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贯穿了西城的整个冬季,本就难捱的冬季显得更加漫长。
那次和方奇分别后,余眠就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枫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余眠看着那简笔小人的头像,思绪又神游到在医院的那天,江枫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夹着未点燃的烟。
那一幕似乎烙在了余眠的心上。
“你已添加了枫,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余眠通过了好友申请,还在犹豫发些什么作为开场白,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是余眠。”
没过多久,最上方的框里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江枫。”
余眠抱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可心里却又有种激动,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话题,只能没话找话。
“还是很感谢你们救了我,那天的医药费我不知道是谁付的,就先转给了方奇,他应该有跟你说吧?”
“有,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你们都救了我,怎么还能让你们花钱是吧?”
“好”
余眠看着毫无感情的文字,闭了闭眼。
好了余眠,再硬接就不礼貌了。
这次聊天最终以江枫的一个“好”字作为结尾结束了。
余眠本以为会和江枫再发生些什么,但现在看来,加上了好友后双方只是报了名字,礼貌性地交流了一下,便再也没了下文。
日子一天天过,临近开学,余眠也开始着手收拾自己和李霖需要的东西。
余眠原本是想申请住宿的,但李霖的学校不提供住宿,为了方便照顾李霖,他也只能继续留在家里。
风里已经少了些许凉意,带走整整一个冬天的萧瑟,余眠也即将迎来在西城的第一个春。
但这个春天的开端似乎不太好。
余眠刚牵着李霖走出街口,迎面成群结队地走来一群人,领头的就是那天的虎哥,身后还领着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小弟。
余眠眸色一暗,搂着李霖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李霖也很会看眼色,将脸埋在余眠的外套里。
开学日人流量大,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学生和家长。余眠看了眼站在道路中央执勤的警察,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搂着李霖在人群中穿梭。
就在余眠即将与虎哥一群人擦肩而过时,不知道是谁从另一边将一个小弟撞得踉跄了几步,力度还不小,直直将人撞向了余眠那头。
“小心!”
余眠人还懵着,手却先大脑一步扶住了来人。
完了。
余眠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反应能力过快不是什么好事。
他迅速收回手,那人却还没站稳,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操!怎么骑自行车的?不会骑让狗骑!”那人捂着屁股,扶着腰勉强站起来,又对着余眠骂起来:“你他妈咋回事啊,扶一半又给我摔下来?”
余眠咬了咬唇,低声说了句“抱歉”,就牵起一旁的李霖快步离开。但虎哥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胳膊撞了下身边小弟,冲着余眠的背影扬了扬下巴,几个小弟瞬间意会,几步追上余眠将人围了起来。
还是逃不过。
余眠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李霖没见过这阵仗,害怕地抓紧了余眠的手。
虎哥从后面走了过来,站在余眠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些轻蔑:“我当谁呢?看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快啊?这次带钱了吗?“
余眠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虎哥,将李霖往身后扯了扯。
他们站的位置不算靠边,一群人围圈似的围住余眠,让本就不算宽阔的道路更是缩小了一半,很快就引起了道路的堵塞,将执勤的警察吸引了过来。
“干嘛呢!都围在这干什么!”周围实在拥堵,警察一时半会过不来,声音却响亮极了。
虎哥那群人也是群欺软怕硬的小混混,见着警察要来嚣张气势立马消了一半。虎哥眼睛盯着警察来的方向,嘴上还不忘再抛两句狠话:“算你运气好,别再让我撞着你!”话刚说完,执勤警察就提溜着根警棍小跑过来,一群人混在人流里,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没事吧?这群小混混真是!”执勤警察面带怒气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
余眠刚摇了摇头,就感觉自己手心被人挠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李霖脸上还带着害怕的神情,说话也怯生生的:“哥哥,他们是谁啊?”
余眠蹲在李霖面前,安抚似的揉了揉李霖的脑袋:“没事,不用害怕,哥哥还在呢。”
李霖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却乖巧地点点头,重新牵上余眠的手说:“嗯,我们去学校吧哥哥。”
余眠站起身牵着李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半却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的人群。
余眠皱着眉,眼睛飞速扫过走动的每一个人。
从刚才被虎哥一群人围住的时候就感觉不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原先还以为是那群小混混,可现在散了,那股被人盯着的异样的感觉却还在。
“怎么了?”李霖也跟着探头看了半天。
“没事。”余眠收回了视线淡淡道。
应该是错觉吧?
