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那个美国客户，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硅谷产品经理。
他收到包裹的时候，本来没太在意。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在网上随便找了一家价格最低的供应商，下了一个小单试水。
但打开包裹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牛皮纸箱，不够精致，但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缠得整整齐齐。打开之后，玩具用气泡膜裹了三层，每一层都贴了标签——“易碎”“正面朝上”“感谢您的信任”。
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工整的英文字体写着：To James，From China.
James打开信封，抽出了三页纸。
第一页，介绍了这批玩具的制作过程。从材料采购到质量检验，每一个环节都写了，像一份微型的工厂报告。
第二页，介绍了顾行舟自己。写了他的家庭变故，写了他的三个弟弟妹妹，写了他为什么开始做这件事。没有诉苦，没有卖惨，只是平实地叙述，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三页，只有一段话。James把它翻译成了英文，存在手机里，至今没删：
“这是我的第一个订单。我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个订单，但我知道，每一个订单我都会用做第一个订单的心情去做。因为你把信任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它。谢谢你让我开始了这一切。”
James把那三页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那封信拍下来，发到了社交媒体上。配文写的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包裹。这个中国年轻人的手写信，让我想起了我做产品经理的初心。”
那篇帖子火了。
不只是因为信写得好，而是因为在一个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有人愿意为两百美元的订单手写三页纸的感谢信。这件事本身就值钱。
James后来专程飞来中国，在顾行舟那个四面漏风的仓库里坐了一下午。
他看着顾行舟在机器前面调试参数，看着顾行舟蹲在地上数零件的数量，看着顾行舟手把手教顾汉林怎么给玩具贴上眼睛。
“你为什么要自己做这些？”James问，“你可以请人。”
“请人要花钱，”顾行舟说，“我现在能省一分是一分。这笔钱是别人用命换来的，我不能浪费。”
James没有追问“别人”是谁。
他给顾行舟投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五万美元。
不多，但对于当时的顾行舟来说，那是一个起点。
那天晚上，James请顾行舟吃了一顿饭。不是高级餐厅，是仓库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两个人点了四个菜，喝了两瓶啤酒。
James问：“你的英语是自学的？”
顾行舟点头。
“学了多久？”
“一年多。”
James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你的信里有一个语法错误。但是你写了三页纸，只有一处错误。”
顾行舟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哪一处？”
James告诉他了。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记了下来。
James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问了一句话：“那个给你钱的人，是你的恩人？”
顾行舟想了想，摇头：“不是恩人。”
“那是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个问题，他在心里回答过无数次了——她是什么？
她是那个在大雪里蹲下来，用裙摆给他擦眼泪的人。她是那个把八万六的大衣裹在他妹妹身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她是那个把最后的二十万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一场没有光的婚姻的人。
她不是恩人。
恩人是欠了可以还的。
她不是。
她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