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20**年*月*日。
许清请了半天假，陪付博去办执照。早上八点，两个人站在政务中心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付博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许清问。
“有点。”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许清笑了。
“走吧。早晚要迈出这一步。”
进去之后，他们取号、排队、填表。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态度挺好，看了他们的材料，指了指几个地方。
“这里，经营者姓名，填你。这里是经营范围，你们做什么的？”
“餐饮服务。早餐。烧麦、米线这些。”付博说。
“行，写清楚点。这里是经营场所，租房合同带了吗？”
许清把合同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点点头。
“行。去那边交费，然后等通知拿执照。”
交完费，两个人坐在大厅里等。付博一直盯着那个窗口，许清在旁边看手机。
“付博。”
“嗯？”
“你知道吗，个体工商户登记，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头。
“什么？”
“意味着你要开始承担无限责任了。”
他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如果店亏了，欠了债，你得拿全部身家去还。不只是店里的钱，你个人的钱也得还。”
他眨眨眼。
“那……那你呢？”
“我不一样。我是隐名合伙人，执照上没我的名字。我的责任以出资为限，最多亏掉那十万。”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你不怕我把你坑了？”
她笑了。
“你坑我试试。”
他也笑了。
“不敢。”
等了半个小时，执照出来了。
薄薄一张纸，盖着红章，写着“付博”两个字。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像看什么宝贝。
“许清，我有执照了。”
“看见了。”
“我……我是老板了。”
她笑着拍了他一下。
“走啦老板，去刻章。”
刻章的地方在隔壁楼。他们选了最基础的套餐，公章、财务章、私章，一套下来三百块。
等章的时候，付博一直在看那张执照。
“许清。”
“嗯？”
“你说，我爸妈知道我开店了，会不会高兴？”
她愣了一下。
“当然会。你儿子有出息了，能不高兴？”
他笑了。
“那他们知道是你出的钱，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你太亏了？”
她看着他。
“付博，你是不是又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挠挠头。
“不是。就是……我总觉得，你付出太多了。”
她握住他的手。
“傻子。咱们一起的，说什么付出不付出。”
章刻好了，三枚，装在盒子里。他接过来，沉甸甸的。
“走吧。去看铺子。”
铺子在中学旁边，走路三分钟。
是个小门面，二十来平，之前是卖文具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瘦瘦的，说话有点急。他说生意不好做，不想干了，想把店租出去。
付博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以前的海报，地上有些灰尘。
“怎么样？”刘老板问。
付博走进去，转了转。厨房在里间，大概五六平，够用了。外面摆三四张桌子，挤一挤能坐十几个人。
他回头看许清。
许清点点头。
“刘老板，租金怎么算？”
“一年三万。押一付三。”
许清算了算。
“一季度七千五？”
“对。”
“能再便宜点不？”
刘老板摇摇头。
“已经够便宜了。你去问问，这附近哪有这个价？”
付博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
“刘老板，您之前是卖文具的？”
“对。干了五年。”
“怎么不干了？”
刘老板叹了口气。
“生意不好。现在孩子都网上买，谁还来实体店？”
付博点点头。
“那您这店，水电怎么样？”
“都好的。下水也没问题。”
付博又看了看厨房。
“刘老板，我们租了要改厨房，这个您没意见吧？”
“没意见。你们改你们的。”
付博回头，看着许清。
许清想了想。
“刘老板，合同能签多久？”
“最少一年。”
“那行。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出来之后，两个人站在门口。
“你觉得怎么样？”付博问。
许清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位置挺好，学生多。房租便宜，成本低。厨房不大，但够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得装修一下。墙要刷，地要铺，厨房要改。”
许清点点头。
“大概要多少钱？”
“不知道。得找人问问。”
