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休息缓了一下,背上灼烧感更痛了,痛到呼吸都带着火烧的错觉。
头顶的蒸汽管线仍在低鸣,像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整座abyss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铁柱缝隙渗出的暗红光在地面上流淌,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每个人脚下。
几个女孩子分头查看了炸开的两扇门内,回来报告:每扇门里面都有一根拉杆,短发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语无伦次,恐惧还在,但在太宰治带领下,努力振作。
「**不离十,铁定是要同时按下那两根拉杆,中间的门才会开。」太宰治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拉左侧的,右侧妳们出一个人吧。」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一拍,背后抽痛感太强烈。
女孩们你看我我看你,蒸汽在她们身后翻涌,白茫茫一片中只看得到彼此髒兮兮的脸和发红的眼眶,小爱很快开口:「我跟着太宰同学一起,妳们先过去。」
女同学咬牙,「对不起,我一定要带隼出去。」
丽还要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没有出来。
小爱对她安慰笑道:「妳们两人还要搬一个男生呢,我跑比较快,也许在关上门之前可以挤过去。」她笑得很勉强,嘴角还在抖,但她选择站出来。
众人就定位,太宰治和小爱同时拉下门把——拉杆比想像中更重,像在拉动一整块生鏽的铁。齿轮在牆壁内部发出乾涩的转动声,伴随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金属刮擦声。
果然,两人同时出力,十二点钟方向的门缓缓升起,开了一道半人高的隙缝,铁门升起的速度很慢,每一寸都像在犹豫要不要让人过去。
将将拉开一条门缝,两个女孩子连忙将仍然昏迷的男生推进门内,在手脚併用爬行通过。
拉杆的重量还在增加,小爱撑了没有多久就没了力气,双手一松,隙缝瞬间阖上,轰然砸下,速度快到想趁机鑽过去都很难。
铁门砸在铁地板上的声音在整个abyss里迴盪了很久。
与此同时,砲台没有停止火焰发射,砲管转动的喀喀声从未间断,每一次转向都带着机械的冷漠,对着外来者的审判。
她跟太宰治还是要不断移动,趁两边都有空档才能同时开门,否则停留在门内还是会被火焰灼烧。
看着小爱有些丧气——她的手还在抖,掌心被拉杆磨出了血痕——太宰治鼓励她:「不要紧,还是有方法,妳看。」
他指向地板,被炸弹炸碎的铁片散落一地,边缘锋利,反射着砲口火焰的红光,「这些铁片重量应该可以代替妳,开出一条细缝。」
小爱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点,但下一秒看着太宰治眼睛:「那你怎么办呢?」
太宰治耸肩,却拉扯到背后伤口,痛得他话语中断了半秒。
他吸了一口气,用着今天天气还不错的口气:「怎么说呢,就算通过语言考试出去,我的伤口没有办法急救,也迟早一命呜呼,而妳要加油啊,努力活下去。」
小爱看着耍英雄的太宰治,蒸汽在她身后翻涌,「是我让你受伤——我没办法丢下你一人。」
太宰治微笑道:「妳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不好的是设计这游戏的人,我也是出于自我意识决定要救妳,妳千万不要有任何愧疚感,美丽的少女落泪,我会更加自责的。」
他说话的时候,强行忽视几乎烧透骨头的伤口,幸好烧烫伤不会造成大面积出血,而他因为过去经历早就习惯受伤,才能支撑到现在。
「可是——」
太宰治打断她说话,语气头一次没有笑意:「趁我还有点力气,现在妳赶快搬运铁片,准备好后出声倒数。」
「我——」
太宰治叹气,这口气混在蒸汽里,一出口就消失了,「妳还有想要见到的人吧,不要让他们伤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爱轻轻点头,转身去拖那些铁片,铁片刮在铁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每一次拖动都是对自己丢下太宰治的残忍,她把铁片拖到另一扇门的拉杆旁,整整齐齐叠好,一片一片压在拉杆上。她的手还在抖,铁片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但她没有停。
「我这里准备好了——」小爱的声音穿过蒸汽传过来,带着颤抖和喘气声。
太宰治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鏽味的蒸汽,再睁开眼时,那双鸢色眼眸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三、二、一——动手!」
他摇摇晃晃起身,把全身重量挂在拉杆上,机器齿轮转动,发出乾涩刺耳的摩擦声,门开始往上升,但力气不够——门只打开了一条微小的细缝。
「快过去!」
小爱撇了太宰治一眼,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侧身鑽过隙缝,她的制服被铁门边缘刮破,布料的撕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轻巧过了门。
女孩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间,太宰治也全身脱力,他没有松手,手自己松开了,手指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他坐倒在地上,背靠着拉杆喘气,拉杆弹回原位,铁门轰然关上,金属撞击声在整个abyss里迴盪了很久很久。
蒸汽在他四周翻涌,白茫茫一片,头顶的管线仍在低鸣,砲管转动的喀喀声从未停止,整座abyss像一台无法关机的机器,冷漠地运转着。空气里的铁鏽味和烧焦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太宰同学,我相信你。
好不容易,感觉是个能交朋友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纯粹是因为过度疼痛,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给别人看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太宰治,港口□□最年轻的干部,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蒸汽地狱里,死因是为了救一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女高中生。
织田作要是知道了,会笑他吧,还是会说「你终于开始当好人了」?
