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眠没想到会在这会见到江枫。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余眠觉得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拍。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原本行进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方奇刚还在低头玩着手机,看见前面的江枫突然停下来,本想抬头看看怎么回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余眠。
“哟,余眠?”
余眠冲他们挥了挥手,“好巧。”
方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余眠身边,大咧咧搭上他的肩。“你在这读书啊?早跟你方哥说啊,前两天我跟枫哥还聊你会不会在另一所高中那受欺负呢。”
江枫还会私下聊到自己?这是余眠没想到的,毕竟他在微信上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些什么。
他惊喜地看向江枫,却见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手机在刷着,一副全然不在意他们聊些什么的样子。
算了,可能只是提一嘴吧。余眠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感谢地看向方奇。“谢谢,还让你们担心这么久......”
“都兄弟,说什么谢啊?”方奇收回了手,“话说你在哪个班啊?”
“一班,你们呢?”
方奇一拍大腿,嗓门像安了个喇叭似的:“我和枫哥就在一班啊!诶枫哥,嫒姐咋没说这学期有转学生啊?这事也瞒着咱啊?”
江枫还没抬头,旁边办公室的门倒是打开了。黄嫒端着水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川”字。
“我还得跟你报备一下工作吗?怎么着?跟你说了,你这学期是能往倒数第二的位置冲刺一下吗?”
方奇刚才还呲着个大牙乐,黄嫒一句话立马让他闭上了嘴。
“嫒姐,新同学面前别揭短啊......”方奇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弱弱地嘟囔两句,黄嫒一个眼神扫过去又不敢吱声了。
“晚上人家一上晚自习看见你睡到眼睛都睁不开就什么都知道了,我说不说有区别啊?”黄嫒喝了口水,又看向余眠,“余眠,回去路上小心点。”
见余眠点了头,黄嫒才转身进了办公室。
“你俩也赶紧进来!”
方奇没了刚才的精神,整个人都蔫吧了下去,跟着黄嫒进了办公室。
余眠看着原本还生龙活虎的方奇一下就像被抽干了精气似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晚上,也晚自习?”江枫不知何时收起了手机看向盯着余眠,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啊?对啊。”余眠应着,正等着江枫的下一句,却没想到江枫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了句“路上小心”就进了办公室,顺带着把门也关上了。
这就......没了?
余眠抿了抿唇,才抬起腿回家。
晚自习差点没去成。
余眠站在教室外揉着手肘,轻轻吸着气。
李姝那群债主又找上门来要钱,打砸着家里,余眠好不容易才带着李霖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混乱里手还挨了一下,
李霖被暂时安置在了邻居家......总比在家待着好。
听着教室里吵闹的声音,余眠的脑子里闪过东城那群人的脸,心又猛得被提起,吹着冷风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敢推开门。
许是没想到门会被突然打开,座位靠近门的几个学生突然安静了下来,疑惑地看着门口的余眠。
余眠也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晚自习会有几乎一个班的人来参加啊?!
在东城时的晚自习人会起码少一半,是余眠以前少有的可以不那么害怕的时候。原本还想着晚自习人少,可以先适应适应,现在人一多,余眠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怎么办?
余眠还在门口犹豫着进不进,晚自习的铃声就响了起来,没办法,他硬着头皮走进了教室,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空位,更加无措地站在门旁。
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也都注意到了门边的余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但也没人出声。
老师为什么还不来......
余眠背靠着门后的墙,无助地抠着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迅速升温发热。
天,早知道问一下老师什么时候来了。
好在尴尬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教室门重新被推开,不过进来的不是老师,而是余眠再熟悉不过的人。
方奇背着书包,手上提着温热的奶茶,他没注意到门后的余眠,只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走了进来。
“一个寒假没见,有没有想帅气的我啊?”这贱兮兮的话顿时让方奇获得一阵唏嘘。
“看不见你的日子睡觉都不做噩梦了。”倒数第二排一个女孩嬉笑着打趣着。
方奇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刚想回座位,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方奇,方奇。”
他一扭头就看见见义勇为救下的小病猫子一副看着救世主一样盯着自己。
“卧槽,你怎么站门后啊?cos门神也不站这吧?”
余眠依旧尴尬地抠着手:“我不知道我坐哪。”
“嗐”方奇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嚼着珍珠:“你说说这嫒姐,有新同学来还迟到,一点都不重视......”
