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般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时颜的目光从赵骏激动的脸上移开,掠过满桌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在自己指尖轻转的杯子上。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了杯子。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赵骏。
“赵同学,”时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微哑的质感,“你喝多了。”
她随即转向张总,微微颔首:“张总,抱歉,让您看笑话了。年轻人,一时酒意上头,说了些糊涂话,您别介意。”
张总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小赵也是性情中人,喝多了难免。时总大气,不跟年轻人计较才是。”他顺势打了圆场,瞪了赵骏一眼,“小赵,还不给时总赔个不是?瞧你这像什么话!”
赵骏张了张嘴,胸口那股被酒精和冲动顶上的气还没散,但被张总一瞪,又被时颜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脸色白了又红,红又转白,最终憋出一句:“对…对不起,时颜,我…我失态了。”
时颜轻轻点了下头,没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牌局,对发牌的侍者温声道:“继续吧。”
游戏继续,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大家出牌、喝酒的动作变得谨慎,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时颜和赵骏,又飞快移开。
赵骏如坐针毡,接下来的牌局更是魂不守舍,输得一塌糊涂,酒也喝得更多,但这一次,再没有人起哄,只有沉默的罚酒。
他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酒意,一半是难堪。
而时颜,却完全不受影响。
她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又透着一种松弛的慵懒。
深蓝色丝绒西装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白色丝绸衬衫的一小截领口。
她一只手肘支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牌背,另一只手偶尔端起旁边新换上的一杯酒。
这次是真酒了。
有人“体贴”地替她换了,似乎想看看她的极限在哪里。
她来者不拒。
一杯,又一杯。
琥珀色的威士忌,清澈的伏特加,醇厚的红酒……不同颜色的液体被她平静地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表情没变化,脸颊白皙如玉,只有眼尾那抹极淡的绯色,在持续的饮酒后,深了那么一丝丝,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瓣红梅。
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不是醉意朦胧,而是酒精激发出的、内敛的锋芒和掌控力。
她的温和依旧,甚至因为这份微醺的松弛而显得更柔软,但这份柔软里,却带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强大气场。
她不再只是游刃有余地应对,偶尔会主动说一两句话,声音比平时更缓,更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谈论宝石切割的角度,某个历史典故,或者一句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商业见解。
每一次开口,都让在座几位年长的合作方暗自点头,也让那些年轻的男士心跳加速。
平时的时颜,是温柔而强大的,像一座沉稳的山,值得信赖,令人安心。
此刻的时颜,依旧是那座山,却仿佛在月华笼罩下,褪去了白日的清晰棱角,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慵懒的纱。
山还是那座山,却更神秘,更…诱人深入探究。
有人开始借着敬酒的名义,想多和她说几句话。
有人试图展示自己的风趣幽默,想博她一笑。
甚至有人,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握着酒杯的纤细手指,轻点牌背的指尖,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上。
宋一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时颜的淡然,绝对控制力。
慵懒表象下,那从未消失过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想成为那个能让她放下戒备、真正展现柔软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她对所有人都维持着那份完美而疏离的温和。
牌局又进行了几轮。
时颜开始输牌。
或许是故意的,或许是真的手气转了。她并不在意,每次都微笑着端起酒杯,坦然饮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她面前的空杯越堆越多,脸上的表情,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丝毫改变。
只有那份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质,越来越浓,像是被酒液浸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她偶尔会向后靠向椅背,深蓝色的丝绒包裹着她清瘦的肩膀,黑色马尾滑落几缕碎发在颊边,被她随手拨到耳后。
宋一佳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身体深处,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窜起。
他感到脸颊发烫。
生理反应,竟然在这种场合,
在她无形的、压倒性的魅力催逼下,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他猛地夹紧双腿,身体瞬间僵硬,几乎要狼狈地弯下腰去掩饰。
他慌忙移开视线,端起冰水一饮而尽。
游戏还在继续,但宋一佳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了斜对面那个看似慵懒随意,实则掌控一切的身影上。
时颜又输了一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几乎淹没在背景音乐里。
然后,她再次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喝下。
