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三十七章 阿瓦的游戏

阿瓦投掷着手中的硬币。

硬币扔到半空,接住,再扔到半空。

他身量不高,长得毫无特点。是那种会在人群中一下消失不见的三十多岁男人。如果再做一点修正的话,是虔信女神,睦邻友好,喜爱文学的,内向而善良的三十多岁单身汉。

虽然王城的春天很热,他却穿着长长的袍子。路过的人都猜测,他大概是某种小教派的苦行僧,通过一反常态的生活方式,博取薇妮女神的关注,那些想通过旁门外道抵达真理的所谓“信徒”,都是这么做的。

阿瓦则丝毫不在乎路人投来的奇怪眼光。他已经习惯了沐浴在各种各样的眼光下,不论是多么虔诚,多么热烈,或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眼光,对阿瓦来说,都不值一提。

那一家的男主人还有大约半小时回来。

而阿瓦站在这里,准备做的就是,让那人习惯自己。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已经连着七天站在这个地方,重复同样的动作了。他是无害的。他只是个像这座城市里数不清的无聊单身汉一样,在这个位置打发时间的另一个单身汉罢了。

阿瓦此前已经在酒馆里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是西普一个小有名气的吟游诗人兼木匠,白天做手上的功夫,晚上做嘴上的功夫。他的演唱就像他的木工制品一样,并不算最精致的,却算是最实用的。

他是尤利尔王坚定的反对者。他不满尤利尔王信赖的薇妮诗人卡利昂,不满尤利尔王和薇妮结盟共同抵抗卡美朵的政策,他希望一切都回到疯鹿凯茵的那个年代,那时候弗兰涅尔才是“真正自由的”,不受他国的力量干扰,宗教思想也空前地统一。他还反对多神教,认为将那些异教的神灵请进教会是对薇妮女神的亵渎——而这正是尤利尔王所竭力推行的。

是个容易给自己惹麻烦的角色呢。

阿瓦每每想起自己在酒馆听到的这个男人的演唱,就不由得露出微笑。

而这也是阿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阿瓦喜欢有风的夜晚。风里能传来各种各样的信息。比如哪里有细微的生命死去,哪里有人在决斗,鲜血洒满了地面,哪里人声鼎沸,像煮开了的锅。但这个夜晚没有风。这让阿瓦有些没有耐心了。

而那个男人也没有按时出现。

阿瓦百无聊赖地活动着脚尖。他逐渐意识到,这个让他感觉格外不同的一天,就是他应当采取行动的一天。他从来都是这么做的。随心所欲。把命运交给薇妮女神。

能看到他的家人。一个普通的胖女人,在附近的裁缝店帮工。一个**岁的小孩,跟随附近武馆的老师练习武艺。阿瓦对他们本来没有兴趣,但在看着那个男人的过程中,也不由得开始观察他周围的世界了。这大概就是他所追寻的,让每一次行动都拥有最大化意义的方案吧?

多么幸福平常的图景啊。阿瓦曾经的那个学生,是否也向往着一样的图景?只不过,命运总是喜欢给人开玩笑的。

阿瓦将视线再度投向街道。

那个男人走了过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是喝多了酒。

阿瓦有些失望。喝醉了的猎物能带来的乐趣会降低数倍。

他走到男人的必经之路上,继续抛着硬币。

男人看起来还没有那么醉。他挠了挠头,抬起脑袋来问道:“你是总在这附近的那个人吧……有什么事吗?”

“当然。”阿瓦说,“我和你有一桩生意要谈。”

“生意?哦哦,你是要订购木器啊,不过急着要可不行,我的订单都排到下下个月去了……”

“不,”阿瓦竖起一根手指,“是关于你的兼职的。”

“你是……”男人疑惑地眨了眨眼,“哪家酒馆的主人?还是哪里的乐团团长?”

看起来他还没有完全醉嘛。阿瓦很满意。这样一来,事情就有趣了。

“硬要说的话,我和你是同行。我同样演奏音乐,只不过……”

他扳住男人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他的家人能看到的位置。绝佳的观景点。

“我用刀和剑,还有血和骨演奏。”

阿瓦看到那个胖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了这边。

阿瓦笑了。

接下来让人侧目的事情还多着呢。

阿瓦用足以让女人听见的声音,大声说:

“这是来自尤利尔王的惩罚!”

