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没改造过的小区,总是千篇一律。
旧的微微脱漆的健身器材,矮矮的灌木,还有高大暗绿色的树木。
在几十年前,年轻的职工会喜悦地搬进来。
在几十年后,老去的人们也闲适地在这里遛弯。
很讨人喜欢的地方,它也很喜欢。
白天是很惹人厌烦的时间,尤其是早上,或和蔼或发脾气的大人的喊声,就会有孩子咚咚咚地跑下楼。
接着是老人们提着布袋,三三两两打招呼,一起去买附近的新鲜菜。
足足快三小时,人气加上阳气,为了避免被灼烧,它都得把地盘拱手让出。
拧着怒纹,它身上渗出了丝丝鲜血,这些血液蜿蜒着爬到了路边立着的那棵树。恐怖的气息涌了出来,普通人感觉不到,但猫狗会下意识避开。
今天小区遛的所有狗都不要想着在这里标地盘了!
它得意地爬着,胖乎乎的胳膊和腿,爬出了六亲不认的架势。
到地方了,黄色的长方形的脚蹬,这是它的最爱。
爬上去,脚蹬开始微微摆动,它蜷着身体,在这张摇篮里入睡。
很神奇,但它也会做梦,熟悉的可怕脸庞出现在小婴儿的睡梦里,苍白的面孔,冷漠的眼睛,额头上的一点红,那张脸越靠越近,吓得它从睡梦里醒来。
一醒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它察觉到那股气息在慢慢靠近。
它蜷地更近,愈合的伤口好像隐隐作痛。
它记得那天。
小区久违地来了一位妈妈,她有一个大大的隆起的装着生命的肚子,坐在长椅上爱怜地抚摸里面的好孩子。
它突然好激动好激动,好生气好生气。
爬到了椅子后面,漆黑的手就要从背后穿过,撕开孕育生命的地方,它不要那么孤单了,它想躺进去,成为妈妈的孩子。
先是屁股有点痛,接着它发现自己飞到了半空中,大恶魔面无表情,非常恐怖的声音穿来。
“这里夏天虫子多,早点上去比较好。”
它扁着嘴,不敢哭,就这样卧着,过了会起身,扒在脚蹬上,偷偷看一眼,大恶魔背着黑漆漆的大包,还跑着前进。
大恶魔今天捕猎的时间怎么这么迟。
***
高二的下半学期临近尾声,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最磨人。
附属二中二班的学生都已经等不及了,虽然只放短短半个月,虽然放假后就要正式面对让人畏惧的高三,虽然这几天的作业也够填满几个书包,但是,是假期哎。
最后一天,大部分课堂都变成自习课,交谈的嗡嗡声像夏天的蚊子,被赶走也锲而不舍地回耳边吵人。
在所有的躁动中,季左的反应也很显眼。
他看看同桌的位置,黄色漆面空空荡荡,老班来回问了两次,他的发小兼同桌到现在还没来!
这么心烦了,后背还有人戳他,后座的女声悄悄传来:“老左,你搞定没有啊,今晚能不能去了。”
季左扭扭扭,拿着本子转过去,用问题作为伪装,悄声和后座的女生罗佳串联。
“我没问题,只要小沈同学一会放学帮我接个电话。”
“学霸他来不来啊,今天别请假了,今晚除了阿文,还有外班的人,你能去就去,不能去别给我掉链子。”
“谁说我不能去,不容他今天一定来,他要是不来,不行你中午把手机给我,我打电话求他下午来应付我妈。”
罗佳翻个白眼:“行行行,你快点啊,先把份子钱给我,一会中午放学,我们先去买点零食。”
“记得给我买果冻啊!”
“知道了,知道了。”
高中生除了大脑好用,耳朵在多年的斗智斗勇下也特别好用,虽然鞋踩踏地板的声音只有那么一点点。
“这个题是这个意思啊,谢谢。”季左演戏甚至不忘加上小声台词,尽管来的老师百分之二百听不到,表情也转变为对知识的尊敬和渴望。
季左扭过头去,准备在老师的缓缓扫视里,表演一个一惊二吓三无辜。
但他白表演了,进来的是沈不容,他的楼下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得到了他老妈无限信任的三好学生,世上最好最好的竹马——沈不容,小沈同学!
