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三十一年,秋九月。
北地的秋雨像是没有尽头,蓬蓬细丝漫天洒下,浇得沆沆洼洼的石板路一片泥泞,车轮子印叠着脚印,深深浅浅,杂乱狼藉。
正值早集,不宽的街巷两旁高高低低架起了雨篷,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伞下吆喝谈笑,炉饼的油香混着豆乳的醇香,顺着炊炉白烟袅袅飘起,一派世俗烟火的热闹喧嚣。
“谁的小笼馒头?”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粗声大气地吆喝。
“我的我的!”游商打扮的客人忙应着,匆忙起身去接,却不想一脚滑进泥坑,四溅的泥点险些落在一个刚下了马车的少年衣袍上。
“你可小心点!”店家闻声看去,见那少年锦袍银冠的公子模样,不由冲游商喝道。
小本生意,哪里惹得起贵人。
“抱歉啊小郎君。”游商扶着桌子,边陪笑道歉边去接小笼馒头。
“无妨。”江黎照随口一应,目光忽在游商手下顿了片刻,神情不改地转头对车夫道,“吴大哥,就在这家吃吧。”
“江公子,你真要去这家?”吴兴站着没动,不放心地问。
江黎照皱了皱眉,不快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自顾自地往店棚里走。
吴兴迟疑了会儿,连忙跟上,笑道:“公子莫气,小的只是看这家店地上泥泞,恐脏了公子衣袍……”
“话多。”
“……小的闭嘴。”
甫一落座,江黎照点了两碗馄饨,隔壁桌的游商便又凑过来,一脸诚恳:“方才是小的莽撞了,不如小郎君的馄饨钱就由小的付了,当作赔罪,您看……”
“行。”江黎照眼皮都不抬一下。
游商见对方颇嫌他多话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摸出几个铜板放到她这边桌上就讪讪退了回去。
江黎照半拢着铜钱,向吴兴那半边桌子随手一拂:“吴大哥,吃完付钱。”
“是,公子。”码得整齐的钱没向前动几寸,倒是被她挥散开来。吴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把钱捡回来,重新叠好。
吴兴觉得这顿饭吃的很不对劲。
从苏公子突然决定去这家铺子开始就有些微妙的奇怪,他却实在说不上来哪有问题。经验告诉他莫要多问,毕竟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被卫里告知,但是……
他看向专心舀着馄饨的江黎照,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如此年轻,有什么能力和卫里大事扯得上边,值得卫主要求他暗中汇报此人一切行径?
而且总一副不耐烦又莫名自信的模样,喜怒无常,像个纨绔公子。
他的疑惑持续了许久。
离开早集后,四面景象渐渐荒芜,野径高树,渺无人烟,身后才有人声响起:“日落之前,抵达平安镇,临时有事要办。”
“江公子有何事?”吴兴问道。
“游商有钱牌,是自己人。”蝉蛰卫的令牌样式五花八门,从银锭铜钱到手帕玉佩不一而足,凡是便携于身的都有,“他在铜板里留话,要我今晚去镇上支援许褚的任务。”
“许少主也需要人支援?”吴兴奇道,“他不是很强吗?”蝉蛰第一杀手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
“也许吧。”江黎照不置可否,闭着眼,听着车外清脆婉转的鸟鸣。
过了一会,吴兴忍不住又问:“江公子,那你在卫里时候,一般是做什么的?也是杀手吗?”
江黎照不认真地回:“帮主子打下手。”
“主子的侍卫?”吴兴继续问。
就是个车夫,非得这么好奇?
江黎照心下盘算着如何在进京前处理好人,嘴上便道:“苏晚。”
“苏晚?”吴兴觉得耳熟。他又仔细一想,苏晚可不就是传闻中副卫主手下那个小阎王?