余眠看着嘴里鼓鼓囊囊的方奇,又看了看刚走到方奇身后的黄嫒,想说些什么,却被黄嫒一个眼神示意闭嘴。
“没事,还有你方哥在,嫒姐人就这样,估计又忙些什么忘记你这事了,你多理......”“你多理解”还没说出口,方奇的肩就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
“理什么?”黄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台下的学生也都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背后起了阴风。
方奇背猛然挺直,嘴里的珍珠还来不及嚼就全咽了下去,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理理你这头发,看,太长了!”方奇讪笑着转身,看着黄嫒,“也影响班级容貌,得理理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教室里瞬间发出一阵爆笑。
方奇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站在黄嫒面前。
“学校三里五申不允许带这些东西进教室,奶茶没收。”黄嫒朝他伸出手,方奇没办法,只能把藏在身后的奶茶交了上去。
黄嫒收了奶茶,往后退了一步,方奇也趁机拉开距离,一脸哀怨地站到了余眠身后。
“不好意思啊,还让你的奶茶被没收了。”余眠的内疚感又涌了上来。
方奇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小声道:“没事,嫒姐更年期,你看她眉头那比老校长还多的皱纹就知道了。”
方奇没藏着个人情绪,声音都带着些咬牙切齿。
黄嫒像察觉了什么,警惕地看向方奇:“跟新同学说什么呢?”
方奇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听到黄嫒的声音立马站直,眼神坚定:“报告,跟新同学讨论校规,坚决不向我看齐!”
“正经点!”
方奇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移到胸前比了两个ok。
教室又是一阵爆笑。笑声引得隔壁班的老师都开始在后门探头探脑。
黄嫒敲了敲讲桌,拿方奇没办法,只能转头招呼着门外:“拿进来吧。”
余眠从门后移出来些探头看向门外,才发现江枫竟一直站在外面,两手边放着张课桌和一把椅子,正看向自己这里。
余眠心里一颤,快速缩了回去。
明明江枫的眼神很平常,他却总是像被火烫了似的。
余眠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男生。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样对女孩子提不起兴趣,反而对操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生多看两眼。
李姝的同事里也有男人,每每他们聚在李姝家里打麻将时,那些男人隔一段就要抱怨又接了男人的单子,整个人都感觉恶心透了,还要赔着笑。
每当有人说“那你不接得挺爽的?”,那些男人就会猛吸上几口手里的烟,一副晦气的样子。
“谁他妈爽了,死gay恶心的......就没几个是差钱的主,要不是他们出手阔绰,谁他妈愿意被男的压?”
说完还往旁边地上吐口唾沫,狠狠用鞋底刮走,仿佛地上那被踩踏又被抹开的唾沫就是那些男人。
那时学校里偶尔会有男生互开同性恋的玩笑来恶心人,他们对此也抱着嘲笑,看不起的态度。渐渐的,在余眠的小小的脑子里,同性就和恶心挂上了钩,这也使得他觉得自己异于常人,更加自卑。
出神之际,江枫已经把桌椅搬了进来。
“余眠,余眠。”黄嫒摇摇余眠的肩。
“啊?”余眠刚从自己的世界神游回来,迷茫地看着她。
“我说,上课前我去让江枫搬了桌椅和你的课本,你以后就坐那。”黄嫒一看余眠就知道刚才肯定是发呆没听自己说话,指了指最后一排的位置,“你个子高,就先和江枫他们一起坐,有什么要调整的再和我说。”
和......江枫一起坐吗?
余眠顺着黄嫒手指的方向,那是教室最后一排最边缘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走廊和楼梯。
他视线往上,看见了正把桌椅摆正的江枫,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努力保持着正常的神色:“好的老师。”
方奇又揽上了余眠的肩:“兄弟,我就在你左边那组的倒数第二排,虽然隔了个过道还有好几个人有点远,但没关系,有事就找你方哥!”方奇刚装完,抬头就对上了江枫冷冰冰的眼神,又忙补上一句:“当然了,咱枫哥才是扛把子,不过他平时忙,小事找我就行!”
说完,他还朝江枫扬了扬下巴,江枫没理他,倒是黄嫒卷了卷手里的教案,往他肩上“痛击”。
“还聊?上课多久了?”
方奇吐了吐舌头,揽着余眠的肩往教室后排走。
余眠被方奇带着走,眼睛悄悄扫视着班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奇揽上自己的肩以后,总感觉有个视线在看着自己,但却又总找不到。
和白天在街上的感觉一样奇怪。
余眠走到桌椅边,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此刻却放着江枫的书包。
江枫朝另一个座位扬了扬下巴:“你坐那。”
余眠没懂他换座位的意义,但还是乖乖在江枫原来的位置坐下了。
一中高一的学业压力还没有那么重,第一节课结束,许多人的作业就已经写完了,还处于青春期好动的少年们又都不甘安安静静看书,所以第二节课,老师就少不了要头疼纪律问题。
“方奇!你再和同桌聊天我就要请你俩站在外面了!”
黄嫒将一截粉笔折成两半,准确无误地丢在了方奇的桌上。
“还有江枫,你那个靠墙的位置我不是说让余眠坐吗?你怎么坐上了?”
江枫抬起眼,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着:“老师,我原来那个位置不通风。”
啊?