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纲吉他们应该还在跑,那就好。
幸好火焰砲台停止了转动,否则他会先被烧死。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蒸汽仍在翻涌,管线仍在低鸣,但他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越来越浅,像潮水正在退潮。
这里果然是异端者的火焰墓地,葬送他这个恶贯满盈的罪人性命。
原先背部伤口像是被活活被撕开一个洞,但现在疼痛感正在远离。
啊。
看来真的要死了。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世界真的会安静下来。不是那种恐怖的安静,是那种——无所谓的安静,像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自觉的回想起过去遇见的人——损友中原中也,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很好用的安吾,一起喝酒的那些晚上;森鸥外,教会他一切又让他厌倦一切的讨厌的人。
……以及早他一步离开的织田作。
那个人死在他怀里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当好人」,太宰治其实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好人?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比任何人更擅长找出伪善的破绽,好人是伪命题,平常轻松时候还可以沽名钓誉,但遇到生死一线、 利益纠缠之时,谁还愿意当老好人?
总觉得,至少——在最后,他终于学会了一点点,该怎么去帮助别人了。
没有虚伪利用、没有机关算计,只是因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交给你了」,只是因为那个少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连他都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信任,那少年却毫无保留地把信任递了过来,像最初递一颗糖果一样理所当然。
最后,他想到那双眼底蕴涵着希望、正义感十足的孩子。
那孩子说他们是伙伴,说相信他,说「交给你了」,都是笑着说的。
要是能多一点时间认识你该有多好?
意识正在远离,蒸汽的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红柱的暗光在地面上流转,像某种缓慢的、没有尽头的倒数——
「太宰同学——!快醒醒!」
轰——
阖上的钢铁门,再次被拉开。
铁门不是停在半空。是被一双手从下方撑住了,金属手套的指节扣进铁门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泽田纲吉双脚踩在门框上,双手向上撑住铁门,整个人像一道卡在门缝里的支柱。那是什么时候戴上的手套,没有人注意到,只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手臂肌肉绷紧,衬衫袖口被撕裂的边缘往上翻捲,露出前臂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钢铁门十分沉重,金属发出刺耳的挤压声,门框在压力下变形,他脚下的地面——不是裂开,是整片凹陷下去,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任何一个正常人站在那个位置,嵴椎早就被压碎了,但他还站着。
少年咬牙:「五条同学——快!」
声音被铁门的重量压得几乎变形,但每一个字都透漏着少年的决心。
五条悟一个箭步从门缝冲过来,他的身影在蒸汽中一闪而过,快到几乎看不清脚步——然后出现在太宰治面前。
「哎呀,真的快死了?」
他蹲下来,歪头看了一眼太宰治,太宰治的眼睛半闭,呼吸轻得像要断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没变,但他伸出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像抓路边快被车撞到的流浪猫,单手拎起太宰治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直接拎过门缝。
太宰治的体重对他来说似乎不存在——但他拎人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分谨慎,护着他的伤口,没有拖到地上,没有撞到门框。
等到众人安然脱身,泽田纲吉才放手。
「呼——门好重,幸好还撑得住。」
他甩了甩手,金属手套在空气中闪过一道冷光,然后——消失了,不知道是怎么消失的,和出现的时候一样,没有人看清楚,他也没有解释。
众人傻眼。
林叙默默后退半步,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以为是补师的班长,实则还是坦?他的视线在纲吉的手和门之间来回好几次——那扇门刚才三个人都拉不动,这傢伙一个人撑住了?用双手?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把「温柔补师泽田同学」和「单手撑住钢铁门的怪力少年」这两个形象拼在一起,暂时拼不起来。
他的视线又往纲吉的手上看了一眼——手套已经不见了,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完全没看到,他努力回想,脑中一片空白,就像那双手套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叙推了推眼镜,决定把这件事归类到「不要深究」的资料夹里,和「五条同学站在空中」放在一起。
「又增加一名伤兵,治君真的是太不小心了呢。」五条悟凉凉说道,手上却已经把太宰治放平在地上,动作比他的语气温柔得多。
「太宰同学果然受伤了吗?我看看。」
泽田纲吉连大气都不喘而是蹲下来,没有休息,蹲下身去看太宰治背上的伤口,他从怀中拿出方形素面盒子,用戒指打开,掉出那把和餐具差不多大小的铲子。
铲子握在手中的瞬间,金色光芒缠绕其上,那道光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带着温度的——像冬天第一道穿过窗户的阳光。
他把铲子轻轻压在太宰治背部。
金色火焰滑过之处,烧焦的皮肉重新生长,灼伤褪去,像从来没有受过伤;疼痛消失,太宰治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连肌肉拉扯感都不见了,呼吸轻松很多,像时间倒流回火焰降临之前。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那道金色火焰上。六眼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光,是生命力本身正在燃烧,细胞在分裂、在重生,耀眼夺目。
他墨镜后方的蓝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像的还多。
泽田纲吉收回晴平铲,抹掉额头的细汗——手已经不自觉颤抖,似乎是耗损过度。他把铲子收回匣子中,补充道:「晴平铲能够活化细胞,只对皮肉伤有效果,流失过度的血液补不回来,太宰同学千万不要逞强,该休息就好好休息。」
太宰治睁开眼。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伸手摸了摸背后——竟然连伤口都痊癒了,疼痛感完全消失,皮肤光滑,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愣了半秒,然后站起来,全身竟然好到不能再好,甚至比刚进副本时熬夜三天的疲惫状态,还更好!
