露出点笑来。现在也只有在容嫔这里,他才能舒畅些。
容嫔扶梁帝在暖阁的软塌上坐下,拿了张羊羔毛的毯子盖住他双膝,又吩咐厨房去熬点清热止咳的汤。伸出纤纤玉手,按在梁帝两侧太阳穴,她特地跟太医院学的手法,可以缓解头疼。
梁帝见她体贴如此,对她的喜爱更深三分,身体的疲惫也减轻了许多。
他跟容嫔说着话,却忽然瞟到对面厚重垂幔后的动静,喝道:“谁在那里?”
容嫔似乎吓了一跳,梁帝拉下脸,沉声道:“还不滚出来?”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从垂幔后哆哆嗦嗦地走出来,给梁帝行礼:“皇上息怒……”
梁帝一瞧,如此眼熟:“你是,是那个……”
“皇上,是东宫的姚良娣,姚茉儿。”容嫔立刻道,“皇上来之前,姚茉儿一直在和臣妾聊天,怕惊扰圣驾,才慌忙躲了起来,还望皇上赎罪。”
梁帝不满道:“朕又不是老虎,你们好好聊天就是,躲起来做什么?”
姚茉儿道:“茉儿怕吓到皇上。”
梁帝皱眉:“这又是何意?”
姚茉儿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丫头,怎么古古怪怪?”梁帝看向容嫔,心里愈发好奇。
容嫔叹息劝道:“姚良娣,你还是把面纱摘下说话吧。”
姚茉儿缓缓揭下面纱,脸上竟有几道明显被掌掴的印记,她本就比一般人要白,那通红的印记烙在脸上,更显触目惊心。
梁帝神色忽变,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姚茉儿不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梁帝头又疼起来,心中恼怒,却不好斥责,便对容嫔道:“你管管她!”
容嫔走到姚茉儿身边安慰道:“姚良娣,你有什么委屈,就跟皇上说吧,皇上圣明,不会怪罪你的。”
“是……”姚茉儿止了哭泣,慢慢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来。
只见她纤细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的抓痕和咬痕,还有利器挫伤的痕迹,似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惨不忍睹。
梁帝见了,额角青筋直跳,他似乎隐晦地猜测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承认,只是死死盯着姚茉儿。
“皇上,茉儿自嫁给太子之后,身上的伤就没完全好过……”姚茉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茉儿知道太子仁厚爱民,才德兼备,所以素来对太子敬慕有加。只是太子在床笫之间,却有些特殊癖好,茉儿每次都试图尽心尽力服侍太子,但每次都被折磨得昏过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眼神哀戚,似有万般无奈,更有无尽绝望。
“有的时候,太子嫌茉儿一个人伺候的不够好,甚至还……甚至还会叫上其他宫女一起……”
梁帝一直隐忍不发,直至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扬手一挥,就将手边茶盏挥于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发青,嘴唇颤抖,显然是怒不可遏。
太子,太子……
脑子里先出现了太子的身影,紧接着便是当初在齐王府刺杀太子的柴力,他那个死于逢春台的妹妹柴小娟,最后是当时宴请太子和赵王,后来又失足落水的金陵知府杨明……
当时他对此事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了姚茉儿身上的伤,听到她的哭诉,他才相信,所谓人不可貌相,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欣赏太子的才能,喜爱他母亲岚妃的温顺婉约,但对于这个儿子,却一直缺少父子间该有的亲近。太子喜怒不形于色,少年老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道太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他可以容忍自己的儿子刻板教条,单纯幼稚,脾气暴躁,傲慢无礼,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心术不正,荒淫无度!
前朝皇帝,就是因为纵情酒色,从民间搜刮强抢美貌女子入宫,甚至无视人的生命,将她们做成人肉靶子娱乐,才终于引爆了积攒已久的民愤,导致身死国灭。
他作为梁朝的开国皇帝,以史为鉴,又怎能重蹈覆辙?是以当初柴小娟一事,加上现在姚茉儿一事,对他来说可谓深恶痛绝。
“来人!传太子!”
他沉沉低喝,姚茉儿和容嫔却同时拦住他。
姚茉儿哭喊道:“皇上,茉儿还是东宫的良娣,是太子的侧妃,太子要知道是茉儿告的状,那茉儿以后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皇上要是想让太子和茉儿当面对质,茉儿情愿一死,免得日后再受那非人的折磨!”