她笑了。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问啊。”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这次带着合同。
刘老板把合同拿出来，许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老板，这个条款，您看能不能改一下？”
“哪条？”
“第六条。维修责任。您这写的是‘承租人负责维修’，但按法律规定，主体结构的问题应该是出租人负责。”
刘老板愣了一下。
“你懂这个？”
“我干这行的。”
刘老板笑了。
“行行行，你改。”
许清拿起笔，在那一条上改了几笔，又加了一行小字。
“刘老板，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刘老板接过去，看了看。
“行。就按你说的。”
签完字，盖完章，付博把合同收起来。
“刘老板，钥匙能给我们了吗？”
“给。明天来拿？”
“现在行吗？”
刘老板看了看他，笑了。
“急什么？”
“想进去量尺寸，准备装修。”
刘老板把钥匙掏出来，递给他。
“行，拿去吧。”
付博接过钥匙，看着手里那串铁东西，愣了一下。
“许清，咱们有店了。”
她笑了。
“走吧，进去看看。”
接下来的一个月，忙得像打仗。
装修、进货、□□、招人。
付博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永远一股水泥味和油漆味。许清下班就过来帮忙，打扫卫生，摆桌椅，贴菜单。
有一次，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装的招牌。
“[ 三江汇 ]
乐山·鲜作烧麦”——四个大字，红底黄字，亮堂堂的。
她笑了。
“付博，你这名字写上去，以后就出名了。”
他从里面探出头。
“出名才好。出名了才能赚钱。”
5月18日，开张。
那天早上五点半，付博就起来了。洗漱、穿衣服、出门，天还没亮。许清跟着一起，打着哈欠，走在他旁边。
到店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打开门，开灯，进厨房开始忙活。
揉面、剁馅、擀皮、包烧麦、蒸烧麦。
一套流程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七点钟，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下来。
“老板，烧麦怎么卖？”
付博探出头。
“一笼十二，带丝汤五块。”
学生看了看。
“来一笼。”
“好嘞。”
他赶紧蒸了一笼，端出去。学生坐下，吃了几个，点点头。
“老板，你这烧麦不错。”
付博笑了。
“谢谢。”
学生吃完，付了钱，走了。
他看着那十七块钱，愣了几秒。
“许清，开张了。”
她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他。
“多少钱？”
“十七。”
她笑了。
“恭喜发财。”
他也笑了。
那天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客人。有学生，有上班族，有路过的大爷大妈。生意不算火，但也不算差。
中午的时候，付博发了一条朋友圈。
开张大吉！宜宾南岸中学对面，[ 三江汇]
乐山·鲜作烧麦正式营业！欢迎大家来尝鲜！
配图是店门口的照片，热气腾腾的蒸笼，还有他系着围裙比剪刀手的自拍。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忙活。
下午三点，许清下班过来。
“今天怎么样？”
他正在算账，头都没抬。
“还行。卖了八十多笼。”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么多？”
“嗯。早上人多，下午少点。”他抬起头，看着她，“许清，你猜今天赚了多少？”
“多少？”
“三百多。”
她愣了一下。
“这么多？”
“嗯。成本大概一半，赚了一百多。”
她笑了。
“那不错啊。第一天就赚钱。”
他挠挠头。
“但今天有朋友捧场。以后可能没这么多。”
她拍拍他肩膀。
“慢慢来。会好的。”
开业第一周，生意不温不火。
每天能卖七八十笼，赚个一两百块。付博算了算，扣掉房租水电人工，能剩点，但不多。
他有点急。
“许清，你说怎么办？”
她想了想。
“学生多，你可以做学生生意。”
“怎么做？”
“打折呗。学生带朋友来，买一笼送一笼？或者满五减一？”
他眨眨眼。
“这样行吗？”
“试试呗。”
第二天，他在门口贴了一张海报。
学生特惠：带同学来，两人同行，第二笼半价！带三个以上，全部八折！
海报贴出去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店里突然涌进来一群学生。
“老板，我们四个人，有优惠吗？”
“有有有。八折。”
他赶紧蒸烧麦，一笼一笼端出去。那群学生叽叽喳喳的，吃得开心，走的时候还说要带同学来。
那天晚上，他算了算账，卖了快一百五十笼。
“许清！今天卖了快一百五！”
她在电话里笑了。
“怎么样？我说行吧？”
“行！太行了！”
第二周，生意慢慢稳下来了。
每天能卖一百笼左右，周末多点，周一周二少点。付博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赚个四五千。
虽然不多，但够活了。
有一天，许清的同事来店里。
