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读流言报

夕阳逐渐西下,凉风四起。

季临渊今日还有公务需出宫一趟,他思索再三,终究不放心长乐离开自己的视线,索性携她同行。

她在金阙台闷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散散心。

值守宫门的御卫早已得令,分列两旁,持戟躬身,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车驾。

长乐颇为享受这般礼遇,微仰起脸将手递给他,随他一同登上出宫的宝盖辂车。

行车途中,檐角铜铃摇曳出清越的节奏。长乐无意识地抚了抚腕上的铃铛,想不起它的来历,却又感到阵阵晕眩,便轻轻将头靠在季临渊肩上,这才舒缓些许。

见她如此,季临渊心中疼惜:“此去巡看前些时日城郊地震的灾情,检视塌屋重建的进展。瞧瞧便回,却要乐儿陪我出宫奔波,辛苦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我也只想待在你身边。”

季临渊闻言轻笑,将她深深揽入怀中。

任谁看去,都是一对缱绻爱侣。

……

因晋国边界越昌府地震波及,邺城城郊数处村寨屋舍坍塌。辂车在废墟远处停稳,季临渊先行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扶长乐落地。

陆续又有几名官员闻讯赶来,皆是负责此次赈灾重建的属官。他们远远望见长公子的仪仗,便加快了脚步,及至近前,姿态恭谨,口中连称:“殿下竟亲临督导,臣等惶恐”。

尤其以营造司司正郑禹为首,紧握工程图卷,见车驾抵达,立即快步上前,深深揖礼。

季临渊却袖风一掠,并未受礼,径直从他身旁走过,目光掠过远处残垣,语气淡淡:“呈上来。”

郑禹躬身不起,头颅深埋,只将手中图卷高举奉上。

季临渊接过,略翻了两张,并未作声。四周正在施工的工匠也都渐渐停下动作,纷纷望来。一时间,风声都清晰可闻。

郑禹脊背微微僵住,头垂得更低。

长公子向来行事雷厉,恩罚分明。此时态度却令人琢磨不清,莫非这重建工程未能令他满意?是规制定得低了,还是高了?此前未得明确旨意,此事又归属自己管辖,他便仍按旧日民房的规制批复下去……

只见季临渊已走向近处一座尚未完全建起的小楼,缓步绕行一周:“规制过于简朴了。既是重建,便该有所进益。早前为何不报?”

郑禹忙跟上前,躬身解释:“殿下容禀,此次灾情突然,度支司拨下的款项有限,臣等皆按旧例……”

“旧例?”季临渊侧眸看他,让郑禹后背渗出细汗。

“处处遵循旧例?我方才看了图样,梁柱用材、窗棂制式,皆与二十年前无异。邺城这些年修造的里坊,难道没有半分可参酌之处?”

“这……殿下明鉴,民宅毕竟不同宫苑,若全然照宫苑规制,造价恐要翻上数倍,度支司那边——”

“谁在同你说宫苑?”季临渊打断他,显然带了几分薄怒,“这一栋既已建成大半,便罢了。后面整片区域,按新的规制来建。除民房以外,庭园水景皆需齐备。我要它建成之后,旁人路过只当是哪处新辟的游赏胜地。”

郑禹脸色发白,声音发紧:“殿下,这、这实在超出预算,司计年初核定的款项早已定下,如今若要追加……”

季临渊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浅,却凉得像秋末的霜。

“孤竟不知,我邺城府库,已空虚至此。连为受灾子民筑几间能安心居住的屋舍,都要斤斤计较于这几分银钱的差价。”

“郑司正,”他缓缓道,“你办不了,便换个能办的人来。”

话音落下,四周寂然。郑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季临渊不再看他,只将手中图卷轻轻搁在一旁木架上,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句闲谈。

他重生归来,自然清楚——眼前这位臣属,是前朝魏国遗旧中的一员。昔年邺城未降时,此人对他最为恭顺;待他交权归附,也是此人骂他骂得最狠。

总之,他记住他了。

何况,待邺城回归晋国之后,这片民居因靠近西城门,为迎往来游人,又经一轮拆建。那时他虽已不理邺城政务,也知两度兴工,耗费甚巨。

罢了,既然迟早要走那一步,不如如今便按最好的规制来做。

处置了郑禹,季临渊突然心情大好。验收完这些前世曾对他落井下石、口诛笔伐的“忠臣”,如今重新匍匐在他权力之下的姿态,余下琐务自难不住长公子,不过片刻,诸事均已安排妥当。后续前来禀事的乡啬夫本也惴惴,未料竟异常顺遂。

最后,季临渊冲长乐莞尔道:“难得出宫,既有这样半日闲暇,陪我沿这城廓走一走吧。”

长乐点头。

说来也怪,她记忆中竟几乎寻不见邺城的街景。想来是从未与他同游过这座城——

他们的邺城。

从城外走回,沿途所见,青石巷陌交错,楼阁参差,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派繁荣安和景象。

“殿下将邺城治理得真好。”长乐夸道。

本以为此话会让他开心,季临渊却又变得心事重重。

长乐真是搞不懂他了!

暮色渐合,暖风微醺,沿街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廓勾勒得温软朦胧。

长乐忽然驻足:“远处似有乐声传来,像是有戏开演。殿下,我们也去听听吧?”

