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二十八年，冬。
江南的冬天总是令人遗憾的少雪，今年却是个例外。漫天雪粒被劲风裹挟着纷扬而下，铺了满街霜白，映着清冷幽幽的月光，连带着对街零星贴着的大红对联都失了喜庆，说不出的萧瑟冷凄。
“苏晚，快关窗！”窗子没关紧，吱呀一声就被北风猛地推开了，同屋姑娘被寒风灌得一个寒战，蹙眉转头对离窗最近的江黎照喊道。
尽管是隆冬腊月，也无炭火取暖，满屋子姑娘还是只穿着轻薄的各色纱衣，瑟瑟发抖地靠在一起，唯有江黎照格格不入地独自坐在了窗边。
这孩子刚来时便是这般沉默孤僻，楼里的姐姐们只道是十三四岁小姑娘初入欢场有些消沉难过，劝过她，没用。不过看着也不像想寻死清净的，也就罢了。
总会接受的，尽管极不情愿。
江黎照没吭声，站起来瞥了眼楼下马车，伸手按下窗户，扣上木栓。
北风席卷天地的呼啸声弱了下去。
江黎照等了会，确定窗不会再被吹开后方又抱膝坐下。
有姑娘抓着身边人同样冰冷的手相互捂暖，愁眉不展地叹气道：“这样的天气，没人来可怎么办啊？”赚不到钱，老鸨不知道又有什么手段折腾人。
“驻留的平吴军总有人来的。”窗口坐着的少女回话。语调仿佛漫不经心，细听却是盖不住的厌恶。
“那帮死糙汉，脏得恶心！”有人闻之，忍不住扬声忿忿道，“三千营女都满足不了他们！”
“何止是脏！举止粗鲁成什么样，还又没钱又死赖账！”
“劫的营女还都是吴州百姓，我呸他老子爷的为民除害！”
说说也只能说说，谁人不是泥菩萨过苦海，自身都难保，没人知道这般日子何时是个头。
江黎照听得心不在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小腿侧，倏地站起身来，丢下句“我出去一趟”就往外走。
“苏晚……”刚喊她关窗的姑娘犹豫地叫住她。
众人纷纷抬头看她，“怕你想不开”五个大字写在脸上。
“就去透个气。”江黎照淡淡道。
姑娘们休息的屋子在二楼，一楼留给了普通恩客，三楼则留给了贵人恩客。只是吴州战火方止，又是天寒地冻，江黎照走上三楼时，除了龟公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还好暧昧缱绻的声音隐约可听到些。
她的出现不算太突兀。
“你来干什么？”龟公眯缝小眼二分警惕地一转，抬头看到是个绯红纱衣的貌美少女，眼神顿时垂涎，直勾勾地打量那纱衣下的窈窕身段。
可惜年纪太小，脸是好看，身姿未成，神情也是冷淡，让他很扫兴。
“有恩客叫我来。”江黎照信口胡扯，抬脚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停在“水央”牌房前，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
三楼清寂了一阵。江黎照依旧淡定地等在门口，龟公却觉出几分古怪，刚才为美色所蒙上猪油的警觉又死灰复燃，紧紧盯着她的举动。
等江黎照敲响第三遍门时，龟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眯起了小眼。
正好，去把她拖走问明情况，顺带奖励自己一番。
可偏这时，门突然打开了。
刚刚抬起脚的龟公失望地哼了一声。
“姑娘，进来吧。”门后那人温声开口。
屋里暖意溢出大片，缠裹着她冰冷到失去知觉的血液骸骨，似春阳融雪。江黎照对上那人审视而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扬起个羞怯含情的笑容，刻意放软了声音：“奴家都敲了三遍，公子才应啊？”
门关上了，龟公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廊愤然“呸”了一声。
他当然不知，此时门后两人间的气氛有多么紧张。
“苏晚姑娘，你胆子很大嘛。”黑袍蒙面人一手将她肩压在门板上，一手横匕抵在她喉间，冷然看着她因恐惧而微微睁大的双眼，“观察我多久了？想做什么？”
“公子来吴州一定有事要办，我可以帮你，给你当手下。我家人都不在了……”江黎照整个人几乎要被嵌进门板上，动弹不得，只不避让那人咄咄逼人的目光，“我是吴州人，对吴州各方面都了解得不少。又从小广读杂学，很多东西略懂一点。前些日子我刚从平吴军里逃出来，稍微知道一点里面情况。公子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尽力去做，只求公子能……”
“让你离开这里？你观察我许久，应知我为平吴军一事而来，怎么不提？”那人玩味地看着她。
“我……”
对方似乎对她的辩解无甚兴趣，打断道：“挺聪明的。平吴军里你都逃得出来，区区一个青楼怎么就不行了？”
“平吴军里是运气，”江黎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人的眼神变化，“我看出了有人要半夜放水淹城，趁乱逃出来的。”
那人若有所思地凝着她。
“果然是你。”那人忽的撤下了她肩上的力度和喉间的匕首，转身向桌边走去。
她坐下倒了盏茶，兀自饮着，转头看着惊诧不敢动作的江黎照，淡道：“怎么，没想到我也是故意的？”刚才光顾着吓唬小姑娘，差点错过泡好茶的时间。
好名贵的茶，再不喝可就苦了。
“你知道我……”江黎照愕然，既疑心那人是诈她，又想不出来自己一介草民，有什么值得对方费心费力弄死的地方，于是无言。
“知道你不仅悄悄杀了好些平吴军里的畜牲，还推测出放水淹营的时间，鼓动营女一起出逃？”那人悠悠问着，却是肯定的语气，“名妓苏漱玉的女儿苏晼晚，秣城江氏长房的养女江黎照，也是你吧？”
小姑娘的表情一时精彩，下意识试探着开口：“我还有个同母的妹妹，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苏漱玉就你一个孩子。”挺机灵，会抛假消息反诈一把。加之苏漱玉在世时将女儿保护的很好，世人连这孩子是女是男，姓甚名谁也不知，探查到这一层消息也确实最为周折。但年纪小，演技尚太稚嫩，骗不到她。不过也正是好拐的年纪。
那人很是满意，只是面上不显，紧接着又问：“刚才说想当我手下，现在还想吗？”
“想。”江黎照被看穿并不见恼，马上答道。
“为何？”
“其一，错过这次也许很难有机会再逃出来了。其二，公子既查得江氏都查不到的我生母的消息，自是强大。其三，既然公子也想要我，那么至少一段时间内，我尚算安全。”她并不问对方想利用她做什么，识趣道，“公子获利，我亦不亏，何乐不为。”
“即便我有可能会帮助你的仇家？”
“活着更重要。”
“我让你做违背原则的事？”
“原则可以放弃。”
“不错，跟我走吧。”那人起身，递过来一张手帕示意她擦一下额上冷汗。
江黎照站着没动，也没接帕子，看着她摇摇头：“不用了。”
那人“啧”了一声：“你不会就是这么被人坑进青楼的吧？”
江黎照垂下眼。
黑衣蒙面人瞥到她眼角的泛红，默了一瞬，把手帕塞到江黎照手里：“没撒迷药，擦吧。”
江黎照这才松开满是汗的手，接过帕子，却也不擦，又问：“还有什么条件吗？”
“我救你出来，你当我下属。要是敢毁约，就叫人送你去见阎王。”那人望着她的眼睛，“同意？”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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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漱玉：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招隐》
苏晼晚：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楚辞》
苏晚就是普通假名字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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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