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带着石丸走进东侧的石室后，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彻骨的寒冷。
穿了蓑衣和披肩的她吸了口气，定睛一看——
石室不大，四壁光秃秃的，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角落里放着一只石瓶和一叠石碗，算是给她喝水吃饭用的。靠墙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石灯，燃着和甬道里一样的幽蓝火焰，照得满室冷光。而石室的正中央，一张石床横陈在那里，床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石面上漫出来，像是不散的雾。
妲己伸手碰了一下床面，指尖刚一触到就缩了回来，冷得像是摸到了一块从冰窖里刚搬出来的铁。
“嘶——”她搓了搓手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白毛披肩，再看看那张铺着枯草和薄被的石床，心里明白了一件事：石矶娘娘给她的这张床，压根不是用来舒舒服服睡觉的。
石头成精的人，大概觉得石头床就是最好的床了。但妲己只是一个连百年修行都没有的小狐狸，虽然化了人形，骨子里还带着狐狸怕冷的老毛病。这张冰床，搁她身上，跟直接睡在冰窟窿里也没什么区别。
可她转念又想：既然娘娘让她住这间，那就是认定她能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扛得住更要扛。
于是她把蓑衣解下来叠好，垫在床脚，斗篷搭在被子上。白毛披肩不敢脱，裹得紧紧的，然后咬着牙，一狠心坐上了冰床。寒气从屁股底下“噌”地蹿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后脑勺，她整个人像被丢进了腊月的井水里，牙关立刻开始打颤。
但她没有跳下来。
她盘好腿，把石丸捧在手心里，打量着这个算是自己第一次见识到的修仙实物，心想这可是石矶娘娘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可不能搞砸了——但是，她心想：石矶娘娘说这石丸需要精气滋养，精气是什么？
她一个现代人，虽然记得一点儿关于封神演义这方面的剧情，但是上面可没有提及要怎么修仙啊！
精气、精气……气？
相关知识单薄的她只联想到这一点，然后又思及一些修仙文说的“呼吸吐纳”，于是试探地将石丸平举到自己的嘴边，做了几次呼吸——
呃，没反应。
妲己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石丸没有任何变化，不禁有些气馁：这修仙的路茫茫，对自己来说，这入门的门槛就已经比这一路上的山海还难以越过去了，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其他的什么困境。
也不知道她做出修仙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又不能放弃。
毕竟，不管在她晓得的哪一个版本的《封神演义》里，“妲己”都是一个让观众耳熟能详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带来的影响却是负面的：要么是祸国殃民的妖姬，要么是被大神派下来的妖狐夺舍，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是历史正剧里，她被承认是帝辛——也就是纣王——正儿八经的王后，可关键她现在都从狐狸变人了，那必须不是所谓的正史啊！
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版的演绎，她竟然是从狐狸堆里吃仙草变成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妲己相信，只要自己在封神之战开始前就认真修仙，到了神战之后能够有自己保命的手段，不说逃脱剧情，但好歹也要纠正一下后世人对自己是灭商关键的错误印象吧！
她才不要什么恨海情天，她要她的前途如日中天！
一番鸡血打完过后，妲己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同时也习惯了身下冰床的寒冷，头脑清醒了不少，眼珠一转，灵光忽然就显现了出来：
她不知道“精气”这件事，难道一眼就看破她真身的石矶娘娘会不知道吗？而且，她老人家是以“心诚”收徒，又不是以聪颖或者说修为过人来筛选徒弟的，心里对她这点子悟性会没数？那必然是不可能的呀！
因此，这精气虽是她现在捉摸不透之物，但从目前来讲，这位石矶娘娘也对她是有问必答，那她诚心去问一个她确实不知道的问题，这不是师生间很正常的沟通吗？她有什么好纠结的呀？真是被应试教育祸害深了。
妲己握着手心里被体温捂暖的石头，恍悟，看着石室顶上的黑，一下子就放心了。
