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衙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一个妇人?来当仵作?你知道仵作是干什么的吗?验尸的,碰死人的。你胆子够大吗?”
苏念没跟他争辩,只说:“告示上写了,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老衙役的笑收了收。他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神色平静,目光笃定,不像是来胡闹的。
他犹豫了一下,朝里头努了努嘴:“往里走,左转第三间,找赵主簿。他管这事。”
苏念道了声谢,抱着猫往里走去。
大理寺的院子比她想象中肃穆。青石铺地,廊柱漆得漆黑,来往的差役步履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找到左转第三间屋子,抬手叩了叩门。
“进。”
她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念,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应招仵作的?”
“是。”
“叫什么名字?”
“苏念。”
赵主簿翻开一本册子,拿笔蘸了墨:“年纪?”
“二十。”
“以前做过仵作?”
“没有。”
赵主簿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没有?没有经验你来应什么招?”
苏念平静地说:“我懂验尸。”
赵主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他搁下笔,靠回椅背上:“你懂?一个年轻妇人,你说你懂验尸?那我问你,若是尸体口鼻有血,但身上无伤,是何缘故?”
苏念答得很快:“若是口鼻涌血而身无外伤,多为中毒。若是血色鲜红,多半是砒霜;若是暗红发黑,则可能是断肠草或乌头。若血色淡而稀薄,需查是否误食毒菌。”
赵主簿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又问:“若是尸体颈上有勒痕,但面色青紫、舌不外吐,是自缢还是他杀?”
“自缢者舌多外吐,面色发白。若面色青紫、舌不外吐,且勒痕走向有交叉,多半是先被勒死、后伪造自缢。”
赵主簿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苏念,年二十,无经验,通验尸之术。留用察看。”
写罢,他撕下那张纸递给她:“拿着,去后头找张仵作。他带你。三个月的察看期,不行就走人。”
苏念接过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
她转身要出门时,赵主簿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
赵主簿看了她怀里的猫一眼:“你来当仵作,还带只猫?”
苏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花猫。猫正歪着脑袋,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赵主簿,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不碍事。”苏念说。
赵主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苏念抱着猫走出主簿房,沿着廊下往后面走。猫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打量着大理寺的院子,低声说:“这地方阴气重,死人气多。我喜欢。”
苏念没理它。
“不过那个主簿还行,没把你直接轰出去。”猫又说,“接下来去哪儿?”
“找张仵作。”
“然后呢?”
苏念脚步没停,声音平静:“然后干活。攒钱。过日子。”
猫在她怀里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行。反正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苏念没再说话。
她走过长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几间低矮的平房排成一排,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块旧布帘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仵作房”三个字。
她走上前,掀开帘子。
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对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喝酒。
听见帘子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谁?”
“赵主簿让我来的。”苏念把纸条递过去,“我叫苏念,来当仵作。”
老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有意思。我张仵作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女人来当仵作,还带只猫。行,进来吧。”
苏念迈步走了进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进了大理寺的门。
张仵作把酒壶搁下,掀开白布,露出底下的尸体。一个中年男人,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指甲发绀。
“今早送来的,”张仵作说,“东街口开面摊的,姓周。说是昨夜收摊回家,早上他婆娘发现人已经硬了。衙门初验是心疾发作,但他婆娘不认,非说丈夫身体一向康健,闹到了大理寺。”
苏念蹲下身,伸手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
齿缝间有几粒细碎的白色粉末,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腹部,微微硬胀。
“不是心疾。”她说。
张仵作挑了挑眉:“哦?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她想起前世在解剖台上见过的案例,断肠草中毒,发作快,症状与心疾极其相似。死者面色青紫、口中有白色粉末、腹部微胀,全部吻合。
“中毒。”她抬头看向张仵作,“断肠草。齿缝里有粉末,腹部胀硬,指甲发绀。若不信,可以剖胃验看。”
张仵作看了她半晌,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他缓缓点了点头:“行啊,有点东西。”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重新看向死者,目光沉静。
三年前她穿来这个世界,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碰尸体了。
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站回了解剖台前。
她不知道的是,大理寺后院的高墙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垂眸看着那个抱着猫走进仵作房的年轻妇人。
身后随从低声道:“殿下,该回了。”
那人没动。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衣袍翻过廊柱时,露出一角玄色暗纹。
“去查查,”他声音很轻,“这个女人什么来头。”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而苏念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蹲在那具尸体旁,伸手掀开了白布的另一角。
她的第一个案子,来了。
张仵作盯着苏念看了好一会儿,没急着接话。他把酒壶拎起来,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剖胃验看?你一个妇道人家,敢动刀子?”