余眠坐在原来江枫的位置上,看着被晚风吹得哗啦翻页的课本。
这还不够通风吗?
黄嫒冷笑了一声:“不通风?那要不要坐门边上来?”
江枫看了眼脸边的墙壁,又看了看前面的窗户,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了,“嘭”地一下关上窗,改口道:“不好意思老师,太通风了,我冷。”
黄嫒闭了闭眼,捏了捏粉笔,在心里背了一遍教师守则。
余眠伸手在包里寻找了一会,掏出了个暖水袋。
“你要用这个吗?”
江枫一愣,没想到余眠会掏出个暖水袋。他看了看余眠通红的鼻尖和指尖。
“没事,你自己留着用。”
“哦。”
余眠有些失落,默默把暖水袋放回了书包。
“什么暖水袋,给我用用,要冻死我了。”
方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俩身后,一米七几的个子努力蹲着,还时不时警惕地看两眼教室前门。
余眠被吓了一跳。这真不能怪他,上一秒还被老师教训得老老实实的人,下一秒就鬼鬼祟祟蹲在自己身后的角落,没有一点动静。
他看了眼讲台,黄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江枫瞥了眼偷感很重的方奇,语气有些不悦:“你的志向是做贼吗?”
方奇咧着大牙笑:“我志向可远大了,警察!帅吧?”话刚说完,他又搓了搓手,“什么暖水袋借我用用呗?这破天气说是春天,一到晚上还是能给人冻死。”
余眠连忙又掏出了暖水袋,递给方奇。
“兄弟,还得是你,不然我得冻死......诶诶,枫哥你干嘛?”
方奇道谢的话都只说了一半,暖水袋就被江枫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我冷。”
虽然你是我大哥,但也没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方奇眼巴巴看着暖水袋,索性抱住了江枫的椅子腿,打算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枫哥,你可怜可怜小弟我吧,没带外套没带暖手宝的,天寒地冻啊!”
江枫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前桌的肩,“外套有用吗?借个校服外套。”
虽然入了春,但西城还是刮着冷风,现在这个天气,一般学生会选择在厚外套外面套上一件校服外套应付检查,到了教室就脱下校服外套。对方摇了摇头,把衣服递给江枫,江枫顺势接过,盖在了方奇头上。
“我冷。”像怕方奇不走,又补上:“嫒姐马上回来了。”
方奇认命,扯了外套套自己身上。有总比没有好,临走前还给江枫和余眠塞了个泡泡糖。
余眠捻了捻手,小声问:“你刚才不是不冷吗?”
江枫嘴里嚼这方奇刚给的泡泡糖,动作一顿,转头幽幽看着余眠,眼神里是余眠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只是这么一直看着对方,最终还是余眠感觉自己耳朵发热,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没、没事了。”
余眠套上了卫衣帽子,脸埋在帽子里,想遮掩自己发红的耳尖。
能不能争气点死耳朵!
余眠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余光里,江枫好像离开了座位,没多久又回来坐下,往余眠怀里塞了个暖呼呼的东西。
余眠一摸,是自己的暖水袋,还是装满热水的。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刚才还说自己冷的某位。
江枫感受到余眠的视线,清咳了一声,“不冷了,教室突然升温了。”
这样啊......
信你有鬼!
余眠瞟了一眼冻得手都揣兜里不愿意拿出来的方奇,心里冒出个疯狂的念头。
江枫是不是对自己有点意思?
可整整两节晚自习下来,江枫除了提出和自己换座位,交流就再也没超过十句。
要是没意思,这个暖水袋又是?
余眠没谈过恋爱,也没被人喜欢过,此刻又开始迷茫起来。
两节晚自习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余眠还没觉得自己干了些什么,两节课就结束了。
他整理了书包,把暖水袋揣进怀里,刚想离开,方奇又凑了上来。
“一起走啊?我和枫哥送你。”
方奇好不容易收个小弟,对余眠格外上心。
余眠慌忙摆摆手。上次带着方奇进那条街就已经很让他难为情了,要是江枫也跟着去......
方奇把书包甩到肩上,又想去揽余眠,江枫却突然站到了他俩中间。
“丢个垃圾。”
方奇欲言又止。
没人开口问这个......
他缩回了手,余眠找到机会,开口拒绝:“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送的。”
“送什么?”黄嫒从讲台上下来,看见两个最头疼的学生把余眠围在角落,紧皱着眉头走到他们面前。
“你俩干嘛?堵着人家不让他走?”
见黄嫒误会了,余眠赶紧澄清:“不是的黄老师,他们只是想送我回家。”
这话一出,黄嫒眉头皱得跟紧了。
两个混混送人回家?
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新同学?
余眠眼见黄嫒的眉头逐渐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就知道误会可能又大了。刚想解释,就见黄嫒扣紧了大衣的纽扣。
“我和你们一起。”
“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