“兄弟兄弟,你一定要帮帮我啊,等过几天我回我外婆家,我就再也别想出去玩了,这关乎你兄弟我在校内的名声啊,我不去,他们一定会怀疑我是胆小不敢去的。”
有人很大声地咳咳了两声,熟悉的音色让季左僵硬,搞得沈不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老班进来了。
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加上一个扫视,一直有小小嗡嗡声的班级顿时安静如鸡!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淡淡的警告,老班开始讲起了假期事项,要注意安全,不能彻底放松,下回来学校就是高三生了,要做好准备,你们是高三生了。
老班努力提醒着,下面的学生也努力听着,可思绪已经飘到了手机电脑游戏旅游外出。
沈不容的手臂被戳戳戳,还好是右手,不影响他做题。
纸条被可怜兮兮地递到沈不容的作业本上,他一偏头,倒霉发小已经严肃看着老师,还连连点头附和。
不知道他怎么抓住老班看别处的那点时间,就给他传了纸条。
沈不容有点犹豫,他有些不安的预感,但只是预感,他微微皱着眉,眉心一点红越发显眼,看的季左想戳一下。
【知道了。】
季左傻乐中,继续骚扰小沈。
每天放学,沈不容都会先去附近的那家小小市场买菜。
冷冰冰的老人板着脸,身上蓝色的衣服,象征子孙万年富贵的回纹簇拥着,老人家直直地立着。
这家菜摊的主人在沈不容眼里有两位,可在寻常人眼里只有一位。
“梁奶奶,黄瓜怎么卖?”沈不容问老人家,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但是很有礼貌的孩子。
【称呼一定要礼貌,小孩子嘴甜惹人疼。】
“是小沈啊,今天给自己做什么吃啊?”摊位上的老人家,梁奶奶温柔地看沈不容,“今天的黄瓜两块五一斤。”
沈不容作出标准回答:“我要一根,今天回家做拌黄瓜。”
【要好好吃饭,普通人都不会老是在外面吃。】
可惜沈不容只会做点简单的饭菜,堪堪喂饱自己,但总是坚持在家里吃饭,能不吃外面的就不吃,收养人不虚子曾经教给他的,沈不容几乎恪守。
这处市场的人都知道沈不容不太会挑菜,买菜卖肉只要没腐坏,那就是可以买回家。
一位很好糊弄的客户,可这里的人都不会骗小沈,还主动给他挑些最好的。
长得好成绩好,可身世可怜啊。
梁奶奶想到这,从自己餐盒里取出两个菜包子,里面除了菜,还有她细细剁碎的瓜子仁花生仁,一口咬下去,油脂随着菜入口香得很。
就是做起来太麻烦啦,现在人都在外面买包子吃。
只有小孙女来的时候,她才愿意费这个功夫,老头子想吃,她才没那时间呢!
只是,早知道以前多给他做几回了。
梁奶奶连忙开口,不去想去世的老伴:“小沈你吃点,我好久不做,和面的手都生了,一不小心做多了,帮奶奶分担点。”
沈不容道过谢,揣上了两包子。
梁奶奶身边的老爷爷突然动了一下,沈不容看了眼,又垂下眼,他知道这是谁。
他对梁奶奶说:“我,爷爷以前也是说想等我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吃我做的饭了,所以每年祭扫,我都会带点给他。”
这是沈不容胡扯的,只是想提示老人,用心的祭祀可以让亡魂心安离开。
老人家因为他的话呆呆立在原地。
沈不容想让梁奶奶给死去的老伴供上一碗饭,一碗饭送亡人离开,也让活人解脱。
梁老爷子的魂还留在梁奶奶身边,就像一些人一样,沈不容往市场外的路边看了眼,除了轻松的、愁苦的人群,还有面无表情、呆呆立在人世间一角的鬼魂。
一个脑袋上有缝合疤的鬼魂站在路中间,放学的初中生聚精会神骑着自行车,撞上他穿过。
生人和亡者,两者短短重合,但都毫无所觉。
两者分属不同的世界,但偶尔亡者对现世的人或物太过渴求,就需要送他们走了。
厚重的刀背在洗净的黄瓜上拍几下,碎块放进盘子里,各色调料、蒜末再加上红色的小米椒。
绿豆汤已经先被乘进了小碗,筷子探进蒸锅里,轻巧夹起梁奶奶给的特别好吃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放在竹篮子里。
可以开吃了。
清亮又带点苦涩味的绿豆汤入口,沈不容认真过好生活,吃饭,休息,出去散步,回来写作业,写累了洗碗,洗过碗继续写作业,睡前可以看看其他书,现在是重要时期,看杂书的时间不可以过长。
高中生的正常人生就该是这样。
这是沈不容的日常,对他来说,正常是最重要的。
手指扒着大门缝隙,一点点钻进来,被压扁就可以进来了,剩下的手指欢欣鼓舞也想跟着爬进来,所以它们用力撞了一下大门,但没用,剩下的血肉只能缓慢地往里面挤。
西瓜瓜肉丢进榨汁机,暗红色的血榨出来,可不会没有容器盛,就在地上蔓延成一滩,蔓延到还端着碗的沈不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