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斯威夫塔的葬礼

斯威夫塔·格兰杰去世了。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新闻。

她只是死在藤蔓中的人里一串数字中的一员。

报纸上登了豆腐块大的一小段,夹在社会版和天气预报之间,标题是“罗宾逊公园袭击事件遇难者增至七人”。

往下数第三行,她的名字和另外六个名字排在一起,字体一样大,没有加粗,没有照片。

葬礼上没什么人。

格兰杰家没什么亲戚,她父亲几年前就走了,母亲在保险公司做文员,妹妹才十三岁。教堂很小,在哥谭东区边缘,屋顶的十字架歪了一边,好像也被风吹过。

长椅坐了两排半。

前面半排是格兰杰女士和格兰杰小姐,后面两排是几个邻居和同事,面孔模糊,坐得松散,像随时准备走。

艾维斯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昨晚熨的,裙摆刚过膝盖。头发用黑色的发带扎起来,露出耳朵,耳朵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德林姨妈坐在她旁边,没有穿黑袍,只是一身素色的衣裙,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没有声音。

牧师讲了些关于安息和永生的套话,在空旷的小教堂里荡来荡去,最后撞到墙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艾维斯没有听。

她看着中央的棺材——白色的,很普通,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像一件被匆忙包裹起来的行李。

上面放了几朵百合,花瓣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谁的眼泪。

前面格兰杰小姐的肩膀一直在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像一台拧紧了发条停不下来的玩具。

格兰杰女士搂着她,目光落在棺材上,没有焦点,嘴唇闭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

艾维斯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上。

云层很厚,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

没有阳光透下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

德林姨妈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手包住了。掌心的温热从手背渗进来,缓慢的,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太阳。

艾维斯没有抽开,她只是让那只手放在那里,让她握着。

仪式结束了。

人们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刺耳。

格兰杰小姐走到棺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一样东西放在棺材盖上——是一只橡胶小鸭子,黄色的,被捏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斑驳了。

艾维斯认得那只鸭子。

那是斯威夫塔书包里的那只。

她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

格兰杰小姐退开一步,看了她一眼,眼睛是肿的,鼻头是红的,嘴唇干裂,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苗。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留给艾维斯。

艾维斯站在棺材前面。

白色的盖子盖着,看不见里面。

她知道里面躺着谁——头发被洗干净了,换上了一件新的衣服,眼镜不会戴着了,因为脸颊上的伤太深,眼镜腿夹不住。她知道这些,因为她在心里把斯威夫塔的样子描了很多遍,描到每一根头发丝的位置都记得很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棺材盖上,挨着那只橡胶小鸭子。

是一枚书签——她自己做的,硬卡纸,上面画着一只麻雀。尾巴太长,身子太圆,画得像鸡。斯威夫塔说:“这是鸡吗?”她说:“麻雀。”斯威夫塔说:“尾巴画长了。”

艾维斯把书签放在那里,和那只斑驳的橡胶鸭子排在一起。

“我画不好。”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格兰杰女士站在几步之外,正和牧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格兰杰小姐在擦眼泪,用袖口擦的,一下一下,很用力,把鼻头擦得更红了。德林姨妈站在长椅的过道边,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珠子已经停下来了,垂在她指间,一动不动。

艾维斯在棺材前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枚书签,看着那只麻雀,看着它的翅膀和不成比例的脚爪。看了会儿,转过身,走回最后一排。

德林姨妈跟上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人们开始往外走。

邻居们先走的,脚步很快,像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同事们跟在后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格兰杰女士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那种葬礼上该有的表情——一种被压扁了的、薄薄的平静,像一张被雨淋湿的纸,贴在墙上,不掉下来,但也贴不紧。

格兰杰小姐没有跟出来,她还在棺材前面站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已经不抖了,直直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艾维斯走到门口的时候,格兰杰女士叫住了她。

“艾维斯。”

她停下来。

格兰杰女士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斯威夫塔的几乎一样——棕色的,像玻璃珠,但比斯威夫塔的更深,更暗,像井底的水。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谢谢你。”