一把握住泽田纲吉的双手,过分好看的脸凑到纲吉面前,距离近到纲吉可以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冷香的味道。
「纲君是什么魔法师吗?那我岂不是能无限享受自杀的快感?」
「自、自、自杀?」
「是的!为了感谢纲君拯救我,我慎重地邀请你——跟我一起殉情吧!你喜欢溺水?毒杀?还是被电死?」
他的鸢色眼睛在近距离下闪闪发光,语气轻快得像在邀请人去喝下午茶,和刚才在蒸汽中独自等待死亡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那个、我都不喜欢——」
「啊,我知道了,果然还是坠楼吧!从摩天大楼一跃而下,享受提线木偶剪断操纵牠一身提线的自由快感!」
泽田·本身就会飞·纲吉疯狂摇头:「我都拒绝!太宰同学你是不是失血过后产生幻觉了?」
「这应该才是他本性吧。」五条悟事不关己地说着。
「五条同学也想想办法,自杀什么的也太恐怖了啊。」
「怎么会呢——」太宰治张开双臂,十足优雅地笑着,像刚从美术馆走出来 ,「终极一生最愉悦的事情,可是连生死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人生最后能自己拉下帷幕,不觉得非常~浪漫吗?」
泽田·世界人柱力·纲吉:「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同感。」五条悟点头。
林叙差点崩溃:「主角突然变成病娇系了?」
「先不说其他的了——」太宰治放下双臂,语气回到平时的轻快,「为了庆祝我们八个人再次集合,大家手牵手地往前移动吧。」
考试还没有结束,前方还有一小道阶梯上去,铁鏽斑驳的台阶往上延伸,消失在蒸汽之中。应该是考试的第三关了。
「……请等一下。」
小爱在短发妹诧异的眼光中,从口袋拿出一小包饼乾,包装是便利商店常见的那种,塑胶袋上印着卡通图案。
「爱!」
「丽,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体力消耗过度一定要吃点东西补回来。」
小爱走到太宰治旁边,双手捧着饼乾,「丽之前给我的柠檬口味的饼乾,是原本现实世界的饼乾,不是这个空间的,很安全。」
太宰治低头看着那包饼乾,顿了一拍,然后微笑收下。
「谢谢妳,小爱同学。」
看见小爱的动作,丽也从口袋拿出饼乾,塞到泽田纲吉手上,她的动作比小爱更害羞,不发一语。
泽田纲吉看着这几个女孩子,刚才的遭遇和奔跑,她们的头发早就凌乱不堪,脸上沾着蒸汽凝结的水珠和砲台火焰的灰烬,体力和精神似乎都到了极限,脸色惨白。
他收下饼乾。
而是从口袋拿出葡萄糖,在三个女孩子手上都放了一颗,掌心触碰到她们冰冷的指尖,他多停留了一秒。
「这也是我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我弟弟平时爱闹,我都会带一些糖果在身上。」
然后他把丽给他的饼乾对分了三块——一块分给了五条悟、另一块分给了林叙,「大家都吃一点,后面还有一段路。」
五条悟也没有客气,两口就把饼乾吃完,他在嚼饼乾的时候视线扫过纲吉的侧脸——少年正蹲下来查看地上伤兵的状态,女同学守在伤兵旁边,两人靠得很近——似乎是情侣 。
林叙心中计算着谁吃饼乾谁活的效益大,最后被五条悟硬塞进口中,饼乾在嘴里碎开,甜味混着柠檬的酸,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被五条大人强行餵食——这在小说套路里,是死亡flag吧。
太宰治也把手中饼乾吃完,柠檬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很甜,是现实世界的味道,他把包装纸摺好,放进口袋。
这几人就算简单修整过了。
「走吧,你还可以吗?」泽田纲吉扶着太宰治起身,他的手绕过太宰治的肩膀,让太宰治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太宰治没有推开,他身上还穿着太宰治在教室里扔给他的黑色西装外套,外套的下摆在蒸汽中轻轻飘动。
五条悟单手扛起昏迷的男同学,走在他们旁边,三名女孩子紧随在后方,脚步声在铁地板上此起彼落。
林叙垫底。
他走在小队伍的最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很清楚,在恐怖副本里,站在主角团中间,存活率最高。
质疑林叙、相信林叙、成为林叙
中后期林叙会成为有外挂的普通人: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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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渊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