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夫人。
她疯了般扑到轮椅前,以身体为屏障,挡住轮椅。
“康儿,马大师说你绝对不能出这个门!娘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再忍几日,你马上就能变得和从前一样!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娘绝对不拦着你。”
她声泪俱下,干瘦的手死死地扣住轮子,不让轮椅挪动分毫。
程言洲感觉到少爷的灵魂在哭。
悲伤宛如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看不见的空间里。
苏今夏只能把轮椅倒回去。
夫人盯着他把程言洲扶回床上,然后命人把轮椅推走。
“你记住,康儿不能出这个门!再有下次,我不会饶了你!”夫人恶狠狠地说,越看苏今夏越生气,要不是康儿选了他,她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她现在只求时间过得快一点,她的康儿快些好起来,他们一家人重新在一起。
透气计划泡汤,苏今夏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委屈你再躺几天了。”
程言洲:“你看看床底下有没有一个小药丸。”
苏今夏跪到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一颗沾满灰尘的红色小药丸,递给他看:“这个?”
程言洲眨了一下眼。
苏今夏仔细打量它:“我想个办法让马大师把它吃了。”
程言洲又眨了一下眼,英雄所见略同。
半夜,苏今夏趁下人去厕所,溜出门,在迷宫似的大宅里晕头转向地走了几分钟,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根本不知道马大师住哪里。
完蛋!恋爱果然使人智商下降!他靠着墙,望着黑漆漆的院子,思考怎么找到马大师。
听到脚步声,他闪身躲进黑暗里。
“马大师真奇怪,每次都等半夜吃饭。”
“半夜吃饭也就算了,你瞧瞧他吃的什么?全是内脏,还是生的!上个月崔管家安排小五给他送饭,小五回房后吓得发烧,无论如何也不干了,我看他可怜接了差事,第一次送差点儿吐了。”
“老爷和夫人拿他当活神仙呢。”
“我可没听说神仙吃生肉。”
“别说了,小心被他听到。”
“白天憋死我了,半夜让我说几句吧。”
苏今夏勾唇,猛地蹿出去,撞到拿着食盒的下人,趁机把药丸丢进盛满暗红色液体的瓷碗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下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出几步远,留给他们一个模糊的背影。
下人惊魂未定,赶紧打开食盒,见瓷碗中的东西没撒出来,松了口气。
“那谁啊?”
“筹备少爷婚礼的人吧?跟咱们没关系,快走吧,别让马大师等急了。”
“马大师马大师……给他送饭还不如让我去喂猪!”
按照老规矩把食盒放到墙下的洞口,他们就走了。
四周归于寂静,洞口的挡板被撤走,一只手把食盒拖进去。
马大师盘腿坐在墙边,迫不及待地端起瓷碗,张大嘴巴,将里面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倒进嘴里。
浓重的血腥味与他而言堪比山珍海味,他伸出血红的舌头将瓷碗舔得干干净净,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瓷碗,打开食盒第二层,端起一盘新鲜猪肝。
摸上去还温热,马大师满意地点点头,抓起鲜血淋漓的猪肝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血,吃完还不过瘾,又把手指头都嗦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扶墙站起来。
想着阿伟快要回来了,他感觉全身充满了力……怎么回事?
马大师的眼睛好像被一层纱蒙住,他扶住粗糙的墙面,使劲儿眨眼睛,用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被恢复视力。
他回到屋内,紧闭门窗,静心调息。
身体似乎没有异常,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年纪大了或者那几年的反噬……不会,那几年他没做什么,反噬的力量不会这么大,而且他已经把所有孽债转到那两个人身上了。
“成功了?”程言洲低声问,苏今夏出去后,他睡了一下,醒来后精神多了。
“大概吧,我没亲眼看到马大师吃下去,”苏今夏脱了外衣爬进被窝,抱着他说,“我看到马大师的晚饭了,你猜是什么?”
程言洲:“生的?”
