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眠是被消毒水的味道熏醒的。
他微微睁开眼睛,入眼皆是单调严肃的白。阳光自窗外倾斜着打下,倒是给平淡的病房笼上一层暖意。
他适应了一会光线,回了回神,试着抬手。
还好,能动。
确认过身体里没有丢些什么配件,余眠这才看见旁边的小柜子上趴着一颗脑袋。
余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一下那颗脑袋。“你好,是你帮我送过来的吗?
那颗脑袋显然睡得正香,有些不耐地挪动了一下,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真是让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余眠抿了抿嘴,还是决定不打扰别人的清梦。刚收回手,目光就被搭在床栏杆上的毛呢大衣吸引了过去。
好眼熟。
余眠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件大衣盖在自己身上的画面,耳根不自觉发起了烫。
他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脑袋。很好,还睡得很香。
余眠捻了捻手指,鬼使神差般伸手想取下大衣。
“咔嚓”清脆的声音传来,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日落时分的光照本就不强烈,门口的人笔直站着,更是把光挡住了五六分,影子也跟镀了金光似的印在地上。冬天干燥,细微的飞尘飘荡着环绕在来人的身边。
余眠几乎是听见声响的一瞬就抬起了头,手还悬空在大衣的上方来不及收回,猝不及防地撞上来人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来自很久以前,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笼罩住他,余眠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这一瞬,他感觉周围的时间似乎静止了。墙上的时钟不再滴答作响,走廊里来往的路人也都停止了运动,似乎世界只剩面前这个人。
咚咚咚
笼罩住他的感觉逐渐散去,余眠听见胸膛里那颗心脏的声音,快速又剧烈的跳动甚至让他以为下一刻这颗心就会蹦出来。
他有些慌乱,捂住心脏的位置,这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感觉。
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余眠收回手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你好,你来找谁?”
门口的人晃了晃身形,似乎也才回神,拎着手里的塑料袋往里走。
这么看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个给自己盖衣服的人吧?
余眠对生人一直抱有极高的警惕,刚才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很疑惑,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但对方毕竟救了自己,而且刚刚.....
余眠又想去摸摸心口,看看它是不是还在快速跳动。
“你醒了?”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到不能废话的话了。余眠轻轻点了点头,也算是回应了他。
他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哑了?
房门被打开,冷风也开始慢慢吹进来。余眠刚从尴尬的气氛中缓过神,手指也渐渐感受到了凉意,重新缩回被窝里暖着。
“是你救的我吧?谢谢……”
江枫没有搭理余眠,拆开打包回来的饭盒,余眠道谢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好奇怪的人……
余眠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江枫。
“吃点,医生说可以吃的。”
江枫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眼神有些飘忽。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被他说得生硬又别扭。
“谢谢。”余眠道了声谢,小口地吃起了馄饨。
“那个......”江枫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余眠不解地看着他,只看见江枫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盯着他的眼睛,又游离在脸上其他地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但也只不过几眼,他就别开了视线。
“没事了...你先吃吧.”
馄饨的味道并不算好,余眠吃得很慢。
他向来有些挑食,哪怕后面跟着那女人讨生活也没改掉,但这是别人的好意,余眠不太想浪费。
直到一碗见了底,余眠才抬眼看向江枫。
江枫正翘着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夹着没点燃的烟,一只手不停地在手机上划着什么。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还没有长开。余眠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是没有见过像江枫这样的。剑眉星目,浑身透着一股少年英气,只是歪歪坐在那,就让人移不开眼。
余眠不自觉咽了咽喉咙,随即又因为自己这个行为吓得愣住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余眠!
那是个救了你的人!
余眠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一个变态。红晕爬上他的脸颊,被苍白病气的脸衬得似乎像打了厚重的腮红。
他低下头,飞快瞟了一眼江枫,见对方没有动作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那种想法,他会后悔救了自己吧?
余眠小小的深呼吸了几下,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才再开口:“那个,要不要叫他起来?”说完,余眠指了指还在熟睡的人。
江枫姿势没变,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余眠一眼,随即抬起长腿踹了踹那人坐的椅子。
“起床了。”
江枫这一脚力气不大,那人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得坐直了身体。
“选c!”
