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灰白,压得极低,像是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雪。
陆昭雪起得很早。她没有唤丫鬟,自己对着模糊的铜镜,将一头乌发挽成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妇人髻,用那根素银长针固定——这次,它只是一根不起眼的发簪。身上穿的,是半旧的藕荷色棉裙,外罩一件灰鼠皮里子的青缎斗篷,边缘已有些磨损。这是她嫁妆里最朴素的一套,混入市井,毫不惹眼。
临出门前,她将沈确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好,又在袖袋暗格里多放了几样小东西:一包嗅盐,几根不同粗细的银针,还有两个不起眼的瓷瓶,一黑一白。
镜中的女子,眉眼低顺,脸色苍白,与这府中任何一个寻常的、不起眼的年轻女眷并无二致。唯有当她抬眸,与镜中自己对视时,那双眼睛深处,才掠过一丝冰刃般的锐光,随即又被浓密的眼睫掩去。
她没有走正门。沈确刚下葬,府里盯着她的人不少。她绕到后园角门,那里平日只供粗使仆役和采买出入,守门的老仆正靠着墙根打盹。她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儿般,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寒风立刻兜头盖脸扑来,卷起街角的尘土和枯叶。城南与沈府所在的城西官宦区截然不同。街道窄了许多,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挤挤挨挨全是铺面,幌子在风里拼命摇晃。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烧饼的面香、熬煮骨汤的油腻、劣质脂粉的甜腻、还有隐隐的牲口粪便和污水味道。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妇人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喧嚣成一片。
陆昭雪拉低了斗篷的风帽,微微弓着背,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她步履不快,目光却像浸了水的刷子,不着痕迹地扫过沿街的每一块招牌,每一个行人,每一处角落。
胭脂水粉铺子在这一带并不少。有门面光鲜、专做富家女眷生意的,也有摆在路边、卖些廉价货色的摊子。她心中默念着“胭脂铺”三个字,并不急切,反而放缓了脚步,更像是一个漫无目的、出来散心或是采买些零碎物件的年轻妇人。
走过两条街,在一个稍微僻静些的丁字路口拐角,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家铺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上方悬着一块旧匾,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凝香斋”三个字。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用朱漆写着“胭脂香粉”字样。铺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窗棂上糊的棉纸也泛了黄。
就是这里了。
一种直觉,或者说,是沈确最后那五个字在她心中留下的烙印,让她目光锁定了这家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破败的“凝香斋”。
它太静了。在这喧嚣的市井中,它像是一个沉默的缺口。左右邻舍都是卖杂货或吃食的,人进人出,热闹得很。唯独它,门可罗雀。
陆昭雪没有立刻进去。她在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妪摊前蹲下,假意挑拣着几枚顶针,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扇半掩的黑漆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的中年妇人匆匆进去,又很快出来,手里捏着个小纸包,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再无异状。
陆昭雪放下顶针,谢过老妪,直起身,朝着“凝香斋”走去。
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香气混杂着陈腐的脂粉味道扑面而来。铺内光线昏暗,只靠柜台上两盏油灯照明。靠墙立着几个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瓷盒、纸包、小罐,大多蒙着一层薄灰。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身形干瘦,穿着半旧的绛紫色夹袄,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铜秤称着什么粉末,听到门响,头也不抬。
“客人随便看,要什么自己拿。”声音沙哑,没什么热情。
陆昭雪环视一周。铺子不大,除了柜台和货架,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半遮着。空气里的香味腻得人头晕,但在这浓郁的香味底下,她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任何胭脂香粉的异样气息。
有点像……潮湿泥土混合着某种草药根茎的淡淡腥气。
“店家,”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怯懦,带着点外地口音,“我想……买些搽脸的粉,要细腻些的,颜色不要太白。”
