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角门的老仆还在打盹,陆昭雪如同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府内白日的喧嚣已沉淀下来,只余下灵堂方向隐约飘来的诵经声和断续的焚香气味,与这深宅本身的沉郁融为一体。
她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正房。闩好门,脱下沾了市井尘埃的斗篷,坐到镜前,却没有立刻卸下那根素银长簪。
镜中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白日里刻意维持的怯懦与茫然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沉凝。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越发清晰。
“凝香斋”的线索太直接,也太危险。那妇人显然不是普通商贩,铺子里隐藏的东西,恐怕不止她嗅到的那一点。直接再探,风险极大,且容易暴露自己。
需要换个方向。
沈确的指向是“胭脂铺”,但“真相”未必全在铺子里。或许,与铺子相关的人,才是关键。
那个“订了货”的人。那个玫红色的胭脂盒,款式与铺中积灰的旧货不同,显然是特制或新到的。谁会去那样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铺子,订制特定的胭脂?而且,从妇人的警惕来看,这“订货”恐怕不简单。
还有沈确自己。他为何会知道那里?是查案时发现的线索,还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
陆昭雪的目光落在镜旁一个不起眼的黄杨木匣上。那是沈确书房里少数几样被她“整理遗物”时,以留作念想为由带过来的东西之一。里面没什么机密文书,只有几本他常翻的闲书,一方旧砚,几支用秃的笔。
她起身,打开木匣,手指仔细地拂过每一本书的封面、书脊、内页,感受是否有异常夹层或标记。又检查了砚台底部和笔杆。一无所获。
沈确为人谨慎,即便留下线索,也不会如此明显。
她蹙眉沉思。或许,该从他生前最后经手的案卷入手?尤其是那桩牵扯苗女、最终判了斩立决的案子。那苗女,与“凝香斋”会不会有关联?
但案卷必在大理寺存档,她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深宅妇人,如何能接触到?
指尖的银簪被握得温热了些。她眼神微动。
不能直接接触案卷,或许可以接触……接触过案卷的人。
白日送葬时,人群中那个一直盯着沈确棺椁、穿着青色官服、嘴唇紧抿的年轻官员,似乎……姓程?听沈福隐约提过一句,是大理寺的评事,好像叫程屹。
评事,职位不高,却有可能接触案卷整理、协理事务。看那人神情,对沈确似乎怀有不同寻常的关注,是敬仰?还是别有内情?
夜色渐浓,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昭雪吹熄了灯,却没有睡。她换上一身更利于行动的深色窄袖衣裙,将长发紧紧束起,用黑布包了。脸上蒙了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枚素银长针依旧插在发间,袖中暗格里的东西也检查了一遍。
她要夜探的,不是“凝香斋”,而是大理寺评事程屹的住处。
沈确生前定然在府中与某些下属或同僚有过私下接触,或许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而程屹,是目前看来最可能持有线索、且相对容易接近(至少比安王或刑部高官容易)的目标。
她对京城官员宅邸分布并不熟悉,但白日送葬时,曾隐约听到有仆役议论,程评事家境似乎寻常,住在城东靠近大理寺衙署的一片普通民巷里。
一个时辰后,陆昭雪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出现在城东“榆钱巷”附近。巷子不宽,两侧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偶有犬吠传来,更显夜深人静。她伏在一处屋脊背风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着。
直到巷口第三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正是白日所见的程屹。他手中提着一个灯笼,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面容。他左右看了看,才转身锁好院门,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履匆匆,似乎有急事。
陆昭雪心中一动。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她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屋脊滑下,借着巷道阴影和杂物堆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
程屹并未走远,只拐过两条街,便进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馆。酒馆门面简陋,里面灯光昏暗,人声嘈杂,多是些贩夫走卒在此消夜。
陆昭雪没有跟进去,只在对街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隐住身形。她目力极佳,隔着半开的门扇和氤氲的热气,能看到程屹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面前只摆了一壶酒,两个小菜,却几乎没动筷子,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与白日里那个腰背挺直、目光沉凝的年轻官员判若两人。
是在为沈确的死借酒浇愁?还是另有心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程屹似乎醉了,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酒馆伙计见怪不怪,远远看着,也没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戴着毡帽、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程屹桌旁,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迅速将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程屹虚握在桌下的手中。
程屹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声张,只是将那只手连同油纸包,慢慢缩回了袖子里。
那褐衣男子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酒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昭雪瞳孔微缩。
有蹊跷。
她没有去追那褐衣男子,目光牢牢锁定了程屹。又过了一会儿,程屹似乎缓过劲来,摇摇晃晃地起身,丢下些铜钱,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榆钱巷方向走。
陆昭雪不远不近地跟着,心中念头急转。那油纸包里是什么?与沈确有关?还是与“凝香斋”、与那苗女案有关?
程屹回到自家小院,开门进去,许久,正房的窗户亮起了微弱的烛光。
陆昭雪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如同鬼魅般贴近院墙。院墙不高,她轻轻一跃,手在墙头一搭,便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小院极为简朴,只有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都黑着灯。正房东间窗纸透出烛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贴近窗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屋内传来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间或夹杂着含糊的低语:“……大人……我对不住您……我没用……那东西……我不敢看……”
是程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东西”?是指那油纸包?
陆昭雪心中疑窦更甚。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唾沫,在窗纸上润开一个极小的孔洞,向内窥视。
程屹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桌前,烛火摇曳。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纸,似乎是从油纸包里取出来的。他肩膀颤抖,双手捂着脸。
陆昭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竭力想看清纸上内容。奈何角度不对,只瞥见似乎是些字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印鉴的红色痕迹。
就在她试图调整角度看得更清楚时,程屹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抓起桌上那张纸,凑到烛火边——
陆昭雪心下一紧。
他要烧了它?
然而,程屹的手颤抖得厉害,纸的边缘刚触到火苗,他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将纸紧紧攥在手里,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纸上似乎写了极其可怕或两难的内容。
陆昭雪不再犹豫。她需要知道那纸上是什么。
她悄悄退开,绕到正房门口。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但门闩老旧。她抽出那根素银长针——此刻它成了一件极好的工具——从门缝中小心探入,轻轻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陆昭雪没有停顿,在程屹反应过来之前,已然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程屹惊愕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和未散的醉意,但更多的,是骤然面对闯入者的震惊与警惕。他下意识地将手中攥紧的纸往身后藏,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匕。
“谁?!”
烛火猛地一跳。
陆昭雪拉下了面巾,露出那张在程屹看来有几分眼熟、却又苍白得惊人的脸。她穿着夜行衣,与白日灵堂前那个柔弱未亡人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冰冷,直直刺向他。
“程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夫君沈确临终前,留了句话。”
程屹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陆昭雪,如同见了鬼。
“你……你是……夫人?”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你怎么会……深夜到此……”
陆昭雪向前一步,目光落在他那只紧攥着、藏在身后的手上。
“我夫君说,‘真相在城南胭脂铺’。”她一字一句,紧紧盯着程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程评事,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与这‘真相’有关?”
烛火噼啪。
程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撞在书桌上。他看看陆昭雪,又看看自己紧握的拳头,眼中挣扎、恐惧、绝望交织,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
他慢慢地将那只手从身后伸出,摊开。掌心里,那张被揉皱的纸,边缘已有烧灼的焦痕。
“夫人……”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惧意,“下官……下官不敢隐瞒。这……这是有人……今夜刚刚塞给我的……”
陆昭雪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程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将那张纸,递到了她面前。
“上面……写的是……”他闭上眼,痛苦地吐出几个字,“是威胁……也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