等给李霖办好入学的所有事情后,余眠才匆匆赶往一中,刚到门卫屋前就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是个女老师,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面相严肃,即使带着眼镜也遮挡不住锐利的眼神,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余眠?”
她板着脸,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带着些严肃的意味。
余眠站直了身体,回应道:“老师好,我是余眠。”顿了顿,又问,“您就是...黄嫒老师吗?”
黄嫒点了点头,走到余眠面前,抬起了手似乎想拍拍余眠,却又放下了。
“走吧,回办公室说。”
余眠来得晚,这时候来报道的学生已经没几个了,偌大的校园里只稀稀拉拉走过几个拉着行李一起赶往宿舍的学生。余眠看着他们,对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片迷茫。
办公室的老师也不多,黄嫒径直将余眠领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本子放在桌上。
“以后由我带着你的高中,你来得晚,在东城那估计也没好好学,这些都是我们上学期的一些知识点,我整理好了,回去好好补补。”
“谢谢老师。”余眠边道着谢边把东西放进书包里收好。
气氛一下有些冷。黄嫒看着眼前和故友无比相似的脸,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是手上不住地整理着整齐无比的桌面。
余眠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也明白黄嫒想说什么。他浅笑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老师,谢谢您对我的帮助,我会好好努力跟上学业的......也谢谢您,还记得我妈妈......”
余婉去世七年了。说实话,余眠没有想过除了自己,还会有人在七年里一直记挂着他的妈妈。
刚搬回西城的时候,因为李姝的阻挠,余眠确实有想过直接去打工,但某天深夜,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她叫黄嫒。
余眠小时候鲜少听妈妈聊起她的朋友,但只要提起朋友,黄嫒这个名字就会出现,所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和余婉是高中就在一起的好友,两人又上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她成了西城一中的老师,余婉则是选择做了钢琴老师,并在不久后做了家庭主妇。
余婉感性,性格温柔好说话,黄嫒性子烈些,思考事情也偏理性。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却成了朋友,在学生时代几乎是天天腻在一起。余婉结婚时,黄嫒更是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指着林成的鼻子要他发誓一辈子对余婉好。
只是他食言了。
当余婉的噩耗传到她耳边时,林成早就带着余眠离开了。黄嫒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几乎每天都在余婉楼下待着,一待就是待到深夜。
直到七年后的街头,余眠与她擦肩而过,几乎是瞬间,黄嫒就确认了那是余婉留下的孩子。
她辗转了许多人,才找到余眠的电话,在得知余眠的遭遇,并且并不打算读书后,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话术去劝他。
“你妈妈她....她会更希望看到你过得好的....”
黄嫒本不想提起余婉,可劝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也是这句话,让余眠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他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会理解包容,但妈妈也不会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吧。
余眠的话也让黄嫒镜片后的眼睛泛起了泪花。她扭头快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平定了下心情,又继续嘱咐着余眠:“高一上学期的知识点不难的,花点时间就能补上,我和各科老师说过了,都会尽量帮你的,你自己也要努力;你之前是说想上晚自习是吗?走读生的晚自习是两节课,从六点半到晚上八点.......”
黄嫒说话像机关枪似的喋喋不休地叮嘱了余眠半个小时,惹得几个老师都用余光悄悄看着师生二人。她絮叨了半天,直到口干了才停下,又怕不够,最后又叮嘱了余眠一句:“就这样吧,晚自习今晚就开始了,记得来,有问题再找我。”
“谢谢老师,我先走了。”余眠微微弯了弯腰,又向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道了别才离开。
真好。
明明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余眠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些余婉的影子。
他站在走廊,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身上。
余眠伸出手,没有抓住阳光,指尖却变得温暖。
那些他许久未曾感受的温暖。
妈妈,你也会开心吧?
余眠带上办公室的门,带着些凉意的风钻进他的衣领,他缩了缩脖子,刚想从楼梯下去,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了步子,又鬼使神差般回了头,眼神撞上了那双清冷的眼睛。
是江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