那妇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平板的脸,眼睛细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那件半旧的斗篷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细腻的?”妇人放下铜秤,慢吞吞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下一个青花瓷盒,“这个,茉莉香粉,最是细腻,二十文。”
陆昭雪接过,打开,用手指捻了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劣质铅粉混合着浓烈刺鼻的香精味,还有些说不清的杂质。
她微微蹙眉,露出不满意的神色,将盒子递回去:“这香……太冲了些。有没有味道淡雅点的?或者……有没有新到的货?听说南边来的粉好。”
妇人接过盒子,随手放回架上,语气有些不耐:“南边的?贵。也不是时时有。”她又打量了陆昭雪一眼,“看你年纪轻,用那么好的作甚?这个茉莉粉就很好,多少小媳妇都用这个。”
“我……我家官人喜欢淡雅的。”陆昭雪垂下眼,声音更小,“店家,您再帮我找找看吧,价钱……贵些也无妨。”
听到“价钱贵些也无妨”,妇人脸色稍霁,转身在货架下层翻了翻,拿出一个略小的白瓷罐,罐身没有任何花纹。“这个,说是加了珍珠粉,味道淡。”她打开罐子,递过来。
陆昭雪接过来,依旧是先闻。这次的味道确实淡了许多,但那股脂粉固有的甜腻还在。她假装细看,指尖却蘸了一点粉末,在指腹间轻轻捻开,感受着颗粒的粗细。同时,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柜台后面、妇人刚才坐的地方。
那里除了铜秤、账本,还有一个敞着口的蓝布包袱,露出里面几个颜色更鲜艳些的胭脂盒,式样与架子上的颇为不同。包袱旁边,地上似乎洒落了一点深褐色的粉末,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灰尘。
“这个……好像还行。”陆昭雪将白瓷罐递还,似乎犹豫了一下,“店家,我能看看那个吗?”她指了指蓝布包袱里一个玫红色的圆形胭脂盒。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个啊……那个是别人订了的,不卖。”
“哦……”陆昭雪露出失望的神色,却没有坚持,转而道,“那……我再看看别的。”
她转身,假意在货架前徘徊,手指拂过那些积灰的瓷盒,脚步却慢慢向着柜台侧后方、那堆盖着蓝布的杂物挪去。越是靠近,那股混杂在浓郁香气里的泥土草药腥气,似乎就越明显了一点点。
就在她的脚尖几乎要碰到蓝布边缘时——
“这位小娘子,”妇人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冷意和驱赶的意思,“我这铺子小,东西也就这些,你若挑不中,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陆昭雪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窘迫和慌乱:“对不住,店家,我……我再看看这个茉莉粉吧。”她快步走回柜台前,拿起最初那盒劣质香粉,“就要这个好了。”
妇人盯着她,那细小眼睛里精光闪动,似乎在判断什么。半晌,才伸手接过陆昭雪递过来的二十文钱,用一张粗糙的黄纸将瓷盒草草包了。
“慢走。”语气硬邦邦的。
陆昭雪拿起纸包,低声道了谢,转身推开店门,重新融入门外喧嚣的市井人流中。
寒风一吹,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肺里那腻人的香气全部置换出去。
走出十几步,拐过一个街角,确保身后无人跟踪,她才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墙根下停住。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几粒极细微的、深褐色的粉末——是刚才她假装在货架前徘徊时,用指尖从柜台边沿、靠近那蓝布包袱的地面上,极其隐蔽地沾取的。
她将粉末凑到鼻端,闭上眼,深深一嗅。
这一次,没有脂粉香气的干扰,那味道清晰了许多: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一种类似于“地蝎藤”根茎晒干研磨后的微辛气息,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近乎于铁锈的甜腥。
这绝不是制作胭脂水粉该有的原料。
倒像是……某种特殊的土壤,或者,处理过某些特殊“药材”后留下的残渣。
地蝎藤,在南疆一些偏僻寨子里,常用于培养某些喜阴嗜血的蛊虫,作为辅助媒介。
陆昭雪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又似乎有冰冷的火焰在深处燃起。
沈确最后指向的“凝香斋”,果然不只是一间普通的胭脂铺。
那妇人看似寻常商贾,眼底的警惕和那股异样的气息,却骗不了人。还有那个“别人订了”的玫红胭脂盒,那堆盖着蓝布的杂物……
这里,即便不是蛊毒的直接来源,也必然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一个连接着幕后黑手的隐秘节点。
她将掌心的粉末仔细地抖入随身携带的一个极小油纸包里,封好,收入袖中。然后,重新拉低风帽,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步履却稳了许多。
城南的喧嚣在她身后渐渐模糊,而前方,沈府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波涛的深宅,正等着她。
有些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接下来,是如何顺着这线头,慢慢抽丝剥茧,而不打草惊蛇。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枚冰冷的素银长针。
针尖微芒,隐于市井尘埃之下,却已指向了暗处涌动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