她的声音是干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艾维斯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格兰杰女士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格兰杰女士的嘴唇努力弯了一下,那只是一种肌肉的、本能的动作,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的表情,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是给你的,”格兰杰女士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斯威夫塔让我给你的。”

艾维斯接过,走出教堂。

门外的风很大,比来的时候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拨开,抬头看天。

云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光,像是云后面藏着太阳,只是不肯出来。

德林姨妈站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暖,带着德林姨妈的体温。

“走吧。”德林姨妈说。

艾维斯没有动。

她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钉着一张纸,打印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主日崇拜 上午十点”。

现在才九点,但葬礼已经结束了。

比预计的快,比任何事情都快。

她转过身,跟着德林姨妈走下台阶。

墓地在教堂后面,很小的一块,被铁丝网围着。碑不多,稀稀拉拉的,像一排掉了牙的牙龈。

他们站在墓坑前面。坑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的,黄土堆在旁边,新鲜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牧师又念了几句话。

这次更短,像赶时间。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词在空气里飘了一下,掉进坑里,没有人接住。

棺材被放下去。

绳子绷紧的声音,木板碰到底部的声音,很闷,像敲门,但没有人会来开门。

格兰杰小姐往坑里扔了一捧土,手太小,土从指缝里漏了大半,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很轻很闷的声响。

艾维斯看着那个坑被填起来。

铲子一下一下的,土落在木头上,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人群散了。

格兰杰女士走过来,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握了握艾维斯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松开,牵着格兰杰小姐走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棕色眼睛和斯威夫塔一模一样,玻璃珠似的,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墓地空了。

只剩下艾维斯和那座新坟。

墓碑还没刻好,临时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名字和日期。

笔迹娟秀,大概是格兰杰女士自己写的。

斯威夫塔·格兰杰,然后一个破折号,后面跟着两个数字。

开始和结束,中间只有一条横线。

艾维斯蹲下来,把手里的一颗糖放在木牌前面。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就是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格兰杰小姐塞给她的那颗。

她一直没吃。

她看了那颗糖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上那几个字。

“斯威夫塔”,拼写没有错,但W有点歪,像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摩天轮的。”

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墓地的土很凉,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

她蹲在那里,头抵着膝盖,黑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几缕,垂在脸侧。

没有声音。

风从墓地的铁丝网外面灌进来,吹动木牌旁边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百合。

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黄,像被火烧过。

艾维斯站起来。

裙摆上沾了泥土,她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留下一块灰色的印子。她转身往墓地的出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斯威。”她叫了一声。

一只麻雀从墓地旁边的树枝上飞下来。

很小,比公园里那些麻雀都小,羽毛是亚麻色的,胸口有一小片白色的绒毛,像被牛奶溅到了。

它落在艾维斯的肩膀上,爪子轻轻扣住黑色的裙布,歪着头看她。

艾维斯偏过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羽毛。麻雀啾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穿过针眼。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墓地的出口。

铁门歪斜,门轴生锈,开合的时候大概会响。现在它关着,把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缝在一起。

“走吧。”她说。

麻雀蹲在她肩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团,贴在她的脖子旁边。

艾维斯推开铁门,门轴响了,吱呀一声。

她沿着墓地的碎石路往外走,黑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裙摆擦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谭的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干。远处的天际线上,蝙蝠灯的光还没有亮——现在是白天,它不需要亮。

德林姨妈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

艾维斯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她把那个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

德林姨妈把车启动了。

车窗外,哥谭的街道一帧一帧地掠过。

艾维斯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磨砂的质感,边角已经起毛了。她用拇指抵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开。

第一页。是斯威夫塔的字迹,她认得——小小的,挤在横线之间,像怕占太多地方。

上面写着:

[Architecture is the writing of the human soul in stone.]

“德林姨妈,明天我们去游乐园吧。”

“好啊。”

肩上团着的小鸟动了动,叫了一声。

Architecture is the writing of the human soul in stone.

“建筑是人的灵魂在石头上的铭刻。”

——约翰·罗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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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哥谭爱鸟人士
连载中长舟墨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