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西城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

狂风在道路上肆意横行,街道上鲜少有人,路旁的商铺也没几个开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饮料瓶子被风吹得在道路上乱滚,俨然一副空城的模样。

学生街边的窄巷此刻却传来不合时宜的人被砸在墙面的声音,不时响起的辱骂声里还夹杂着几声其他的闷哼,只是一瞬又消失在风声里。

“啐!就这么点钱?真他妈晦气!”

余眠被人从地上拽起,两只瘦弱的胳膊被旁边人粗暴地架起。他头低垂着,几乎及肩的长发散乱地遮掩着脸,让人看不清神色。

男人摸遍了余眠上下所有的口袋,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和冒血的牙印,狠狠啐了一口在余年身上,那刚往余眠身上招呼拳头的粗糙脏污的手狠狠捏住了余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视。

“什么下贱婊子养的,还敢往我身上咬?你最好祈祷别再碰见你虎哥我,不然你就等死吧你!”

男人放完狠话,将伤口摁在余眠脸上蹭掉了血迹,又使了个眼色,负责架着余眠的两个人随即将他扔到了地上。

巷口的风骤大,两个易拉罐被卷着砸到地上男人的身上。男人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余眠,在他腹部不收力气地踹了一脚。

“走!这天气邪门的。”

三人匆匆离开,只留下了躺在地上满身伤痕的余眠。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余眠的心脏抽动了一下,痛苦地闭上眼。

这条巷子紧挨着垃圾场,无论何时都弥漫着一股酸臭难闻的气味,一般根本没人会来这。

那群人就这么把他扔在了这里,就像丢了一袋毫无意义的垃圾。

余眠翻了个身,仰头躺在地上。青紫的脸颊沾满了尘土,擦过满是石子的地面冒出丝丝血迹。

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死死黏在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太阳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依旧高高地挂在上空,不受任何影响。冬日的阳光应该是温暖的,可此刻风钻进衣袖,余眠感受不到洒在他身上的太阳的温度。

回来的这一个月,余眠鲜少出门,就待在拥挤无光的屋子里,此刻的阳光更是显得刺眼。他眯了眯有些肿胀的眼睛,想抬手挡一挡阳光,却发现无论哪只手都使不上力,也许刚才那个翻身就耗尽了他的力气。

这是第几次了?余眠记不清。好像自从他跟着那个女人回到这个地方,这样的日子就开始了。

这里是余眠的老家,但他被带走后就鲜少回来,对这里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九岁。

九岁之前,他还叫林眠。

他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亲林成做木材生意,是个富裕的小老板,妈妈余婉是钢琴老师,婚后就做起了全职妈妈,经常教他和小区里几个小孩弹钢琴。

那时林成经常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年这个时候,小孩就会扒着窗台,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余婉刚端着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出来就看见他扒在窗户上,那时候的余眠小小一个还没窗户高,踩在高凳子上才能露出双眼睛。

“眠眠,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先下来,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糯米饭哦。”

余眠眼睛一下就亮了,吭哧吭哧爬下凳子。

“又到吃糯米饭的日子了吗?”

余婉擦了擦手,双手抱起他放在椅子上:“是呀,今天是大寒了。”

“爸爸还不回来,他的份就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小孩的眼睛就被后方宽大的手掌盖住。

“都不给爸爸留一点?这么不心疼爸爸啊哈哈哈。”

父亲林成爽朗的笑声从后方传来,余眠立刻转身,冲着林成索要拥抱。

余眠是个很喜欢拥抱的小孩。

那时余眠觉得,西城好像没有冬天,他从没感觉到寒冷。

可一切安稳日子都在九岁那年被打破了。

林成出轨了。一个站街女带着八个月的孩子上门讨要说法。

余婉安稳幸福地过了半辈子,没想到在中途碰上个人渣。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面前,林成承认了他出轨的事实,他恳求余婉再给他一次机会,给他未出世的骨肉一个机会。

“眠眠也是你的骨肉,你让他怎么想!”

“都是我的孩子,我都会爱他们的…”

九岁的余眠躲在门后,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到现在还跪在地上护着那阿姨,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明明身体颤抖着,却还要挡在他的房门前。他只觉得今天的妈妈看起来格外瘦弱。

余婉捂住心口,颤抖着手让他们离开,那女人离开前不知道说了什么,余婉身形晃了一下,倒在了房门口。

后来,余婉醒了,林成也没回来。她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妈妈,你不开心吗?”余眠扯了扯余婉的衣角,“我给妈妈弹琴吧!”

余眠知道余婉爱听自己弹琴,他爬上钢琴凳,笨拙地掀起盖子。

这首《虫儿飞》他才刚学,稚嫩小手生涩地弹奏着钢琴,曲音也断断续续。

钢琴声把余婉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看着努力想让自己开心的小人,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浮现出柔情。

她抱起余眠,声音轻柔:“眠眠,以后只有妈妈和你了,你愿意陪着妈妈吗?”