“敢。”
“行。”张仵作把酒壶往桌上一搁,从墙角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来,里头是几把生了锈的刀具。他挑了半天,拣出一把还算锋利的窄刃刀递给她,“来吧,让老头子开开眼。”
苏念接过刀,在尸体的胸腹之间比了比位置,手起刀落。
她下刀很稳,力道均匀,沿着胸骨下缘划开一道口子。
张仵作站在旁边,原本还端着酒壶看热闹,看了几眼之后,酒壶慢慢放下了。
苏念打开腹腔,胃部果然有明显的充血肿胀。她用小勺取了胃内容物放在一只粗瓷碗里,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刺鼻,除了食物残渣之外,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断肠草。”她再次确认。
张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脸上的嬉笑彻底没了。
他干这行三十年,虽说验尸的手段粗糙,但断肠草中毒的场面他见过几回。
他点了点头:“确实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老刘!去禀赵主簿,东街面摊的案子不是心疾,是中毒。”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苏念没有停手。
她重新蹲回尸体旁,拿起死者的右手仔细翻看。
指甲缝里有干涸的面粉和油渍,跟他做面摊营生吻合。但翻过手腕时,她发现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抓痕,表皮破了,微微发红,边缘整齐,是四道平行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时留下的。
她量了量指痕的间距,又比了比自己的手指,攥他的人手掌比她大一圈,手指粗短,是个男人。
“张师傅,”她叫住张仵作,“死者生前跟人起过争执。右手腕有抓痕,四指平行,指痕间距宽,是成年男人的手。皮破了,新伤,死前不久刚形成的。”
张仵作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记下。”
苏念又翻过死者的左掌。
掌心有一块硬茧,位置在虎口和中指之间,呈斜向分布。
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张仵作问。
“做面摊生意的人,手上该有揉面的茧,位置在掌心靠下、指根处。但这块茧在虎口和中指之间……”苏念比划了一下,“这是长期握刀留下的。而且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长度约三寸,是利器割伤愈合后的痕迹,至少是两三年前的伤。”
张仵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死者的手和手臂,又看了看苏念,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这人以前拿过刀?”
“至少握过很长一段时间。”苏念站起身,把死者的衣襟重新整理好,“做面摊大概是近来的事。他以前很可能做过屠户、刽子手,或者镖师一类跟刀打交道的行当。”
张仵作没说话。他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她。
半晌,他问了一句:“你这身本事,哪来的?”
苏念早想好了说辞:“家父生前好读杂书,医卜星相都有涉猎,我跟着看了一些。”
张仵作没有追问。三十年的老仵作,什么怪人没见过。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往后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苏念应了一声。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又从袖中摸出那块包着粉末的帕子,打开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几粒白色碎末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重新掀开白布,翻开死者的嘴唇。
齿缝里的粉末她已经取过了,但舌根底下还有一点残留。
她用指甲小心地刮下来,放在掌心细看。
粉末颗粒粗糙,大小不一,里面还夹杂着极细的褐色碎屑。
“张师傅,”她说,“这断肠草不是纯的,里面掺了别的东西。褐色碎屑像是某种树皮磨的粉,能盖住断肠草本身的苦味。”
张仵作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你是说,下毒的人是故意把味道盖住,让死者吃不出来?”
苏念点头:“断肠草味苦,直接下在面里,一吃就能发觉。但掺了这种树皮粉之后,苦味被压住,混在面汤里根本尝不出来。”
张仵作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这是蓄意杀人,不是误食。”
苏念把粉末重新包好,收进袖中。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死者的鞋底。
鞋底沾着泥,泥是湿的,颜色偏黑,里头混着几片碎草叶。
她掰下一小块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他死前来过水边。”苏念说,“泥是河底淤泥,不是街面上的土。东街口离最近的河沟有两里地,他收摊之后不可能特意绕去河边。”
张仵作皱眉:“你是说,他死前见过的人,把他约到了河边?”
“或者他死前被人带到过河边。”苏念说,“淤泥里有水草碎叶,还有螺壳碎片。是活水,不是死水坑。东边那片,只有一条河。”
张仵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苏念直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好。她走出仵作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光正好,照得青石地面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翻动尸体时沾上的泥渍还没干透,指尖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以前拿过刀的男人,被人约到河边,争执中手腕被攥住,后来吃了碗掺了树皮粉的断肠草面。杀他的人,手掌粗短,力气大,应该也是个常干体力活的男人。
苏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猫,猫会意便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