反正，石矶娘娘把她收也收了，应该不会因为一个问题，就把她逐出师门的……吧？
……
“下次再问我这种问题，我就将你逐出师门。”
第二天一早，面对着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要来问自己的小狐狸，石矶娘娘冷着脸，对讷讷的妲己这么说完，然后道：“看着。”
石矶从石台上走下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妲己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一股细微但清晰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石矶的掌心上空，凝聚成一小团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雾，像一团薄薄的烟。
“天地之间，无处不有气。”石矶说，“山川河流有气，草木土石有气，飞禽走兽有气，便是这洞中的石壁，也在一呼一吸地吐纳着大地之气。只是凡人、凡兽、凡妖，皆看不见，也摸不着。修行第一步，就是先学会看见它，感受它，再引它入体。”
她手掌一翻，那团青光消散在空气中。“这气进入生灵体内之后，与生灵本身的生机结合，便成了‘精气’。精，是根本；气，是流动。你体内有精，也有气，只是从没管过它们，任它们自己散乱地待在身体各处，既不会聚，也不会用。”
妲己听懂了大概，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那要怎么才能‘引气入体’？”
石矶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平时紧张的时候，会怎么样？”
“紧张？”妲己想了想，“会……心跳加快？呼吸变浅？”
“对。你呼吸变浅，是因为你的身体感知到了紧张，自动把气收束起来保护自己。那么反过来，如果你主动把呼吸放慢、放深，让气息沉到腹部，再缓缓吐出去，你的身体就会随之放松，气也便会随之沉入丹田。”
“现在，”石矶指点她：“把心思放在呼吸吐纳本身而非石丸上，试一下。石丸上面有感应纹，只要你引进一丝精气进去，纹路自己便会亮，不必刻意关注。”
“嗯……”
妲己点点头，将石丸放到一边，在石台上盘腿坐下，呼——吸——
也不知道是不是九尾狐特殊体质的原因，在她像石矶说的那样沉静下来后，竟真的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也隐隐感觉到了周围的“气”的存在——它们是无形的，无相的，但它们却真实地随着自己的吐纳而游散全身，然后又因她刻意的聚集而汇聚在了丹田……大约过了二三十个呼吸时，她忽然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一根极细极小的蜡烛。那热度很微弱，但很真实，从下往上慢慢蔓延，经过胸口，顺着喉咙，一直上升到眉心。
妲己猛地睁眼，低头看去，石丸表面那原本灰扑扑的纹路里，有极小的一丝亮光闪过，像是深夜里远山上的一点星火，转瞬即逝，但确实亮过。
“亮了！”妲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捧起石丸看向石矶，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亮了娘娘！”
“我看得到。”石矶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本尊没看错人——我说清楚，除非我主动来找你授课，否则，来问我这种小孩儿问题这种事最好少有。多了，本尊轻则将你逐出师门，重则直接将你打杀了。听清楚没有？”
“……哦。”妲己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不就是神话背景里的研究生制吗？问题是不让问的，论文是必须交的。
可是……
饶是冒着被打杀的风险，妲己仍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但……娘娘，那要是，毕竟我是一届小妖，自己变人都糊里糊涂的，我要是，还有这种问题的话，总要有个问处吧？娘娘，我有师兄弟吗？还是有能看藏书的地方啊？”
虽然石矶先前说得不容情面，但是真遇到问题了，倒也没有敷衍了事，她轻飘飘道：“藏书我倒是没有。但你有两个师兄。一名碧云，一名彩云。你这两个师兄这两日在外修行，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他们修为虽说不高，但回答你的那些问题应该还不在话下。至于这两日，你就先以这块石丸为主。既然我都亲自教你了，那你就好好修行，争取在他们回来之前将石丸修成青色，明白了吗？”
对着石矶凛然的目光，只觉自己才刚刚入门的妲己苦着脸，点了点头，内心哀嚎：
天哪，这不就是所谓的“导师亲临，论文加倍”吗？
两位师兄，你们紧赶慢赶，可千万要回来慢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