苏今夏笑着握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好像是猪血和猪内脏,血腥味非常大。”
程言洲猜得到是因为他闻到马大师身上有血的味道,他原以为是某种仪式需要用血,没想到是马大师本人茹毛饮血。
“电视剧里邪门歪道才吃这些东西。要是这年代有手机,我一定要让老爷和夫人多看点儿反诈小视频。”苏今夏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明天再给马大师送一颗。”
苏今夏的计划没成功,马大师没给程言洲吃药,甚至都没来看一眼。
死气沉沉的宅子因少爷的婚事活了起来,数不清的下人进进出出,到处挂满了红绸,窗上贴满了红色的窗花和喜字,仿佛这里真的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三餐也丰盛很多,换了张更大的饭桌,二十道菜,非常奢侈。
苏今夏想趁吃饭和应宵雪、桑思萱交换一下目前获得的信息,但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她们和绿毛一上桌就开始狼吞虎咽,好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你们……”
应宵雪看了他一眼:“我们很饿,每天要干很多活儿。”说完,继续扒饭。
桑思萱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苏今夏赶紧起身给她倒茶。
绿毛吃得更多,风卷残云般吃光几盘菜,一边抹嘴巴一边往外跑。
苏今夏还没吃几口,三人已经吃完走了。
应宵雪也想和大佬说几句,但莫名的紧迫感推着她,让她尽快吃饭,尽快投入到崔管家安排的工作中。
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地重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偶尔会因酸痛的手臂回过神来,仅仅几秒种后,她继续干活。
桑思萱也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她的掌心被磨得全是水泡,阵阵刺痛让她偶尔清醒,她尝试过扔下锄头,下一秒身体就不受她控制地捡起锄头,继续挖坑。
她们在挖一个大坑,长三米、宽三米、深三米,这块地很硬,不到半天,她们已经挖坏了五个锄头。
绿毛最魔怔,他快变成一个干活机器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低头干活。
崔管家在树下坐着监工,见他们如此卖力,更信任马大师了。
马大师果然神通广大,不仅给少爷找到了合适的人,还找到三个苦力。
“崔管家。”
崔管家赶紧站起来,回头看到马大师,嘴角刚扬起就僵住了。
“马、马……”
崔管家跌回椅子上,揉了揉老花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马大师。
马大师仍戴着面具,面具似乎还是原来那个,却像被雨水冲刷几十年,褪了色、布满裂痕;原本还算精壮的身体变得瘦弱,宽松的袍子像挂在干枯的树枝上,远远一看像插在田地里驱赶鸟类、挂着破衣服的木头架子。
“坑挖好了吗?”马大师问。
“快了快了。”崔管家扶着椅子站起来,看向不断翻出泥土的深坑,只敢用余光看马大师。
难道马大师为了治好少爷累成了这样?老话说“逆天而行”,说不定这就是代价。
他想到老爷和夫人,想到那口井里数不清的人……
马大师迈着筷子似的两条腿走过去,低头查看。
坑中三人似乎完全成了傀儡,一下又一下地挖土,不知疲倦。
马大师满意地点点头,他就知道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明天,他的阿伟就要回来了。
“马大师,明天……”
马大师回头看着崔管家,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有点骇人,他含笑说:“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对对对!”崔管家热泪盈眶,老爷和夫人终于得偿所愿,少爷终于要好起来了。
少爷确实感觉好多了。
一早醒来,程言洲神清气爽,阿伟虚弱极了,昨天没吃到那颗药丸对阿伟的打击很大。
他的双手有了点力气,终于能触碰苏今夏了。
不过几天而已,他却觉得好像几年没抱到他了。
手掌拂过他的背,攀上他的肩,指腹落在他脸上。
苏今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又闭上眼睛,然后迅速睁开。
“你能动了?”他惊喜地问。
“双手。”程言洲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双眼在高兴时格外好看。
“双手能动也是好兆头,这说明马大师对你的控制正在减弱。”苏今夏握住他的手,将每根手指都捏一捏,“好久没活动了,我帮你松一松。”
程言洲看着他。
门被打开,夫人仍穿着那件暗红的衣裳,她急匆匆地走进来,见儿子脸色很好,悬着心稍稍放下。
刚才听崔管家说了马大师的异样,她担心儿子出事,火急火燎赶过来。
苏今夏还靠在程言洲怀里,还在捏他的手指。
夫人想斥责苏今夏不体贴,明知他身体不好还压在他身上,但看到他似乎心情很好,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下去。
儿子喜欢苏今夏,那便由着他吧。
只要他健康平安,他要做什么都行。
夫人笑道:“康儿,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今天好好休息。”
她要回去问问马大师,能不能留苏今夏一命。
康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苏今夏要是死了,他会很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