余眠抿了抿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病房里的其他人也被他这一下吸引着看了过去。
丢人!
江枫听见笑声,像丢尽了脸面的家长一样又狠狠踹了一脚椅子。
“要不要再给你来张卷子啊?”
这一脚下了力气,连人带椅子都移动了半分,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挠心的声响。
那人缓了一会才挠着头冲江枫笑笑,说:“这不是梦着上课呢嘛嘿嘿。”
“黄姐要是知道你做梦都在读书,能给你从保洁阿姨宣传到校长那。”江枫一脸看“傻子”样看着他。
也怪不了江枫,眼前的人能直到期中书都还是干干净净,跟刚发下来一样,成绩常年稳坐倒一,不知道被请去喝茶了多少次。
余眠咬着下唇,半天才憋住笑。他的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最终还是落在了江枫的身上。
“那个,谢谢你们送我来医院。”
话刚落下,还在对线的两个人的视线齐齐看向他,却都没有说话,一下给余眠看懵了。
说错话了吗?
难道他们不喜欢被感谢?
要磕一个吗?
余眠越想越跑偏,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复杂。
“枫哥,他这表情是寻思啥呢?”
江枫看着和自己贴近说悄悄话的人,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移:“估计在想为什么你好好一个小伙子脑子是坏的。”
“就知道没好话。”那人扁了扁嘴,站直了身体向余眠伸出友好的手,“小事情,不用谢的,我叫方奇,他叫江枫,枫哥,你呢?”
“噢噢。”余眠看着二人的互动,心里对方奇也卸下了些防备,赶忙握上,“我叫余眠。”
走完客套的流程,方奇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似乎还没睡够,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伸伸腰,对着余眠说:“你没事就行。”
话锋一转,方奇又眼睛亮亮地看着余眠,“不过你竟然是个男的?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女孩子呢,背起来那么轻,长得那么白,头发还长长的。”
余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脖颈说:“老有人这么觉得,我都习惯了。”
余眠长相确实不似平常男生那样,他五官柔和,左边眉尾下还有一颗淡淡的痣,整个人十分隽美温润,但那双猫眼般的眼睛里却是掩盖不住的忧郁,加上苍白的面容,更给他平添了些病气。
方奇挪着椅子,几乎贴在余眠床沿边,细细打量着他。
“你别说,这张脸就算不糊满泥,第一眼也像个女孩子,你说是吧枫哥?……枫哥?”
方奇半天没等到回应,转身一看,才发现江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了门口,“打电话呢?难怪……”余眠闻言侧了侧身,也探头看了过去。
江枫背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腿微曲着,对面窗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刘海遮掩着眉眼有些看不清神色,但这也不妨碍经过的人都放慢脚步对他侧目。
啧啧。
余年在心里感叹着,果然帅哥就是会吸引目光。
许是他俩的目光太过强烈,江枫偏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两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迈腿走进病房。
“出去处理点事,在这待着等我。”江枫在床边站定,头也不抬,在手机上飞快打着字。
方奇和余眠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
这是叫谁呢?
江枫手上噼里啪啦打完一大段话才抬头,看着两个人都懵逼地看着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个都在这等我。”
方奇比了个“OK”,余眠却有些欲言又止。
“那个,我还不能走吗?”
江枫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打量着余眠,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觉得呢?你能动了?”
余眠想反驳,当即想下床走两步证明自己,可刚刚还好好的腿此刻却传来些刺疼。
不会还有内伤吧???
余眠捏了捏腿,眉眼下垂,闷声说:“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家里…还有点事…”
现在已经下午了,家里还有个小孩要吃饭。
江枫把手机塞进口袋,扫了一眼余眠,说出的话还是不太中听,可语气却有些柔了下来:“随你,别走半道坐地上了就行。”
余眠抿了抿唇,低下了头,有些无力反驳。
眼看气氛陷入尴尬,方奇赶忙站起来打圆场道:“诶没事,我在这看着余眠,枫哥你先去忙吧啊。”
江枫没有说话,刚拿起搭在床上的大衣,转眼看到余眠身上单薄的长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冷得能下雪的天,怎么有人穿得跟刚入秋一样?