余眠点点头。他想,只要不是一个人就好,妈妈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但余眠还是变成了一个人。

深夜晚归的邻居发现了躺在血泊里的余婉。

所有人都说是自杀,只有余眠不信。

明明妈妈还说让自己陪着她的!

没有人听他说,人们只是匆匆来一下,感叹两句他听不懂的,然后看着小小的余眠叹口气,又匆匆离开了。

林成从外地赶来,在追悼会结束后就将余眠带走,和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起去了东城。

他不愿意跟着林成姓了,正式改姓余,那个女人的孩子也出生了,是个女孩。

没多久,林成因为一次意外去世,家里没了收入,那女人又开始重操旧业。

余眠太小了,他只能跟着那女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这也给了那女人肆无忌惮伤害他的机会。

他跟着那女人在乌烟瘴气的世界生活,看着她整日对男人谄媚撒娇,忍受她将生活的压力发泄在自己身上。从前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孩逐渐瘦弱,身上时常带着烟疤和指甲抓挠出的伤口。

受尽宠爱的小孩以前是一整条街的小霸王,母亲的去世和环境的不断变化却让他现在逐渐沉默,小小年纪眼睛就蒙上一层雾,也让他越来越靠近母亲的样子。

以前余婉总说,余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跟她不像,爱闹腾,她以前一脸忧郁样,也不知道那时候因为些什么苦着脸。

小的时候,幼稚的小孩讨厌林成,讨厌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直到上了初中,余眠再也讨厌不动了。

他很忙,忙着上学,忙着照顾那个妹妹,也忙着挨打,忙着挨骂。

受了那女人的影响,余眠在东城的学生时期并不如意,甚至可以说是地狱。青春期的小男孩喜恶都写在脸上,表现在言语的粗俗和挥拳的力度上。

他反抗过,把人家的脸打伤了,第二天就被一群人打得更惨。

他很少反抗了,直到那女人欠了还不清的债务,带着他躲回了西城。

还以为终于能好好活着了。

掉落在不远处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随着来电音乐“嗡嗡”地震动起来。

余眠没力气去捡起它,只觉得被吵得脑袋昏胀,眼前的高楼和天空渐渐旋转扭曲起来。

要死了吗?

余眠偏了偏头,冷风从巷子口呼啸而进,像刀似的刮在脸上。

疼。

余眠闭上了眼。

可刮在脸上的风似乎停了。

余眠闭着眼,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们又回来了吗?

余眠想睁眼,眼皮却像黏在了一起。

“枫哥,这人不会死了吧?”

一声略带青涩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下一刻余眠感觉到自己的长袖被撩起。

余眠看不见东西也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来人摆弄着自己的手臂。

“枫哥,伤挺重的。”摆弄着的手停下,又试探着去探余眠的鼻息。

“还有气!”

余眠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些,似乎是有人蹲在了他的面前。

“活着没?没死吱一声。”

比起刚才的小学生音色,这个声音显得更低沉沙哑一些。没来由的,余眠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赶在面前的人耐心耗尽前张开了干涩的嘴唇。

“吱。”

很微弱的一声,微弱到余眠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眼前的光线晃了一下,又恢复了明亮。

“背着。”

“我?去医院吗?”

“不然去你家?”

小学生音闭了嘴。余眠感到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却只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余眠的手臂被轻轻抓住,来人扶着他的腰慢慢把他带起来,胳膊挎在自己的肩上,没废多少力气就把余眠背了起来。

“我靠,比我女朋友还轻?这是个女的吧?”

余眠很想反驳他,全身却都没有力气,只能把话咽在肚子里。

前面的人动了脚步,背着余眠的人也抓紧着跟上了。

“枫哥,等这小女孩醒了,我就说是你发现她,而且救了她,到时候还不被你感动得以身……哎呦!”

话还没说完,身下的人就踉跄了几步,随即委屈开口:“不喜欢就不喜欢嘛,踹我干嘛呀……”

活该。

余眠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你再磨蹭,下一版西游记猪八戒背媳妇就找你拍。”

去你大爷的。余眠在心里骂道。

“那我宁可背个男人也不要背一个猴子变成的女人。”

......

去你俩大爷的。

也许是难得的心安,余眠生出了些骂人的力气,但很快又被气得脑袋更加昏沉,刚想抬起的眼皮又很干脆地闭上,企图通过睡觉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狂风依旧呼啸着,在出巷口的那一刻,余眠突然感到身上多了一些重量。

余眠皱了皱眉,眼睛强撑起一条缝,看到遮盖了自己大半边脸的大衣领子,衣服上散发出的柠檬味混着淡淡烟草味道钻入鼻腔。

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大衣和鼻尖上淡淡的清香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脑袋,把脸埋在了大衣更深处。

新手新文 更新不定,文笔不定哈(大家见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寒过后
连载中盛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