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和她出宫

长乐望着季临渊为她束起广袖,专心调和脂粉的模样,忽然柔声道:“殿下,我觉得你很累。”

“乖,别动。”季临渊手中笔刷迎了上来,“为你,怎么都不累。”

她怎会知道,能重新站在她面前,能为她做这些事,于他而言已是至幸,又怎会感到疲倦。

特制膏脂推抹,巧妙地改了原本娇俏的鹅蛋脸轮廓。上天怜爱的、深以为傲的骨相变了形状。

柳叶桃花目,要改作一双圆润杏眸;流畅下颌,也须添上几分开阔的棱角。

膏体塑形,笔尖勾画,层层晕染。镜中的轮廓悄然转变。他既惧怕又愧对的那个“白芜婳”渐渐隐去,换回他的长乐。这世间,只应有长乐。

长乐抬眼,望向镜中。

“……”

随即皱眉怒啸:“这是什么丑妆!”

一双淹没于人寰的杏眼,两团艳俗的腮红,两道生硬的长眉。

她抬手就要擦。

“我才不要!改出来的模样,远不及我本来面目!”

却不懂他为何如此坚决地阻拦。

长乐直觉道:有问题!

拉扯半晌,她终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季临渊再次捧起她的脸,细细调试,反复修整,终于妆成。

复现前世那张容颜。

清丽却不失英气,容光流转间,嗔喜皆宜。

长乐终于勉强妥协。

“再补一补眉尾。”

她并不明白,为何他执笔时,几度眼眶泛红,喉间哽咽。

他好似更喜欢自己易容后的模样,看她时的眼神都要更深情几分。

“那要何时才不用易容?”

季临渊的手轻轻转过她的肩,眼前倏忽闪过父王阴沉的面容。

“很快,再给我些时日。”

再给他一些时间。待他为她扫清隐患,所有隐患。她便随时可以恢复原本的容貌。

“可我每晚都要沐浴,妆容一遇水就落了,难不成殿下要每日都来为我重画一次?”

"你得学着自己来。"

长乐随即轻哼一声:“方才没认真瞧,我可不会上妆。”

“那便每日清晨,我先来为你改妆,再去处理庶务,可好?”季临渊望着这张脸,语气不自觉地又软了三分,“只是我卯时初便要起身,你起得来么?”

他态度太过柔软,反倒让她心里更不自在。

但念在他公务确实繁忙,也不忍他日日辛劳,长乐终究还是应允,自己学会上妆。

“对了,我见那书架上还藏着一只宝匣,说不准里头收着我的什么好东西……”

长乐说着,踮起脚去够书架顶层那只木匣。

谁知匣子没拿稳,“砰”地一声砸落在地。

刹那间,各式小瓶小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瓶身受震,塞子松动,几缕诡艳的液体从瓶口渗出,触地即升起细细的白烟。

季临渊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护到身后,衣袖挥开空气中弥漫的异香,捂鼻掩息,那气味缭绕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散落满地的瓶身上,皆贴着细小的标签:“百日醉”“牵机引”“碧落黄泉”……

全是至毒之物。

匣底还垫着一本《毒经》,落款处写着“绝命斋”。

长乐拾起手帕,怔怔上前捡起书册。

脑中混沌之感骤然袭来,她望着满地狼藉,忽而喃喃:“我怎么会藏着这些……殿下,我从前,是不是个很可怕的人?”

季临渊率先回过神,将她手中的书拿过。

看情形,前世她在婚宴上所下的毒,多半便出自此处。

绝命斋。

这个名字如一道冰刃,骤然剖开记忆。

他忘不了前世,大婚当日脏腑焚烧般的剧痛与绝望。

不堪往事仿佛回旋镖一记,狠狠扎进他心口。

造化何等弄人。

地上蜿蜒的毒液,幽幽映出他晃动的倒影。

是他罪业的映照。

此生此行,本为赎罪而来。

季临渊抬眼看她,尽力维持神色如常,唇角牵起一丝勉强的笑意:“与你无关。你住进这宫室不过数月,此处旧藏之物,怎会与你有关。”

“可是……我看它们,总觉得很是眼熟。”

她这位“准夫君”没有接话,神色间染上几分讳莫如深。忽然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道看不分明的背影。

真的有大问题。

*

午后小憩片刻,约莫未时前后,季临渊已更衣整装,前来接她。拜见父王之事不宜再拖,以免横生枝节。

不过三五日,长乐的伤便好了大半。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她体质的特殊。

长乐自己也欣喜:“待师父来了,我定要好好谢他传授这般神奇的医术!”