江枫几乎没有思考,将拿起的大衣盖在了被子上。
“要走的时候穿着。”
余眠见状刚想客气一下,可话还没说出口,江枫却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二人眼前。
“他……一向走得这么快吗?”
方奇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信道:“嗯…吧。”
枫哥不是有点洁癖吗?就这么把衣服给了余眠?
余眠没有多想,只是把外套叠得整齐,放在床头。
方奇说到做到,还真的在这病房里坐着陪着余眠,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部分还是在聊江枫。
“枫哥啊?”方奇眯了眯眼,“他是我们这一群默认的大哥,我跟他是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别看他脸冷冰冰的,刀子嘴豆腐心,班里谁受别班的欺负了都找他,只要咱们有理,他一准过去报仇。”
余眠回想着他刚才一脸面瘫样放下大衣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哎,你不是西城人吧?我都没怎么见过你。”
西城不大,总共就两所高中,一所小学,还隔得不远。方奇爱玩,狐朋狗友可以说是遍布了西城,要是有像余眠这样长相出色的男生,他不应该没印象。
余眠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给方奇看得一愣一愣。
“我以前住这,后面搬走了,上个月才回来。”
“哦,我说呢。”方奇有些坐累了,又换了个姿势继续搭话,“对了,还没问你呢,早上你怎么在那巷子里?还被人……”
方奇没有剩下的话说完。余眠垂下了眼,神色有些异常的平静。
“早上出门丢垃圾,他们要钱我没带,他们就搜我身,我反抗,还咬了那个带头的两口,就这样了。”
方奇有些震惊,“这个天气,你大早上去垃圾场丢垃圾?”
余眠不想说自己是出门找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养母,随口扯了一嘴道:“嗯,这个天气适合丢垃圾。”
方奇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余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把话又引回到他俩身上。“你们呢?怎么在这种天气出门?还救了我?”
方奇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大咧咧地岔开腿,故作深沉地看着余眠道:“江湖之事,普通的你怎么会懂呢?救你也肯定是因为路见不平呀,别谢哥哈,哥做好事不留名。”
好中二。
余眠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怪两个人是好兄弟,一个中二一个疑似面瘫。
两个人继续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刚过五点外面就暗了下来。
江枫没有回来,只是发了个信息让他们先走。
方奇向护士确认了不下八遍余眠是不是可以出院示意,把护士都问得烦了才放过人家。
“咋样,能自己走不?”方奇边往身上套外套边问。
余眠扶着床头柜,稍微活动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方奇看着余眠走了两步,这才打开手机边回复着刚弹出的微信消息边说:“枫哥让我送你到家门口,你家在哪?”
余眠犹豫了一下,“西面街150号”
方奇打字的手停了下来,面色古怪地看着余眠
“西面街?你住那?”
西面街是西城出了名的贫民街和站街的地方,一般人都是绕着那里走。
方奇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看出了余眠的犹豫,没有多问,大咧咧地拍了拍余眠的肩。他一向爱交朋友,此刻也把余眠当成了兄弟。
“正好,那地儿乱,方哥我保护你。”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保证。
余眠被他这一下逗得笑了,心里刚升起的那点不安也尽数散去。
“方哥威武。”
这一声哄得方奇嘴巴都要咧得后脑勺上去了,他岁数小,平常都跟在江枫身边走动,鲜少被人尊称一声哥。
“虽然我可能比你小点,但看你的样子,应该也不会保护自己,我实力虽然不如枫哥,但肯定比你强,我就把你收了做我小弟吧!”
余眠笑着应承着,拿起江枫那件大衣裹在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余眠觉得这衣服上的烟草味淡了些,柠檬香气却一点没淡,反而比第一次闻还要浓些,一穿上就感觉被柠檬香包围。
他还会给衣服喷香水吗?
余眠整理了下衣领,刚把手揣进口袋就听见方奇在前头喊他。
“走啦,不回家啦你?”
“哎,来了。”
这衣服等会就让方奇带回去给他吧。
余眠想着,这才小跑着跟上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