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别墅。
管家接过时颜脱下的外套和公文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时颜小姐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一句“少爷回来了吗”,只是径直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将她清瘦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沉寂的阴影里。
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变得凝重。
佣人们经过时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眼神交换间带着困惑和不安。
时颜小姐发脾气?
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永远温和,包容的,像最沉静的水,能容纳所有波澜。
可现在,这潭水正在凝结成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管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看看墙上的时钟——晚上七点刚过,再看看沙发上那道沉默的身影。
想起下午孟玄少爷不管不顾冲出去时那副任性偏执的模样……一个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少爷这次,恐怕触到小姐的逆鳞了。
管家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下午少爷出门前那副“我要干件大事”的表情,结合此刻小姐反常的沉默……事情绝对不简单。
他默默叹了口气,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位小祖宗最好及时收手,并且有足够的手段和诚意把小姐哄好。
不然……看小姐这架势,这次不是轻易能揭过去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时颜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在等。
等那个“干完大事”的人回来。
晚上九点整。
别墅外传来跑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大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孟玄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下午那套张扬的红色紧身针织衫,而是一套居家的深酒红色套装。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一股刚沐浴过后的甜滋滋水果香气。
看到坐在昏暗客厅沙发上的时颜。
孟玄的眼睛亮了一下,一抹得意的、混合着“看吧你果然在等我”和“我计划成功了”的神采,飞快地掠过他的眼眸。
这么晚了,她还在客厅等他。
没有工作,没有休息,就这么干坐着。
一定是看到他那些“精彩”的照片了!一定是生气吃醋了!
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想找他道歉,想哄他回去了!
孟玄心里那股因为今天被迫“演戏”而产生的恶心感和不自在,瞬间被这份“胜利”的快意冲淡了不少。
他故意演出那些暧昧的场景,找那个“演员”配合,忍受着对方靠近时的不适,甚至为了效果逼真,还勉强吃了口蛋糕……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看到时颜为他吃醋,为他生气,为他坐立不安!
他三天没有和时颜一起睡觉了。
第一天根本睡不着,心里空得发慌。
第二天累极了才勉强睡着,但梦里都不安稳。
今天是第三天,他达到了目的,看到了想看到的“效果”。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时颜现在过来,态度再诚恳一点,道歉的话说得再让他舒心一点,表现出足够的“悔意”和“在乎”,他就可以“勉为其难”地结束这场冷战了。
他一定要让她好好哄他,抱着他,今晚必须陪他睡觉!
他受不了这种孤枕难眠的感觉了!
孟玄摆出生气的姿态,朝着客厅挪动,眼神不断地往时颜那边瞟。
越走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客厅里的气氛……太沉了。
沉得让他心里那点得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不安。
时颜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站起来,用温柔的声音叫他“哥哥”,急切地想要解释或道歉。
她没有看他。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侧对着他,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整个客厅,散发出无声压迫感。
孟玄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沙发上的时颜。
预想中的“求和”场面没有出现。
-
时颜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孟玄心头猛地一跳,心虚感更重了。
他挺直背脊,等着时颜先开口。
时颜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寂静得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客厅里,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照片,是你发的吗?”
孟玄愣了一下。
他预想了很多种时颜开口的方式。
委屈的质问,带着醋意的控诉,甚至可能是强压怒气的指责……绝不是这样,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件公事。
他还在“冷战”呢!
他才不想好好跟她说话!
孟玄别开脸,哼了一声,绕过沙发,往楼上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姿态摆得很足,意思是:我不想理你,别烦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
时颜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平静无波的眼睛,牢牢锁着他。
她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平稳:
“我问你,照片,是你安排发给我邮箱的吗?”
孟玄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抓握的力道却很稳。
和他预想的“求和”、“哄他”的场景大相径庭。
但时颜主动拉住他、追问他的行为,又让他心里那点得意和“她果然在乎”的念头冒了出来。
好吧,看在她这么“执着”的份上,他就施舍她一句话。
孟玄眼神不悦,语气骄矜:
“是,是我发的。怎么了?”
他甚至带着一丝“就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
时颜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照片里的内容,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含义太广了。
孟玄心里掠过一丝犹豫。
散步和咖啡馆对坐,确实是真的发生,吃蛋糕也是真的。
至于最后那个触碰……
凭什么她这么冷静?
她不是应该生气吃醋吗?
不是应该慌乱地质问他那个女的是谁吗?
“是真的又怎么样?”
孟玄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耐,“我跟谁散步,跟谁喝咖啡,关你什么事?我们不是在冷战吗?”
没有正面回答“内容”具体指什么,但“是真的又怎么样”这句默认,在时颜听来,无异于承认了照片里呈现的所有“事实”,包括最后照片里,那悬停在颈边、可能已经落下的手。
时颜的呼吸,滞了一下。
胸腔里闷痛和怒意,骤然加剧。
她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她怕自己听错了,或者说,她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望。
时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和那股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
不能再模糊地问了。
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一个关于那条最敏感、最不可逾越的底线的答案。
“我问你,”时颜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诡异的冷静,“那个女生,碰到你后颈了吗?”
孟玄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记得当时的情形。
那是他故意设计的一环,为了制造最强烈的刺激效果。
他算准了时机侧身,让那个“演员”伸手过来,又在对方指尖即将碰到他的瞬间,迅速偏头躲开。
那个女生,当然没有碰到他!
他怎么可能让别人碰那里?!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恶心!
那是只有时颜才能碰的地方。
是他对她完全臣服的象征,也是他隐秘的快乐和羞耻之源。
可是……
他看着时颜此刻的脸。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看到自己未婚夫可能被别的女人触碰了敏感地带的人该有的反应。
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
没有失控的质问,没有眼泪,甚至连明显的醋意和受伤都没有。
这种平静让他愤怒。
他们还在冷战。
他还没有原谅她。
她还没有用他想要的方式来求饶,来哄他。
而且,她凭什么用审问的态度对他?!
“你放开我!我不想说!”
孟玄甩开手,转身就要走。
然而,时颜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他。
她的力气,远比看上去大得多。
她往前逼近一步,直视他闪躲的眼睛,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冰冷:
“我问你,她碰到你后颈了吗?”
她的外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只有离得这么近的孟玄,才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和那只抓着他手腕的、冰凉指尖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颤抖。
她在克制。
用尽全力地克制。
孟玄心里那点恶意的快感更甚。
看,你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嘛!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既然你这么“冷静”……
他迎着她的目光,带着破罐破摔的、想要刺痛她也刺痛自己的狠劲:
“碰到了!怎么样?!”
“你不是也跟别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吗?!还听到了那种恶心的声音!我凭什么不能?!”
孟玄眼睛发红,死死瞪着时颜。
等着看她崩溃,看她失态,看她……像他一样痛苦。
然而,时颜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她抓着他手腕的手,瞬间松开了。
力道卸得那么快,那么彻底,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