这些日子困在栖梧宫中养伤,不得见外人,她早已闷得难受。

从东宫到西宫,路程不短。二人便未乘辇轿,只缓步而行。

一路走去,沿途值守的宫卫果然个个头上都不见了翎羽。

季临渊早已派人往西宫通传,心中只盼速战速决。既已将她容貌改得令人安心,便仔细叮嘱道:“乐儿,稍后见到父王与旁人,你不必多言。若有人问起伤势,由我来答;若有人问及过往,便只推说不记得了,一切交给我。可记住了?”

长乐眼中仍有太多不解,可当她抬眸望向眼前人——鼻梁挺拔如塑,眉宇间英气湛然,既有少年将军的锐利,又不失此龄应有的威仪。他沉稳似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一肩承担。

她静静望着,心头没来由地一定,竟生出也想为他分担些的念头。

一路上都主动与他十指紧扣。

西宫的靖政殿历来是用于议事的重要殿宇,后来成了邺王接见大小人物的专属所在。屏风之后设有一道专用通道,其上搭建了一条壁道。邺王的轮椅可沿此直接推至高座,与殿下的群臣相隔。

事实上,这亦是季临渊暌违已久,再度面见父王。

前世,父王因长乐报复身中剧毒,终日如在炼狱煎熬,百骸俱痛。又与他拨灯话明,父子俩将自己干的腌臜事尽数剖白。最终父王被他幽囚深宫,化作孤坟一座。每年回邺城祭奠时,纸烟香火好似仍旧愤怼,总扑得他满身满脸。

可此刻,疚恨的亲人重新出现在眼前,令他一时恍惚。

是活生生的父王啊,带着威严与生气。

直到随侍在旁的珍夫人,轻摇娟扇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季临渊才清醒过来。

长公子仍旧恭顺、克制,稳步上前,行了一个拂云三叠揖的大礼,仪态极为郑重。

“父王容禀。儿臣连日来,一则公务羁身,诸事亟待裁定;二则长乐神医伤势未稳,儿臣不敢轻离。屡次未能应召,实非得已,请父王恕罪。”

邺王的脸色一对上自己的长子,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投去几记冷眼,未予置评,随后将目光移向长乐,又换好一副儒雅温和的笑容,寒暄道:“神医何故偏要去练习马术?倒是吾儿看顾不慎,才致此次意外。幸而如今伤势见好,孤也放心了。否则,药王若怪罪下来,定要责备邺城照料不周。”

长乐神医身为药王的心尖爱徒,身份尊贵非凡。昔日晋国超一品衔级的司正镜无妄因其门徒伤她一掌,竟亲自向药王赔礼,此事曾轰动天下。若得罪长乐,便等同于开罪整个药王谷。

邺王话音落下,殿内有片刻寂静。季临渊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清脆柔润的嗓音接了过去。

“王上言重了。”

长乐向前移半步,对着邺王盈盈一礼。

她抬起头,眉眼微弯,颊边梨涡浅浅:“王上如此挂念晚辈这点小伤,实在令长乐受宠若惊。至于习练马术……是长乐自己贪玩好奇,硬要试试的,反倒连累大殿下连日衣不解带地照看,又将上好的伤药、补品如流水般送来,叫长乐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话音里也浸着笑意,清凌凌的,一番话说得殿中众人皆抬眼望去,面露讶色。

晕这一遭,她、她竟然有了礼数……

从前的长乐来邺宫,仗着药王弟子的身份,行事骄纵肆意,即便偶作乖顺,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专恣之气。

长乐抬起眼,才发觉四下投来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邺王,眼中讶色分明。他右首坐着位红玉簪冠的贵公子,该是二殿下季临安,此时正定定望着她,目光灼然,难掩惊异之色,甚至称得上惊愕。

左首是位身着鹅黄锦裙、头戴华珠钗环的妙龄少女,应当就是她这位“准夫君”的胞妹雨芙,正饶有兴味地将视线在她与季临渊之间来回流转。

唯有珍夫人神色温煦,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贯的亲近与尊重。

“我说错话了吗?”长乐侧首望向季临渊,眼中带着询问。

她既已许嫁长公子,对他的父王执礼周全,不是应当的么?

可她身旁的男人,却半寒着脸,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哈哈哈,非但无失,反见进益!”