他从长袍的袖口里,伸出一把银色的袖剑。

袖剑“通”地一下刺进了男人的腹部。

袖剑很短,但几乎整个剑身都埋进了男人的身体。

阿瓦是刻意没有选择一击毙命的胸口或者喉管。他想尽可能欣赏猎物扭动求生的姿态。他想让那个男孩和女人,亲自品尝到见死不救的痛苦。

而男人并没有让他失望。在阿瓦将袖剑拔出之后,男人的嘴里“咯咯”地冒着鲜血,痛苦万分地捂住被刺的伤处,跪倒在地。

而阿瓦还有闲心去观看楼上女人和孩子的反应。

那孩子的表情,阿瓦感到十分美味。

那是混杂着……惊恐,不安,仇恨,震惊……何等复杂的人类感情啊。

而那女人,就显得更加精彩了。她只是紧咬着嘴唇,手里握着拳,仿佛有千言万语。

可是他们二人都没有勇气下楼来救这个属于他们的男人。

或许,是他们都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相貌平平的男人实则是个绝对的危险分子。

他们的表情多么令人愉悦啊。

这种愉悦,大概就是阿瓦选择这一行当,或者说被这一行当选择的原因吧。

阿瓦走近男人的身侧,准备进行进一步的玩乐。

男人似乎还记得反击,用双手敲打着阿瓦的肩膀。但是,在疼痛之下,他是无法发起有杀伤力的反击的。

阿瓦只是轻轻偏移身体,就躲开了那毫无章法,也毫无力道的攻击。归根结底,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匠人,而不是战士。

他也缺乏作为战士的觉悟。他不知道有些事的背后就意味着死,或者更痛苦的死。

这种对阿瓦的轻视激怒了阿瓦。事实上,要做今天这份无聊的工作,对阿瓦来说已经是种惩罚和折磨了。

既然这样,给自己找点额外的乐子,也不算是违背契约精神的行为吧?毕竟,委托他的那人只说过要这个男人死,却没有限定具体的死法,和死的痛苦程度。

阿瓦将手伸进男人的伤口中。

热烈的,温暖的,柔软的,足以让阿瓦感动落泪的,只属于鲜活的人类的躯体的部件。他用力伸展着手掌,有一刻,他简直要落下泪来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接生的产婆,只不过,他将要接生的那个婴儿,名为“恐惧”,姓氏是“死亡”。

阿瓦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具身体里巨大的恐惧了。

男人不再反击,而是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号。

阿瓦……掏出了他的肠子。

那肠子还在冒着热气,而且蠕动着呢。

然后,像战利品一样,阿瓦展示给楼上的二人看。

尖叫。

胖女人竭力抓住那个孩子,他似乎愤怒地想要冲下来与阿瓦搏斗。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阿瓦“处理”过无数个这样的案例。

阿瓦哈哈大笑起来。

男人此刻突然暴怒了。他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力,或许是妻儿被恐吓的这一事实,让他重新拾回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力量。他不顾一切地向阿瓦冲了过来。

阿瓦并没有躲。

他伸出那只装着袖剑的手,猛地刺击几下。

那几击就像是在同一瞬间刺出的。作为证据的就是,无数的伤口在几乎同一瞬间流出了鲜血。

阿瓦甚至没有去看男人的下一步动作。几秒钟之内,他将袖剑上的鲜血抖掉,收入袖子中。

男人扑过来的身形就那么停滞在空中。

而后,如同已经崩塌的城墙一样,轰然倒塌。

无聊的任务。

阿瓦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用从邻近的水桶里打上来的水,洗干净了手。

他规规矩矩地付了给水桶管理者的费用。毕竟,每多杀一个人,就离薇妮女神更远一步。而他阿瓦,还想要成为圣贝尔伦山上的圣武士呢。

阿瓦潜入了滚滚的人潮之中,没有人发现他的任何异状。

……

“这应该会让尤利尔王收获更多的骂声吧?”阿瓦在桌上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报酬,将它们随意地,一把把地装进口袋,“就连卢文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这个嘛,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了。”勒鲁多说,“毕竟……陛下的心意,谁能明白呢?”

阿瓦抬眼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谎言。但是,阿瓦并不打算揭穿。

毕竟,在这个男人的麾下,自己才能做更多有趣的事。

“听说拉扎那个家伙最近很活跃。”勒鲁多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关于拉扎最近出现的报告,“你们血手打算怎么处理他?”

阿瓦双手交叉,露出一个如猫一般的微笑。

“像拉扎那样软弱的人,我们并不需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河公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