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葭想到了一个妙计。
既然暗道在嚯寇峡谷里面,她们何不趁机赶去,将暗道炸毁,断了敌军的后路。
花健康说她疯了,既然敌军做了十足的打算,肯定会在暗道外面部署大量守卫,她们这么几个兵,过去就是送人头。
“不不不,花队长我的意思是,咱们把整个峡谷给炸了。”安葭指了指不远处的北魍山脉。
“开辟不易破坏易,咱们两队人马从峡谷两边爬上去,偷偷在上方埋下火药,管它三七二十一,一通狂轰滥炸!直接把来路给堵上不就好了。”
花健康也是个没脑子的,丝毫没觉得此计划漏洞百出,反倒认为这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
俩个憨货一拍即合,正好夜幕降临,便将难民安置好,自己带着兵往峡谷赶。
难民里那个带婴儿的妇人,一眼就猜出她们的计划,她赶紧拉住安葭劝阻。
“安队长,不可草率哇!”她将婴儿递给身旁的人,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脉道:“北魍山之所以是云漠关的屏障,得力于它的险壑,不仅人难攀越,且山上岩石风化厉害,极易碎裂!”
花健康高兴道:“那不正好!炸起来更方便。”
“嚯寇峡谷地形崎岖,且出路不止一条,当年孝仁军为防北夷部落,多次想封堵峡谷,都未能得逞,队长有何信心能完成呢?”
安葭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女人指着身后的同伴道:“当年我们就是这里驻军的亲眷,北魍山上有珍贵的药材,我曾跟着祖母天天上山寻觅,对这里的地形再清楚不过。”
见安葭和花健康沉默,女人又道:“不过,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帮助你们完成任务。”
炸峡谷行不通,炸暗道还是可以的。
安葭跟在女人后面,借着浓浓夜色攀上了北魍山脉。
荒原里的山没有任何植被遮掩,全靠土石堆砌,松散的砂砾像流水般淹没了脚踝,怪不得女人会说计划行不通。
队伍绕过了峡谷,从一旁的石坡上去,连翻三座山,脚不停歇地爬到了天亮都没赶到。
士兵的肚子都饿得咕噜作响,花健康示意大家停下休息片刻。
安葭嚼了几口肉干,脑袋累得晕晕胀胀,她看向一旁的女人,虽然瘦小干瘪,却有着惊人的体力。
“你叫什么名字?”
“季焕。”季焕没有肉吃,一块干馕也嚼得津津有味。
安葭掏出块肉干丢给她:“季焕,希望你不要骗我们。”
“劁,都到这个时候了,骗咱们也没辙了。”花健康喘着粗气叫骂,
众人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今天是个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失去了温度,清晨的凉风吹过,积攒了一夜的紧张与恐惧,全都融化进晨露之中。
若放十年前,安葭或许会觉得自己太凭感觉用事,她这人不够聪明,也没太多知识储备,只能借着直觉,一步一步地做着选择。
不过混迹社会一段时间后,你就会发现聪明人太少太少,很多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难办。
甭管上层底层,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阴谋诡计,人们共用一套逻辑,事件有着特定的轨迹,冲突永远卡在相同的节点。
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一点点的运气,就可以解决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
安葭不怕季焕欺骗,她的孩子在山下,她的眼睛坦荡荡,安葭相信自己的直觉,远大于相信自己的理智。
安葭数了数,总共四十六个兵,以小博大,若真成功了,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将获得莫大的嘉赏。
拼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众人的肾上腺素飙升,累与困全都消散,斗志昂扬地朝前冲去。
中午时分,她们来到一处峭壁下面。
季焕指着上面凸出的一块岩石说:“就在那里,爬上去就能看到一个山洞,顺着洞往里爬,便可抵达地下河。”
岩石离地大概二十米,花健康派手脚灵活的上去查探,果真如季焕所说,有一个隐秘的洞口,就是口子太小,人只能趴着进去。
她们做了个简易的绳梯,留六个士兵在下面守护,剩下的人背上火药包,跟随队长进去炸暗道。
花健康和三个老兵在前面开路,季焕随之,安葭跟在季焕身后。
隧道前端极为狭窄,有些地方她们甚至需要匍匐前进,周围的碎石又冷又尖锐,时不时还能遇上些野生动物。
队伍照明工具有限,众人在黑暗里埋头爬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隧道里回荡。
两个钟头以后,首端的几人终于发出欢呼,潮湿的空气在鼻尖弥漫。
安葭随后从洞口跳出,她打开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楚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与地下的钟乳石林立,岩壁上滋滋渗水,细听还能听到远处的水流与风声。
待人集齐,季焕嘱咐大家将袖口裤腿都扎好,前面的地下河里有危险的东西。
时间紧急,她们全都照做,随后跟着季焕来到了积水的潭子边。
“狗屎,地上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身后的士兵暗骂,队伍随即出现骚动,安葭忙低头看脚下,只见光滑的石面像是幻觉版变换起了花纹。
不对!是虫子!石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大军,被人类惊动后乌泱泱地往水潭里爬。
安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后退半步,就被季焕催促:“不要犹豫,趁着虫子还没进水,快点过去!”