是个女孩，姓周，在许清公司做行政。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
“付博烧麦？许清，这是你男朋友开的？”
许清点点头。
“对啊。来尝尝？”
小周进去，点了一笼烧麦，一碗带丝汤。吃了几个，眼睛亮了。
“好吃！许清，你男朋友手艺不错啊。”
许清笑了。
“那当然。专门去乐山学的。”
小周吃完，擦了擦嘴。
“许清，以后你每天给我带早餐呗。我懒得做。”
许清愣了一下。
“我？给你带？”
“对啊。你反正要过来，顺手带一笼。我给你钱。”
许清看了看付博。
付博点点头。
“行啊。收个成本价就行。”
从那以后，许清每天上班都拎着一袋烧麦。今天小周要，明天老王要，后天李姐要。慢慢的，整个公司都知道她男朋友开了家烧麦店，天天有人托她带早餐。
有一天，她拎着六笼烧麦进公司，前台看见了，笑着说：“许清，你这是开早餐店还是开外卖店？”
她笑了。
“都有都有。”
晚上回到家，她跟付博算账。
“今天带了八笼，收了八十块。成本大概四十，赚四十。”
他愣了一下。
“这么多？”
“嗯。同事们都挺捧场的。”
他笑了。
“那你替我跟他们说声谢谢。”
“说了。他们说好吃，明天还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五点，他起床，去店里。七点，开始有客人。九点，学生潮过了，稍微闲一点。中午，附近的上班族来吃饭。下午，准备第二天的材料，打扫卫生。晚上七点，关门回家。
她每天上班，下班，偶尔来店里帮忙，偶尔带同事的早餐。
赚的钱不多，但够花。
欠的债慢慢还。
日子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许清已经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她坐起来。
“回来了？”
“嗯。”
他走进屋，身上一股葱蒜味，混着油烟，呛得她直皱眉。
“付博，你这身上什么味？”
他低头闻了闻。
“烧麦味。”
“烧麦味？”
“嗯。葱姜蒜，肉馅，花椒，混在一起，就这味。”
她笑了。
“你快把衣服脱了，熏死我了。”
他脱了外套，扔在地上。她又指了指裤子。
“裤子也脱。”
“裤子也脱？”
“对。扔那儿，明天我洗。”
他照做了，光着腿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许清，我是不是特别臭？”
她看着他，看着他光溜溜的腿，看着他不好意思的表情。
“臭。特别臭。”
他挠挠头。
“那我去洗澡。”
“快去。”
他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她爬起来，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扔进盆里，倒了洗衣液，泡上。
泡了一会儿，水变成灰黄色，上面飘着一层油星。
她看着那盆水，笑了。
他洗完出来，换了睡衣，坐在她旁边。
“衣服泡上了？”
“嗯。泡一会儿再洗。”
“谢谢。”
她看着他。
“付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块腌入味的腊肉。”
他愣了一下。
“腊肉？”
“嗯。从里到外，全是葱蒜味。洗都洗不掉。”
他笑了。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
“就这样呗。反正我闻习惯了。”
他靠过来，想抱她。
她躲开。
“别过来。洗完澡也不行。”
“为什么？”
“你牙上有葱。”
他愣住了，然后跑去照镜子。
她躺在床上，笑得不行。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牙刷。
“刷了？”
“刷了。”
“还有味吗？”
“没了吧。”
她凑过去闻了闻。
“还有一点。”
他又要去刷。
她拉住他。
“行了行了，逗你的。过来。”
他坐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
“付博。”
“嗯？”
“今天累不累？”
“还行。卖了快一百笼。”
“那不错啊。”
“嗯。小周今天又带了五笼走。”
她笑了。
“她天天吃，也不腻。”
“她说好吃。”
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付博。”
“嗯？”
“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
“挺好的。”
“怎么好？”
“能赚钱，能干活，能跟你在一起。”他顿了顿，“虽然累点，但踏实。”
她笑了。
“我也是。”
窗外，宜宾的夜很安静。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闭上眼睛。
想着明天还要早起。
想着那些烧麦。
想着那笔还没还完的债。
但心里，是安稳的。
因为有他在。
有这家店。
有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突然开口。
“付博。”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许清。”
“嗯？”
“以后咱们好好过。”
她笑了。
“好。”
月光还在。
夜还很长。
她靠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