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向桌上摇曳的烛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桌边某个僵硬的身影。
她的目光平静依旧,甚至因为酒意而显得更加迷离温柔。
宋一佳觉得,那一眼,像带着钩子,精准地戳破了他所有不堪。
时颜透过酒杯边缘,将宋一佳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
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孟玄在她面前,从最初的抗拒别扭,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如今彻底沉溺时的坦荡索求,每一次情动,身体的细微变化,眼神的迷离闪烁,呼吸的急促紊乱……
她都了如指掌。
那是猎物在猎手心照不宣的掌控下,最诚实也最可爱的反应。
此刻宋一佳的反应,虽然远不及孟玄那般直白滚烫,带着生涩和刻意压抑的羞耻,但那份因她而起的悸动,无处遁形的狼狈,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视线太烫了。
从饭局开始,就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
放在平时,时颜会完全无视。
她习惯了各种目光,欣赏的、倾慕的、算计的,她都能用一层温和而疏离的屏障隔开,礼貌周全,不染尘埃。
但今晚不一样。
高浓度的酒精在她血液里平缓流淌,没有带来眩晕,却像一层柔和的暖雾,将她平日里克己复礼的那根弦稍稍泡软了些。
宋一佳的眼神让她有点烦。
不是因为被觊觎——被觊觎是常态——而是因为那份眼神里掺杂了不该有的、试图逾越界限的企图。
尤其是,在刚刚赵骏闹了那么一出之后。
她不想再应付任何失控的场面。
也不想让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继续灼烧边界。
为了让那份令人不适的、带着生理冲动的注视消失,也为了给这个显然还没学会掩饰的年轻人一个无声的警告,时颜决定做点什么。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牌面上轻轻一划。
接下来的牌局,风云再次突变,且目标明确。
时颜不再“手气不佳”。
她的出牌变得精准而富有攻击性,每一次叫牌、跟牌、加注,都恰到好处地掐在宋一佳的节奏上。
她不再漫不经心,眼神聚焦在牌面,偶尔抬起,落在宋一佳脸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
宋一佳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拿到什么样的牌,无论如何计算,时颜总能压他一头。
她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将他困在输牌的循环里。
“宋同学,看来我这局运气不错。”时颜亮出牌,语气温和。
宋一佳看着自己又一次落败的牌面,喉结动了动。
罚酒被送到面前,他仰头喝下。
一杯。
又一杯。
他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时颜看穿他所有的牌路和心思,每一次都精准地将他逼入绝境。
酒精开始在他的血液里累积,大脑的运转速度慢了下来。
身体的反应却更加诚实。
那份因时颜而起的生理冲动,接连不断的罚酒和挫败感中缓缓退去。
他心里越来越亮堂。
他猛地抬头,看向时颜。
时颜微微侧头,听旁边合作方说话,手指轻敲着赢来的那堆筹码,神色慵懒,仿佛刚才那场针对性的碾压只是随手为之。
不是运气。
绝对不是。
她发现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仅仅是通过他脸上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还是他之前过于露骨的注视?
宋一佳耳根发热。
她发现了。
发现了他的不堪,他的妄想,他那点见不得光的生理反应。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方式,冷静地将他刚刚升起的躁动“惩罚”了下去。
这种被看穿、被掌控、甚至被“处置”的感觉,他心里感到惊骇的迷恋。
她就是这样的,清醒,强大,洞若观火。连他隐秘的反应,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
他平时没那么“放得开”,总是习惯用礼貌和克制包装自己。
但现在,酒精削弱了理智,被看穿的羞耻激发了反骨,那份原本试图隐藏的渴望,突然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出口。
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输牌后的沮丧,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反应更明显一些。
放下酒杯时手指微微发抖,揉着太阳穴露出疲态,看向时颜的目光里,褪去了强装的镇定,多了几分依赖似的脆弱。
他开始主动多喝,不再等罚酒,自己拿起酒瓶添满,像是在借酒浇愁,又像是在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向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展示自己的“臣服”和“不堪”。
他想,既然你看穿了我的不堪,那……这样呢?
这样故意示弱,故意醉态,故意将狼狈摊开在你面前……会不会,反而能勾动你一丝别的情绪?哪怕只是怜悯,或者……一丝因完全掌控而生的、微妙的愉悦?
宋一佳不知道。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跳跃而危险。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像刚才那样,被她用冰冷精准的手段“排除”在外。
他又输了一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拿酒杯,而是用手撑住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水光,望向时颜,声音比平时低哑:“时颜……我好像,真的有点醉了。”
那语气,那眼神,不再是之前那个礼貌克制的体育特长生,而是一个在年长、强大的倾慕对象面前,流露出无措和依赖的年轻人。
桌上有人发出善意的轻笑,张总也笑着说:“小宋酒量还得练练啊。”
时颜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了宋一佳几秒,目光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牌,轻轻开口:“时间不早了。”
她放下手中的牌,抬眼看向张总,礼貌而坚决,“张总,今晚承蒙款待,非常尽兴。不过明天还有早会,我就先失陪了。”
她没有再看宋一佳一眼。
宋一佳撑着额头的手,微微僵住了。
看似喝醉其实没醉,看似清醒,实则比平时还要清醒,那种魅力诱惑感,有人能懂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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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