她一马当先,跳进了冰冷的水潭中,积水没过腰部,季焕举着胳膊划拉到另一端,再从头顶上的洞口爬出。
众人纷纷跳入潭中,争先恐后地往洞口跑去。
反应慢的安葭被落在了后面,她水性不太好,光线又黑,走至水潭中部,脚底一滑直接跌进了水中。
地下水冷得刺骨,安葭想到那些恶心的虫子,心中顿感害怕,越害怕越紧张,越紧张手脚越用不上力,结果整个身子沉在潭底,五官都失去了感知。
哗啦一声,安葭被人从水下揪了出来。
“唉哟喂~祖奶奶!就这么深的潭子都能把你淹死,安队长你们凉人可真是一个德行!”花健康在洞口探着头感叹。
安葭心有余悸,她抹把脸没有多言,借着身旁人的力,哆哆嗦嗦地爬到了洞里面。
有惊无险,一行人继续寻着地下暗道。
安葭泡了水,总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浑身血液跟结冰了似的,冷得难受,怕耽搁进度,她也不敢喊停,打着颤勉强跟上队伍。
直到花健康找她商议,才发觉安葭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季焕看到她的状态,惊呼不好!
连忙将她湿透的上衣脱掉,众人见到她的后背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安葭背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红色的小虫,肚子吸得溜圆,像是一个个小脓包。
“思凡虫,这东西体内自带毒素,可以麻痹人的神经,所以咬起来不痛,大家赶紧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被咬的。”
季焕说罢,用火折子将安葭背后的虫子一一烧掉,那小虫遇火便缩脑袋,似血珠般簌簌滚落。
安葭渐渐恢复了体温,她转头道谢:“多亏女士的帮助,差点命丧于此。”
“那倒不至于,这东西虽说吸血,但体量有限,不会要人的性命。”
“季女士对这东西很熟悉哇!”
季焕点头道:“我说过儿时一直跟着祖母来山里寻觅药材,思凡虫便是其一,它们是忠蛊最爱的食物,我们经常捞回去贩卖。”
“中鼓?”
“孝仁国的一种药物,一般用于——”
“嘘!前面有声音!”花健康示意众人安静。
队伍立刻停止了动作,安葭悄悄上前查看,不远的拐角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趴伏在地,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视线中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水面,她们所在的隧道刚好处于距河面两米高的上方,河水的另一边地势较高,挨着岩壁的地方袒露出一条两人宽的路面。
敌军的队伍举着火把,像条长蛇般沿着地下河蜿蜒前进,远远望去看不见首尾,竟数不清有多少人。
林竹蕴没说谎,孝仁国这次是举国之力,利用各方势力扰乱局势,就为掩盖这条暗道。
离开云岩城已经一天一夜了,敌军先行部队估计已经闯进云漠关了,按理来说上面应该会有拦截的,怎么这些敌军没有反应啊?
花健康趴她身边低声问:“安队长,下一步怎么办?这人有些太多了,万一打起来咱们连回头路都来不及走。”
士兵是过来捡漏的,不是来送命的,数量悬殊的情况下,肯定不能硬碰硬。
安葭退回去,向季焕询问:“女士,附近还有没有其它的出口?”
季焕道:“请安队长耐心等待,孝仁国此次派往云漠关的军队分两拨,等这波兵过去,中间会有一段空歇期,那时暗道里将无任何阻碍,你们就可以行动了。”
行吧!目前也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几十人蜷缩在隧道里,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脚步声,心里越发焦急起来。
孝民对云漠关的感情最是深厚,她们很多人的祖籍就在这里,战地又是她们拿一代代人性命换来的,关内也是她们一点点建设成的,任何损失对她们来说都是巨大。
所以守住云漠关比功勋,比地位,甚至比性命都要重要。
孝仁国的敌人对西凉恨之入骨,所到之处犹如蝗虫入境,烧杀抢掠极尽破坏,每多一个敌军进关,关内的土地就会被损毁一分。
她们幸幸苦苦建设起的家园,很有可能毁于一旦。
“怎么还没走完!”花健康咬牙切齿道。
安葭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着急。
一个钟头后,队伍终于到了尽头,等尾端消失在视线内,她们才蹑手蹑脚地从隧道内跳出来。
解决掉附近值守的士兵,她们开始在暗道里预埋火药。
安葭带的火药足够将暗道炸塌,但问题是北魍山的岩层很脆,极有可能发生连锁反应,万一将她们也埋进去了,那就不好弄了。
“看来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花队长咱们要想办法从嚯寇峡谷冲出去!”