季临渊难得见她兴致这样高,便也应允。晨风当即领命,欲上前开道,却被季临渊抬手止住:“既是与民同乐,不必声张。”

愈往城中走,街市愈发热闹。沿途有小贩推车叫卖烧饼、藕汤、红豆水,皆是想趁着游人如织,多赚上几文。

行近醉江月酒楼时,前方传来一阵欢腾的喝彩声。邺城不设宵禁,此时正有傀儡戏开场。长乐一时兴起,拉着季临渊便往人丛中去。精御卫悄然随上,无声地为他们隔出一处视野清朗的位置。

邺城虽为独立城邦,却已颇具大城气象。百姓多识长公子容颜,对他现身市井并不讶异,但见他如此贴近人群、并肩而立,仍觉十分新鲜。

有孩童挤到长乐身侧好奇张望,立刻被身旁老者轻轻抱开,唯恐冲撞贵人。季临渊却未责怪,只握了握长乐的手,向那老者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老少二人退开几步,老者便又在低声教导孩童:“咱们长公子有哪些美德,你可记得?”

长乐听见身后那稚嫩的嗓音认真答道:“长公子美德可多啦——孝顺王父、亲抚弟妹,还与大军师之侄交好……”

“还有呢?对咱们百姓如何?”

“尊老爱幼!”

这些称颂之言莫名耳熟,长乐听着,心头忽又一眩,泛起阵阵昏沉。

季临渊不动声色地拂袖,示意精御卫将那老少二人引至远处。

台上前一折戏刚了,报幕人朗声宣报下一出名目:《太师仙舫风云》。

“太师是做什么的官?”长乐偏过头,笑吟吟随口问道。

却见季临渊脸色骤然一变,竟不亚于今晨季临安提及“阿澈”之时。

他当即握住她的手腕:“时候不早,该回宫了。”

长乐正看得兴起,执意不肯:“殿下既已摆开仪仗,顷刻便走,岂不徒劳?”

无奈之下,只好陪她听完这出新戏。此戏取材自晋国传闻,情节新奇,波澜迭起,正在晋国国内四地闻名,今传至邺城,一样引得路过百姓纷纷驻足,津津有味。

“啧啧,晋国太师罔顾人伦,与旧情人生下私女,致使其妻长公主妒火中烧,竟一夜之间屠尽无相陵满门……真可谓人间地狱……”

“无相陵在何处?当真被灭门了?惨状如何?”

“确是被灭了,听闻那景象,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季临渊如坐针毡,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欲拉长乐离开。

她却浑然不觉,仍侧耳听着四下议论,虽不解其中曲折,却也赞同众人:“可是那位教授男德经的乌太师?实在有失德行。虽说乌太师不当人在先,可牵连无辜、屠戮满门的晋国长公主,也着实残忍至极。”

季临渊僵笑着回道:“是啊。”

长乐却又补了一句:“若有人敢灭我满门,我定要将他全家千刀万剐。”

再转眸,却见他面色惨白,如覆寒霜。

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眸中情绪翻涌,似痛似惊。

“怎么了殿下,你不舒服吗?”长乐问道。

伸手便去引他脉搏,却未见异常。

车驾缓缓驶回宫中,清冷月色无声倾泻,廊下宫灯渐次亮起,在夜风中摇曳。

季临渊始终垂眸不语,只觉脸上颈后如被灼烧,火辣辣地疼,一路缄默。直至送她回到栖梧宫,又陪她用了些宵夜,神情方稍稍缓和。

长乐喝着几乎没有味道的羹汤,再次怀疑起自己的味觉,竟因坠崖伤及头部而消失了?

不知何时,味觉能回来。

直至洗漱完毕,卸去脸上那层塑形的膏粉,恢复她本来容貌,季临渊将她轻轻抱起,妥帖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正欲温声道别,长乐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再陪我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吧?我心中实在有许多疑问。”

他弟弟为何要用那样的语气同他们说话?

他与家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这些天听周围人屡次都提起的阿澈,究竟是谁?

今日听完那出戏,他为何突然变得沉默?

……

殿内夜光璧皎若明月,映得她眼眸清澈而执着。

而烛火摇曳,却映得他眉目轮廓明灭不定。

季临渊移开视线,依旧避而不答,只将她的手轻轻塞回被中。

“我还有奏折留在衔烛宫中需批阅,明日一早再来陪你,可好?”

“不好……我不要你走。”

她的记忆之中,除了药王师父、辛夷师兄尚算清晰,其余人等皆如淡影,甚至是几如混沌模糊的墨痕。除此之外,就记得他,真切地记得他。

在这异国、他乡,她只有他。

“殿下,我们横竖是要成婚的……你、你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她声音轻软,手臂却紧紧环住他,不容他退离。恍惚间,她忆起他们曾经的那一吻,虽仅有一次,却足以让她仰起脸,再度贴近。

不料季临渊猛地侧身避开。

“不行……乐儿,不行。”

他竟然拒绝了!

季临渊无措地望着她,唇齿翕动。

最终却一句也未说出口。

今生棋局未定,他肩头压着未竟之业、未偿之债,更怕她来日忆起所有,会悔恨此刻这份建立在欺瞒之上的亲近。

纵使他渴望时时刻刻守着她,心里亦渴望吻她,可是他不能。

除非……除非这一切尘埃落定,除非他能亲手将干干净净的将来捧到她面前。

时间不容他再缓步筹谋,近日所见所闻,一下下抽在他心上。

他暗暗握紧袖中的手,下定决心。

长乐却不明所以,霎时恼了起来:“那你走吧。”

她发现了!很明显!他就是不喜欢她的真容!纵然比易容时更美,可是他喜欢的是易容时长着一双杏眼的自己!

这张脸到底像谁?!

长乐几乎就要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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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日宜抬棺
连载中荷桃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