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正堂里站满了人。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沈砚之站在她身侧,青衫玉冠,一副温润读书人的模样,只是目光躲闪,始终没往苏念那边看。
堂下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一纸和离书。
苏念站在桌前,一身素衣,头上没有一件珠翠。她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猫懒洋洋地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苏氏,”沈老夫人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进门三年,无所出,又终日与猫畜为伍,行迹诡异。我沈家书香门第,容不得这般不祥之人。今日和离,已是给你体面。”
苏念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猫抬起脑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早该走了。这老太太念经念了三年,没一句是真心的。上个月她还跟隔壁王夫人说,想给沈砚之娶她外甥女呢。”
苏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三年前她穿来这个世界,睁眼便是在花轿里。红盖头掀开,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沈砚之,她的新婚丈夫。
她花了一个月才弄明白,自己穿进了一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大周。
原身也叫苏念,父亲是个穷教书的,母亲早逝,祖父在时与沈家老太爷订过婚约。祖父一走,苏家败落,沈家碍于面子没有毁约,但娶她进门时,沈老夫人脸上的不情愿,全府上下都看得见。
前世她是法医,在解剖台上站了十年,见惯了各种死法。穿来之后,她把那些知识藏在心底,从不敢露半分。她装了三年贤良淑德,每日晨昏定省,绣花煮茶,做一个沈家需要的摆设。
直到一个月前,苏念在街上救了一只被顽童追打的三花猫。
猫浑身是伤,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她抱着它回了沈家,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喂食。那天夜里,猫趴在她枕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股子死人气。”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幽光,尾巴尖轻轻晃着,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你会说话?”
猫歪了歪脑袋:“你听得见我说话?”
“……”
“你听得见。”猫笃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有意思。这年头,能听懂猫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苏念坐在床上,后背抵着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穿来这个世界三年了,从没听过任何一只猫说话。偏偏这只猫,在她面前开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十年法医,什么诡异的事没见过?虽然那些都是死人,不会说话。但此刻的情况,她得先弄清楚。
“你能听懂我说话?”她问。
“能。”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懂的?”
猫舔了舔爪子:“天生的。我们猫都能听懂人话,只是你们人不知道罢了。至于你嘛……”它放下爪子,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应该听不见的。但现在你听得见了。你自己不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猫打了个哈欠,在她枕边团成一团:“那慢慢想。反正我赖上你了。你身上死人气重,跟着你,能见着不少热闹。”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三花猫,心里翻江倒海。
她能听懂猫说话了。
这件事放在前世,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该去看心理医生。
但此刻她身处一个陌生的朝代,穿着古人的衣裳,住着古人的院子,比起穿越本身,一只会说话的猫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只做宅院里的沈夫人。
“苏氏。”沈老夫人提高了声音,“和离书在此,签吧。”
苏念拿起桌上的和离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倒是体面——“性情不合,两相情愿,各归其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沈砚之的签名和印章已经盖好了,只等她落笔。
她拿起笔,蘸了墨。
沈砚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沈老夫人一声轻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念没看他。她提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然后她放下笔,把和离书推回去。
“老夫人,”她说,声音平静,“既已和离,我便不再叨扰。我的东西不多,收拾完便走。”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去吧。半个时辰,别耽搁。”
苏念转身走出正堂,穿过那道她走了三年的垂花门,回到自己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厢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打开衣柜,取出一个旧包袱皮,摊在床上。
她的东西确实不多,嫁进沈家时,家里早已败落,嫁妆拢共就两只箱子,三年里衣裳首饰,都是沈家每月发的份例。
她挑了两身还算齐整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又打开妆奁,里面有几件银簪子和一对玉镯,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把首饰用软布包好,放进了包袱里。
她站在那里,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绣的兰花图,桌上摆着青瓷笔洗,窗台上还放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来的是她的婢女小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帕子,脸上有些为难。
苏念看了她一眼。
小荷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我……老夫人方才跟我说,让我留在沈家。说新夫人进门后身边缺人手。我爹娘还在庄子上,靠着沈家的地过活,我不能走……”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
苏念平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你留下吧。”
小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姑娘,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苏念打断她,语气很淡,“你在沈家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本就不该跟我走。以后好好当差。”
她从妆奁底层摸出几粒碎银,递过去:“拿着。算是我这三年的心意。”
小荷不敢接,苏念把碎银塞进她手里,拎起包袱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小荷压抑的哭声。苏念没回头。
她走出院门时,沈砚之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
“苏念。”
她停下脚步,没转身。
“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若是缺银子,我可以——”
“不必。”她打断他,声音很淡,“沈大人,和离书已经签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沈砚之张了张嘴,像是被她的平静刺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可她没有。
“那……”他退了一步,“你多保重。”
苏念没再回应,拎着包袱往前走去,和这些人来往三年,可谓是耗尽心血。
比起活人,她还是更喜欢和死人打交道。
出了沈府大门,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
她站在石阶上,微微眯了眯眼。
三年前她穿来,一顶花轿抬进这道门。三年后她走出去,怀里只有一只猫,手里只有一个瘪包袱。
怀里一沉,猫跳了上来,窝在她臂弯里,仰头看她:“你打算去哪儿?”
“大理寺。”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大理寺?去那做什么?”
“衙门门口贴了告示,招仵作。”苏念低头看了它一眼,“我总得找个活干。”
猫眨了眨眼,尾巴翘起来:“仵作?验尸的?你一个和离妇,去大理寺当仵作?你知道京城里那些长舌妇会怎么说吗?”
“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苏念抬步走下石阶,“我又不靠她们吃饭。”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眯着眼睛晒太阳:“行吧。反正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不过先说好,大理寺的伙食怎么样?我听说衙门里都吃青菜豆腐,我可吃不惯。”
苏念难得笑了一下:“你一只猫,还挑食?”
“那当然,”猫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普通的猫。”
苏念没反驳它。
她抱着猫,沿着长街往东走去。街市上人来人往,有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不显眼,不起眼。
走到长街尽头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猫抬起头:“怎么了?”
苏念望着前方。大理寺的匾额远远在望,黑底金字,庄肃威严。
门前石狮子两旁,果然贴着一张招人的告示。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上面的字——“大理寺招仵作一名,有验尸经验者优先,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不问出身,”猫念了一遍,咂咂嘴,“这衙门倒是明白。怎么样,去试试?”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猫。三花猫也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光。
“走。”
她迈步走上石阶,推开大理寺的侧门。
门房里坐着一个老衙役,正打着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掀开眼皮,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一个年轻妇人,素衣旧衫,怀里抱着只猫,手里拎着个瘪瘪的包袱。
“做什么的?”老衙役问。
“应招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