花健康盯着地下河的走势,陷入沉思。
好在队伍里不免有聪明的人,几十张嘴纷纷献计,很快就商讨出个稳妥的解决方案。
她们决定先引爆一小部分火药,制造出动静,将外面值守的敌军吸引进来。
然后她们躲在地下河里,悄悄潜渡出去,等到了安全位置,再将全部火药引爆,炸毁暗道。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管它行不行干就完了,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必须在第二波敌军抵达前,完成任务。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葭等人扎紧领口遮好口鼻,按顺序潜入了河底。
地下河有两米多深,此时已是枯水期,流速不太快,幸好暗道里光线昏暗,西凉的兵服也以深色为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们。
岸上换了敌军衣服的两人,将火线点着,随着一声巨响,整个暗道都回荡起了轰隆声。
听到动静的敌军,很快就朝这边聚集了过来,现场变得混乱起来,河底埋伏的众人,趁机赶紧转移。
安葭贴着崖壁,悄悄把脸漏出水面,换气的同时顺便听了下岸上的动静。
伪装成敌军的俩人正压着嗓子,边跑边吼:“有埋伏!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孝民也会孝仁国的方言,吼起来根本听不出差别。
敌军陆陆续续地赶到,俩人还顺带着指路:“在里面,敌人朝里面跑了!”
潜了三公里后,河道出现一处大的落差,没法继续走水路了。
好在敌军吸引的差不多了,岸上的两人将撒了一路的火引子点着,火苗顺着轨迹一路冲锋。
安葭几人也不躲了,直接朝着出口拼命狂奔,迎面碰上敌军后,直接辣雾包招呼,然后大刀狂批,最后把尸体往河里一踢了事。
“安队长!安队长!”花健康跑到安葭身旁问:“我咋觉得不太靠谱哇~那火引子那么明显,万一被敌人发现,踩灭掉不就全完了?”
“花队长放心,火引子只是引子,现在火药已经升级了,有定时的功能,半个时辰后就会自动爆炸。”
“半个时辰?那现在过去多久了?”
话音刚落,暗道里便袭来一阵声浪,热气从身后卷过,众人全被扑倒在地,旁边的地下河像是海浪般朝着前方奔去。
紧接着整个暗道地动山摇,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全砸在了她们的身上。
“快!快跑!”
安葭没想到古月儿给的炸药包威力这么大,她怕炸不毁暗道,还多放了几个。
现在也不管什么敌我了,灾难面前,活着才是第一要任。
暗道一连炸了三次,不仅身后的路给炸毁了,出去的路上也全是碎石,幸好离得远这边影响没那么大。
队里的孝民又紧张又激动,举着刀枪开始往外冲。
临近洞口,见外面全是守卫,她们不管不顾地往外丢手雷,噼里啪啦炸一顿响,洞口被炸得血肉模糊。
好歹是开出条血路,一行人冲破围堵朝着峡谷外跑。
然而敌军数量远比她们预估的要多,没跑多远就被后面的骑兵追上了。
不得已,众人只能往山上逃。
安葭没啥招数,全靠火器撑腰,她紧紧跟着花健康的步伐,借着对方的保护边跑边开枪。
“安队长这玩意真够猛哇!赶明儿也给我整一个!”花健康大刀舞得飞起,敌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安葭低头着换弹药,刚想回答对方,不料后退时脚腕一歪又跌倒了。
“菜得跟猪一样!我先跑了!”花健康被队友整无语了,见大部队冲上来,不敢恋战,忙朝山上跑去。
安葭赶紧丢出几颗手雷,连滚带爬地跟上队伍。
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保命。
在嚯寇峡谷接应的队伍,看到她们发出的信号后,立刻带着马匹冲进来接人。
四十六个兵,死了十七个,终于成功回到了麓岷城。
安葭已经不敢回想过程的危险性了,中途好几次被拦截,多亏士兵们的相助,她才能跌跌撞撞爬上马,匆忙逃回城内。
城门关闭,她捂着脚腕摔倒在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发力,疼得她龇牙咧嘴。
“医师!谁会医术!快救人!”
花健康垫底最后一个进来,她一手勒缰绳,一手捞着伤员,焦急地朝着众人吼道。
难民赶紧围上前帮忙,安葭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花健康手里的伤员是季焕。
她一瘸一拐地靠近人群,见季焕身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胸前到大臂,皮肉翻飞,鲜血淋漓。
花健康给季焕喂了许多麻浮叶,等麻药劲上来后,她才有力气睁开双眼。
人们赶忙将婴儿抱至她跟前,季焕想抬手抚摸下孩子,手臂却无力举起。
“安队长……….”她在人群中搜寻着安葭的身影。
安葭连忙俯身蹲到她跟前:“我在,我在!”
“我儿……….孩子……….”她张着嘴,气息越来越弱。
“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
季焕眼角滴落一颗热泪,没有了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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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炸毁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