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灵格与以弗纳尔初次见面后半年。
“我今天一定要钓到比你更大的鱼!等着吧,以弗纳尔!”
以弗纳尔笑而不语。他没有告诉伊格灵格的是,自己偷偷用了精灵传授的法术,那法术能带来对动物独特的亲和力,因此鱼儿就接连不断地咬上他的钩了。
两人经常在有太阳的下午,到王宫内的池塘钓鱼。伊格灵格总是很有耐心,即使半天不见鱼来,也从不烦恼。以弗纳尔格外看重这一点。
但伊格灵格毕竟是少年,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总还是会少年人一样跳起来的。比如此时。
“以弗纳尔!那边树丛里有个女孩子!”
“你才注意到么?她已经在这里好几天了。”
伊格灵格拍拍以弗纳尔的肩膀:“你说,她是来看你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猜是来看鱼的。”
那少女穿着一袭白裙,褐色的卷发盘在脑后,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模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就像两枚明亮的灰蓝色猫眼石,在蜂蜜般的温润中闪着一丝光泽。纤长的睫毛垂下一层阴影,让她的情绪显得更加晴雨不定。她咬着画上了妆容的嘴唇,那接近牙齿部位的唇色已经微微褪去。与唇色类似的颜色打在她的腮边,就像刚刚盛开的粉红色月季花。
“我去和她打声招呼。”
伊格灵格卷起裤管,脱下鞋袜,从水浅处涉水而过,一边高抬右手向少女示意。少女注意到这边的动向,轻轻“啊”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脚步轻移,可巧她站的位置是岸边,那里的泥土在雨后本已松动,于是少女整个人朝湖水中一去不返地滑了下去……
“你看看你,把人家吓成这样!”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不过现在好啦,我们可以做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伊格灵格和以弗纳尔都跳进水里,才把少女从水中救起来。
在那途中,伊格灵格似乎触碰到了少女的肌肤。像丝绸一样光滑,像小鸟一样柔软,像刚烤好的蛋糕一样温暖而芳香……
因为三人都湿透了,伊格灵格提议回王宫里去更衣、烤火。少女虽然有些羞涩,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以弗纳尔脱下自己的长外套,给少女做遮挡。
伊格灵格则不断给少女讲笑话,试图缓和一下冰冷的空气。
在克服最初的陌生感之后,少女慢慢地做了自我介绍。她叫艾丽尔,是西普城经济首席大臣的独生女,因为儿时身体虚弱,此前一直住在乡下地方调养。那时候,女孩子也可以继承不附带领地的单纯的官职,她母亲又早亡,父亲没有再续弦的打算,因此父亲很重视她的教育,光是家庭教师就有三个。这次是来向父亲学习实际事务,好以后协助领地管理的。
“真羡慕你,不用像我一样关在这牢房一样的深宫里。”伊格灵格说。
“其实乡下也是一样,那里还没有王城的繁华呢。”
“王城的繁华就像渴死者眼前的海水一样,看起来很丰盛,实际上一口都不能喝。”
以弗纳尔只是默默听着他们聊天。
伊格灵格落水的事情早已由身边人传到尤利尔王耳朵里,他要伊格灵格换好衣服后前去觐见。于是,房间里只剩下各自端着姜汤的以弗纳尔和艾丽尔两人。
“穿这身衣服还挺别扭的。”艾丽尔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紫红色长裙。
“嗯,王室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风格。”
“可是我看你的穿着,好像也并不讨厌这种风格。”
“那只不过是为了融入众人的权宜之计。”
“所以你喜欢王城吗?”
“在我去过的地方里,不算最喜欢的……”
……
“呼,可算应付完了。”
伊格灵格开门进来,看到二人相谈正欢。
“怎么样,伊格灵格?”以弗纳尔问。
“还不是老生常谈,叫我不要太调皮,又叫我注意别去危险的地方。”
伊格灵格耸耸肩,仿佛那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事。
“以弗纳尔公子正在给我们讲他在十二城的事情呢!听说十二城格外排外,是真的吗?”