邺王抚掌而笑,目光赞许地掠过珍夫人,“神医这般温婉知礼,周全体贴,看来在爱妃跟前学礼颇有进益,该当嘉奖爱妃才是。”

珍夫人含笑应下这番夸奖,并未推辞,顺势便向邺王讨了一柄宫中的玉如意。邺王揪了下她的右腮,她则撒娇般轻捶邺王的胸口,亲近之态,旁若无人。

季临渊只觉那如坐针毡之感再度袭来,一见珍妃,熟悉的头疼便隐隐发作。他适时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前朝尚有政务待理,又需陪长乐回宫服药,意欲就此告退。

邺王这才将目光转向长乐,温言道:“神医能安好,便是邺城之幸。吾儿照料周全是本分,你能体谅,是他之福。”随即,他将视线移向长公子,笑意却未达眼底,“既如此,你今后更不可有丝毫怠慢,务必要让神医痊愈如初。”

“儿臣遵旨。”

出了西宫门,刚走过半条御道,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轮椅轱辘声,由远及近,追赶而来。

季临渊的步履明显加快,几乎要拉着长乐小跑起来,直到长乐先停下转身,见是季临安跟了出来。

避无可避,季临渊这才回过身。

长乐正要屈身见礼,却被季临渊一把拉回。他面色冷然,对季临安道:“今日尚有要事,无暇与你闲谈。”

说罢便要领长乐离开。

“大哥,且慢——”

季临安却不依不饶,驱动轮椅,径直上前。

“我只想问问,长乐神医何时能来为我看诊?我心中积了许多话,想同神医一叙。”

要叙什么,季临渊自然清楚。长乐却不明这兄弟二人之间为何这般剑拔弩张,只轻轻拉住季临渊的衣袖,开口道:“殿下,我近来虽记不清许多往事,却隐约记得二殿下的病症一直由我照看。可否容我查阅从前的医案,再……”

季临安当即冷笑一声:“好。只愿神医在阿澈回来之前,能将这些都记起来……”

“你从前不是不肯就医么?”季临渊神色骤变,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急声打断:“横竖要不了几日,你的病自会痊愈,药也不必再服!”

“大哥倒很清楚,我的病何时能好!”

“你少想些不相干的,病自然好得快。早一日痊愈,也好早一日为我分忧!”

他声调不觉拔高,不容分说地带着长乐转身离去。

他身形挺拔,步履迅捷,一步迈出几乎抵得上长乐两步。直到长乐也加快脚步,二人将季临安远远甩在身后,又十指相扣并肩而行,季临渊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长乐不明所以,却眼带欣然望向他:“殿下,我方才应对,可还得体?”

她虽忘了许多前尘,却依稀记得他在这宫闱之中处境复杂、步步不易。

放心吧,她不愿永远只躲在他身后,由他为自己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更要他知道,即便记忆残缺,她也有能力在这纷扰中周旋妥帖。

谁知她这位“准夫君”并未如她所料露出欣慰之色,反而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一路牵着她默然前行,自西宫至东宫,又步出宫门,他才迟疑着开口:“乐儿,其实……你不必这样待他们。”

“为何?”

她分明记得,自己这位准夫君是出了名的孝悌之人,敬重父王,亲厚弟妹。可方才他与父亲、弟弟之间的气氛,却分明疏冷。难道……是她记错了?

季临渊紧了紧她的手,“你可以对他们凶,可以不理会,不想见便不见。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后。”

哦,长乐懂了,世人常道婆媳难处,虽然她没有婆婆,却有个威厉的公爹,他这是怕自己受委屈,在提前给她底气呢。

她心里蓦地一甜,笑盈盈靠向他。不知怎的,依在他怀中,闻见他衣间清冽的龙涎香气,便觉得周身都安稳下来。秋日午后的暖阳恰在此时破云而出,融融笼住两人身影。

“放心吧,我不会凶他们,殿下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我不会让殿下为难的。”

她却看见,她的准夫君眼圈倏地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舒出一口气,甚至带了些哭腔。

“他们都不要紧。”

“最要紧的,是你。从来只有你。”

各位女王大人久等啦~~~前面顺细节有点卡文,为了保证质量,所以是隔日更,过两周道路通畅了,就会日更,辛苦各位等候~

有点考虑将本书设为免费文(做为前一本书的福利番外),因为考虑有新来的读者,才会对前世一些剧情有补充,差不多再过几章就好啦。具体是否入V,待荷桃再写个十章以后决定,如果入V的话,会抽大奖,大家不要错过。不入V的话,也祝大家看得尽兴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报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婚日宜抬棺
连载中荷桃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