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洞内的环境要比骷髅洞外贴合名字得多。
妲己踏入石门的那一刻，背后的石壁便无声地合拢了，将外界的光线与声息一并隔绝。眼前的甬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是天然的岩壁，触手冰凉而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石珠，幽幽地散着蓝光，不灼人眼，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她往前走，脚步在石道上发出细碎的回响。这洞里的空气并不沉闷，反倒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像是深井里漫上来的水汽，吸进肺腑里让人格外清醒。洞顶不高，但也不压抑，偶尔有水滴从岩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下方的天然石槽里汇聚成一道细流，顺着一道浅浅的沟壑往深处淌去。
越往里走，甬道渐渐变宽，岔路也开始出现。左一条右一条，有的通向更深处，有的折返回头，有的干脆就是一截死路。但妲己没有犹豫。因为她发现，那些嵌在石壁上的蓝色石珠，只在正路上亮着，岔路里的则全是暗的。像是有人刻意在引路。
她沿着光走下去，又过了两道弯，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穹顶高得惊人，钟乳石从上方垂落下来，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有的像倒悬的利剑，有的像垂帘，有的则粗壮如柱，连接天地。那些石柱和石笋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冷色光泽，像是沉睡的玉石。洞厅的正中央是一方圆形石台，台面平整如镜，四周刻着一圈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图，又像是天然的裂纹被人稍作打磨而成。
石台后方的岩壁上，刻着三个大字——“骷髅洞”。
字迹古朴拙重，笔画深深刻入石壁，像是用指力硬生生写进去的。妲己站在石台前，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石矶娘娘？”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在洞厅里回荡了一圈，显得格外空旷。
没人应她。
妲己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动静，便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擅自去碰洞厅里的任何东西。她只是找了个靠壁的石缝，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铺在地上，又把葫芦和斗篷收拾好，然后盘腿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想着，既然门开了让她进来，那就一定会有人来见她。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狐狸，没必要在这里冒冒失失乱闯，万一犯了什么忌讳反倒不好。
洞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的声音。妲己坐着坐着，疲惫便涌了上来。她这些天赶路积攒下来的劳累，加上刚才扫地时耗尽的力气，让她眼皮越来越沉。但她强撑着没有睡，只是把背靠在石壁上，微微闭着眼睛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踩在石头上发出来的，倒像是石头本身在移动。妲己睁开眼，便看见石台后方的一面石壁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了，露出一个内室的入口。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身量颀长，穿一身青灰色的宽袖长袍，袍角拖曳在地，却纤尘不染。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簪了一根素净的石簪，通身上下再没有别的饰物。她的面容说不上极美，但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利落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岩石般冷硬而恒久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深灰色的，里面仿佛沉淀着万年的光阴，看过来的时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妲己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从外到里，从皮毛到骨头，仿佛那双灰色的眼睛能一直看到她的魂魄深处，看到她的来历，看到她的茫然，看到她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那个空洞。
“你就是那个喝了我一碗水的小狐狸？”石矶娘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洞厅的每一个角落。
妲己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妲己，拜见石矶娘娘。”
石矶娘娘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叫她免礼。她只是从石阶上缓步走下来，走到妲己面前，停住了。妲己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双灰袍下摆和一双赤足——那脚也是灰色的，像是上好的青石打磨而成，脚趾修长有力，踩在冷硬的石地上，连一丝声音都不带起的。
“妲己？”石矶娘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九尾狐族里，能化人形的不少，但能把自己化成你这副模样的——倒不多见。”
妲己心里一紧，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没有多少妖气。”石矶娘娘继续道，“修为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道行看下来，最多也就百年出头。按说这个道行，能化出人形已经是极限了，可你的变化之术却做得如此完整——连皮毛骨骼、五官细节都一丝不苟，甚至连气质中都带了三分人气。这不是单靠道行能做到的。”
她低头看着妲己，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吃了什么？”
妲己不敢隐瞒，老实回答：“晚辈……吃了一株仙草。但是什么仙草，晚辈不记得了。吃了之后，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石矶娘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看上去纤细修长，但妲己看见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一捻，便有一丝极细的灰白色光芒从妲己头顶飘出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出来的蛛丝。石矶娘娘将那丝光芒凑近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她收回手，那丝灰白色光芒也随之消散，“你体内确实残留着仙草的药力，但药力几乎已经被你消化干净了。而且……你身上的妖气与那仙草的药力融合之后，不但没有冲突，反倒生出了一股极淡的清正之气。”
她看着妲己：“若非知道你是九尾狐族，单看这气息，倒像是个正经修仙宗门下的修士。那株仙草是什么来头，我暂时看不出来。但既然它帮你脱胎换骨、化形为人，还留了一线清正之根，倒也算你的造化。”
妲己听到这里，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但石矶娘娘的下一句话，又把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造化归造化，规矩是规矩。”石矶娘娘退回石台之上，背对着妲己，声音依旧平稳，“你来我这里，是想拜师？”
“是。”妲己没有犹豫。
“那你可知道，我这里收徒，不看修为，不看根脚，也不看你是什么来历。”石矶娘娘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我只看一样东西。”
“心诚。”妲己答道。
石矶娘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洞厅的入口方向：“你进来之前，在外面做了什么？”
妲己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晚辈喝了门边那碗水，磕了三个头，扫了地，然后把扫帚放好了。”
“那碗水，是别人剩的。”石矶娘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喝之前，可想过那是别人喝过的？你可嫌弃？”
妲己想了想，摇头：“没想过。当时只觉得，门上写了‘心诚者，水自取’，那我取了，就是我的了。嫌弃不嫌弃的，反倒忘了。”
石矶娘娘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你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着不管娘娘收不收我，我既然来了，礼数要先尽到。”妲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想着……这石坪上都是排队的人，我既然排在后面，那就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所以你去扫地。”石矶娘娘接话。
“是。”妲己点头，“地扫干净了，后来的人也能好走些。”
石矶娘娘安静了。洞厅里重新只剩下水滴的声音。妲己站得笔直，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但面上没有露怯。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好藏的。
良久，石矶娘娘从袖中取出一枚圆润的石丸，大约鸡蛋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颜色深灰近黑。她将那枚石丸递向妲己：“拿着。”
妲己走上前，双手接过。石丸入手冰凉沉重，但触感温润，不像普通的石头那样粗糙硌手。
“这是本尊给你的第一件功课。”石矶娘娘说，“这枚石丸里封着一缕土行之气，从今日起，你每日需以自身精气滋养它一个时辰。什么时候它表面泛起青光，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妲己捧着石丸，抬头看她：“娘娘……您这是……收下我了？”
“你若不是可造之材，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石矶娘娘转过身，往内室走去，“但这只是开始，想做我的弟子，后面的路还长着。今日你先歇息，明日开始做功课。”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壁后，石门缓缓合拢之前，又有一句话从里面飘了出来。
“东侧第三间石室，是你的住处。里面有被褥和清水。”
石门合上，洞厅重新归于沉寂。
妲己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石丸，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弯起嘴角。
“好像……赌对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抱着石丸，按照石矶娘娘的指示往东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