“嗯,他们的确有相对独立的经济系统,在政治上也谋求与王城划清界限……那里更像是弗兰涅尔王国的本意——”
“‘自由人的城邦’?”伊格灵格插话道。
“正是。”
三人聊了很久,吃了不少王宫特供的油炸糯米点心。最后,三人约定,下一次有机会再一起像这样聚一聚。
王城是小的,王宫更是。那机会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是伊格灵格一个表姐的生日,许多人都受邀参加。尤利尔王特意安排了一场比武大会,似乎是想为这个孙女找一个如意郎君,顺便选拔一下王城子弟之中的人才。伊格灵格作为亲属,按惯例也参与其中。
宴席和比武同时进行,这样便于人们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观看精彩的比武。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大家站在露天的草地上,吃着弗兰涅尔特色的牛羊肉和各种糕类。心意相投的男女交换着眼神,顽皮的孩子们跑来跑去,许久不见的同僚和兄弟互相讲着这段时间的生活。尤利尔王坐在铺着熊皮的王座上,高大的身体像一座丰碑。
他已经年过五旬,脸上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更加凸显,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威严。一手握着红宝石权杖,一手按着腰间的黄金短剑,长袍下的双腿微微张开,这样的动作使得他颇具王者气概。
他如今正是精力最充足的时候,一会儿和身边的贵族谈上两句,一会儿抓一把牛羊肉吃着,一会儿挥舞手中的权杖,让仆从们跑来跑去,端来他想展示给众人的宝物。若不是身边人以“今天就让小辈们一展风姿吧”劝说,他恐怕还要亲自上阵。
正当他在和卡利昂·潘辩论东河教和西海教的利弊,并聊到应该借鉴西海教的规范来约束贵族时,比武正式开始了。
比武的人按年龄由小到大排好顺序。最小的不过十二岁,最大的也刚过三十岁生日。伊格灵格排在人群中,看不见以弗纳尔的身影,这让他有些不习惯。
不远处,他看到阿维丽向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以微笑回应。但实际上,他在人群中找的是那个人。
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出席吗?还是不喜欢热闹?不过,弗兰涅尔人向来把比武当成年轻男女认识的绝好机会,她的年龄也到了能够参与这种活动的时候了。
最小的少年接过比武准备的弓和箭,骑上对他的身高来说还略显宽阔的栗色马,试着在场地上兜了个圈子。接着,马载着他走向长而直的通道,伴随着欢呼声,马匹开始狂奔。
当马的速度达到一个程度之时,他松开握缰绳的双手,弯弓挽箭,一发命中草靶。可惜并未命中靶心,而是斜斜地插进了靶的边缘。
少年驱马停下,回望赛场,似乎对自己的成绩很不满意。
人群一个个推进,很快就进行到伊格灵格了。
比武有三项,一项是骑射,一项是举重长跑,还有一项是组队格斗。这充分反映了当时弗兰涅尔军事上的特征。
由于卡美朵的崛起,建立一支足以与之抗衡的骑兵队伍成为一种必要。
而在当时,由于后勤兵种的缺乏和后勤技术的落后,战士们不得不自己背着补给跋山涉水。
至于组队格斗,这是弗兰涅尔一向擅长的人海战术,他们就是利用这种战术战胜了薇妮人的精兵强将的。
那时候,还没有研制出后世风行了几百年的整体板甲,人们大多数时候只是穿着比一般服装稍厚的衣物,或是仅仅护卫着要害的皮甲,链甲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护甲,而往往只有贵族才能穿上。而绝大多数走上战场的士兵,手里拿着的还是生锈的农具。
马匹早已换了一匹,以确保马的体力与其他人参赛时基本一致。
伊格灵格试着拨弄了一下弓弦,思绪飘飞。
马儿开始奔跑。
此时此刻,伊格灵格的眼中只有靶心。身、心、箭、人、马合一,一切都只指向那个草靶上的红点。
自然而然地做出动作。
拉开弓弦,身体微低,瞄准靶心,箭出离手——
稍微偏了些,但箭还是命中在红区以内。
“好!”尤利尔王从座位上站起来,对身边人说,“把我亲手张的那把弓拿来,我要赏给伊格灵格。”
伊格灵格下马,同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阿维丽击掌。阿维丽猛地跳起来,抱住了他,双手环绕在他脖子上。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因此旁人也都视若无睹。
这时,他才看到站在阿维丽身旁,试图和自己搭话的艾丽尔。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他努力分辨艾丽尔想说什么,但是听不清。他只能面带笑容,不住地点着头。他原以为艾丽尔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但没聊上几句,艾丽尔便脸色一沉,钻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尽管在那之后的宴会上,伊格灵格和以弗纳尔好多次看见艾丽尔,但她只和以弗纳尔说话,对伊格灵格总是爱答不理的。
……
一天结束之后,伊格灵格向以弗纳尔说起比武时发生的事。
“啊,这个呀。”以弗纳尔似乎满眼藏不住的笑意,“她大概是误会了吧。”
“误会什么?”
“误会你和阿维丽才是一对。”
“别胡说了,以弗纳尔。我和她们两个都没什么。”
这话大概有一半是真的。他只把阿维丽当朋友看待。
“是吗?可你永远不明白小姑娘心里会想什么。”
伊格灵格看向窗外,黑夜一望无际,而他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期待和艾丽尔的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