容嫔劝道:“皇上,姚良娣毕竟还年轻,这种床帏丑事要是传扬出去,叫她以后还如何做人?况且……”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太子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童了,臣妾听闻这种恶习易成瘾,就算皇上您今日教训了太子,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再犯,还伤了父子情义……”
“他敢!”
梁帝怒火攻心,猛咳数声。
容嫔急忙用帕子掩上他的嘴,收回悄悄一看,那素白的帕子上,竟有一丝血红。她不动声色,替梁帝抹了抹嘴,将帕子攥紧于手心。
替梁帝倒了杯茶,继续劝道:“皇上,您身体不舒服,还是要以龙体为重。”
梁帝喝了茶,又得容嫔按揉心口,这才稍稍平复了情绪。
姚茉儿还在哭,哭得他又开始心烦意乱。
容嫔见了,便对姚茉儿道:“姚良娣,今日到此为止,你先下去吧,皇上乏了,需要休息。”
姚茉儿应了,重新戴上面纱,躬身告退。
看着姚茉儿离开的背影,梁帝脸上的怒意,渐渐化作了寒霜冰雪。
***
天气转冷,薛柔换上了雪狐毛滚边的绵锦袍,手里还捧着个小手炉,正坐在诗社里看安馨桐她们吟诗作对。
自从和安馨桐熟稔之后,薛柔偶尔也会跟着她去诗社,纯粹是凑热闹,然后等她们闲暇的时候,和她们一起聊八卦。
本来诗社里的女子,因为种种传闻,都对薛柔“敬而远之”,但相处的时间久了,发现这位太子妃,虽然肚子里墨水是少了点,但却平易近人,所以对她改观了不少,甚至有几个还觉得自己和太子妃很投缘。
薛柔本来也觉得诗社的才女们瞧不上自己,或者鄙夷自己浓妆艳抹,但是去了之后才发现,她们大多数时间都只专注于自己的诗文,根本没空对她闲言碎语。处得久了,竟然还有人主动来问她头上的发髻是怎么梳的,脸上的妆是怎么画的,一脸羡慕好奇,薛柔笑嘻嘻说要帮她们画,她们又立刻害羞地摆手跑开。
真是可爱极了。
眼下,大家正围坐在炉火边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聊,最后聊到了最近大梁朝举国上下敲锣打鼓的一件大喜事——骠骑将军在南疆边界大败高鄂。
左步军百人,首次成功闯过南疆与高鄂之间号称“塔西错”的瘴气沼泽,斩杀敌军数千,甚至还俘虏了高鄂王的两位叔父。所谓“塔西错”,在高鄂语里乃“吃人,食人”之意,在过去几十年间,中原军队,所有抗击高鄂的战争都是反击战,这一次横渡“塔西错”,是有史以来进行的第一次追击战,足以令全军振奋。在连斩高鄂两员大将之后,大梁的旗帜高高插在了高鄂的土地上,向以前猖狂嚣张的高鄂军展现出大梁泱泱大国的实力和军威。
“他们是如何顺利越过那片沼泽的?以前去的人不都死的死残的残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武冠侯?”
被打趣的女子红了脸,轻轻推搡了对方一下。
“听说这次南疆大捷,皇上龙颜大悦,赏赐了武冠侯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还有上好的狐毛貂毛,玉器珠宝,好几大箱子,几辆车都装不下!”
“你去看了?骠骑将军班师回朝的时候你没看过瘾,还跑到人家家门口去看?你这丫头,真是好不知羞!”
“什么呀,我家和武冠侯家在同一条街上,我只是,只是出门的时候碰巧看到了而已……”
“哦~~~我懂了,你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也不是?”
诗社里欢声笑语不断,女孩子们青春洋溢的热情和美好绮丽的憧憬,足以驱散寒冷。
安馨桐也满心欢喜,她蓦然侧首,发现薛柔呆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很久了。
“娘娘?”安馨桐面露担忧。
“啊?”薛柔茫茫然看向她。
“你怎么都不说话?”
“……”
薛柔把手炉抱在怀里,难得显出几分恹恹倦态。
宇文因越打了胜仗,还被皇上封为武冠侯,他要是见着她,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挖苦她,而这一次,她却毫无底气,也毫无胜算。
毕竟她自己亲口说的,要是他能挣得一点功名,她就绝不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她无法接受自己败给宇文因越,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的场景。
怎么办?
逃不掉,那就只能躲着他了!
她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蜷在暖裘之中。
周围响起女孩们的欢呼声,她也跟着望向窗外——
下雪了。
飘飘摇摇,似满园梨花飞扬。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