车外安静一霎。
江黎照有些无奈,卫主魏不渝派给她吴兴这个打杂的长期跟着,杀又不方便杀,帮忙是不可能的,监视是少不了的,实在是个累赘。是以告诉他自己身份,好让他在她没找到机会处理掉他之前少指手画脚净给她添乱了。
“我歇会,到了叫我。”江黎照数完了鸟鸣,轻声道。
嘴上说着,却也没那么容易睡着。那游商留的暗语语焉不详,连杀的人的身份都没说,伤亡情况也就句损失惨重带过。有什么人是许褚和那些明哨暗棋都摆不定,还要她来补一刀的?
就她那堪堪自保的身手,她的暗杀实是主打“暗”字,刀锋相见的少,阴招害人的多。真打起来恐怕难占上风,惟胜在刁钻阴毒。许褚需要?
听着有些合理,但她直觉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就算什么也没有,这定然也是场难打的硬仗。
时近黄昏,马车终于在暮色四合中辘辘驶进了平安镇。两人寻了个客栈住下,用过饭后,江黎照便说想去镇上逛逛,自己径直离开了客栈。
一身茶青暗织流云纹锦袍的少年撑着伞混在街巷的游人里,不紧不慢地走在临街店铺前,听着铺主们热情招呼。
“小郎君,买杯甜浆再走?凉的暖的都有!”
“小郎君,软柿糕要不要来一包?您先尝尝?”
“平安镇远近闻名的木雕画,公子瞧瞧?”
江黎照最后在糕点铺待了半刻,等糕点出炉,随即拎着一小包糕点,走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成衣铺。
成衣铺店面不大,门口只挂了个灰扑扑的木门匾。屋子还算整洁,只是排兵布阵似的列满了几排衣架子,生生占去了一大半空间,显得逼仄拥挤,昏暗压抑。
江黎照走至成衣铺尽头,桌前青年抬头看她,顿了顿,惊讶道:“苏晚?”
除去重大任务代号,蝉蛰卫诸人平时也多用化名相称,如他只知她叫“苏晚”,她也只知他名“祁槐”。
“许褚让我来的。”江黎照解释道,把手里糕点放到桌子上,“这是新设的暗哨?这个给阿苓,人呢?”
“对,阿苓出去和镇上小孩玩了。”祁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许褚叫来的人居然是你?少主大人脑子没坏掉吧?”
江黎照闻言挑了挑眉:“瞧不起谁?”
“害,许褚都搞不定的家伙,我还不是怕你被虐的骨头渣都不剩。”祁槐一副你狗咬吕洞宾的神情,双手一摊,叹气道。
“所以要对付的是谁?”江黎照没提自己觉得事出有异,只问道。
“你的老熟人,昭王。”
“……那还叫我来?”冤家路窄。
二年间接了四回杀昭王的任务,这小子却跟阎王薄里除了名似的一次也没让她得手过。虽然她刺杀技术不比许褚之流,但如何也算不上差。如此败迹,实在难忘。
“没事,你俩联手胜算总大些。”祁槐见她面露无语,安慰道,“实在不成,打不过就跑,小命最重要。昭王难杀程度天下皆知,可别把你自己赔进去了。反正我们蝉蛰卫收人钱财钱替人办事,昭王又不是我们自己的仇家,大不了拿钱消灾,没什么后患。而且负责的是许褚,也不用你破费不是?”俨然不把蝉蛰卫信誉当回事似的无赖。
不提这茬还好,一说起来江黎照又想起了自己水灵灵流走的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心头一梗,无奈道:“别说了,祁兄,跟我说下你们的伤亡情况,今晚的计划。还有,其它人现在在哪?”
“后屋里说。”祁槐正色起来,起身带她往后屋里走。
没了碍眼的衣服,后屋里显得比前店宽敞舒心不少。后屋里还有个面生的同伙,看见祁槐带人进来,打声招呼便自觉出去顶了掌柜的活。
“这个昭王呢……”祁槐坐下来,思忖少顷,向江黎照分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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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