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大梦归离。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一般。
楚烬骤然从那梦中惊醒,心口剧烈起伏,沙哑的噪音开口喃喃着‘师尊’二字。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那股寒意钻透皮肉,顺着脖颈、脊背处层层蔓延,冻得他四肢发僵。
楚烬直起身子,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座极北雪山上常年清冷的居所,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心头一紧。
身上轻柔的锦被顺势滑落,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来。楚烬下意识运转起周身灵力,却发现那股灵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带着沉重的滞涩感,难以前进。
他这才发觉,身上已被下了药。
垂眸细看时,身体被一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仙绳捆住缠绕,除了全身无力之外,衣装、姿态竟是正常。
想来,这根仙绳只是让自身灵力被封锁,暂无其他用处。
他抬眼向四周望去,眼前是近乎墨色深紫的帐幔,其身下是一张宽大的玄塌。
随即透过帐幔缝细向外望去,整个寝殿,以玄黑玉砖铺地,柱壁上雕着张牙舞爪的魔纹,穹顶上绘着浩潮星夜与古老晦涩的上古魔图,殿角处燃着光色诡谲的暗绿幽火,塌边香炉燃着异香,烟气袅袅,整个寝殿透着一股森然迫人的气息。
这里是——魔尊的寝殿。
熟悉又窒息的场景撞入眼底。前世被囚禁、折辱的忆忆如浪潮般翻涌至脑海中。
楚烬似是被这股不好的回忆刺激到,脸色顿时煞白,眼底瞬间凝上刺骨恨意。
可下一秒,像是想起些什么,皱起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那翻诵的滔天恨意被他强行压制,尽数敛去,眼底只余下一片淡漠寒凉。
‘我重生了’楚烬心想。
重生在了故事尚未书写,一切还没发生的开端。
那是楚烬前世第一次被魔尊囚禁的日子。
彼时魔尊刚刚登上那魔界至尊之位,正是野心滔天,嚣张跋扈的时候,就不择手断地把自己的师尊强取毫夺,囚困在自己殿中。
初次禁锢,魔尊就压不住满心的偏执情愫。
刚将心意诉说出,就遭到了楚烬严厉的喝斥,许是失了面子,顿时心生不满起来。准备霸王硬上弓,强行要将楚烬折服于身下。
可就在魔尊要把楚烬衣服撕碎时,不知为何面露痛苦之色,似是遭受到什么重击,动作停顿下来。
到最后也只是留下一句满含戾气的狠话,就愤愤然甩袖离去了。
前世的他始终疑惑不解,不知魔尊为何会突然收手,无故受挫。
可在经历过那场世界崩塌、亲眼见证过师尊以身破局、倾覆天地的场面时,楚烬瞬间明白了。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师尊就已经跨越了这虚妄的宿命,一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次次替他挡下了那些所有的不堪与屈辱。
“所以那时,是师尊在护我”楚烬低声喃喃道,心口骤然滚烫无比,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的席卷了全身。
他下意识抬手,紧紧抚向自己的心口处——那里本该贴着一枚由师尊亲手赠予、常年贴身佩带,从不离身,形如弯月的珍宝。
可掌心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光滑肌肤。
什么也没有,那枚熟悉的吊坠,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脖颈上由于长期带着吊坠所产生的压痕也没有。
这一刻,方才压下的所有情绪瞬间冲破枷锁,快速爬满了全身。
楚烬瞳孔微颤,心底掀起滔天的惊涛骇浪,克制多年的清冷自持轰然破裂,指尖克制不住的发抖。
“怎么会……不见了?”
他慌了——是极致的、前所未有的慌乱。
吊坠是师尊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跨越生死、贯穿两世的羁绊,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的唯一的光,怎么会凭空消失,连一丝存在的痕迹也没有。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不顾自身灵力被封锁,不顾体内还残留着软骨散的余毒。
强行撬动深埋于丹田,一个修士最重要最核心的,来自于灵魂本身的力量——本源。
而那本源一旦施展,灵魂必定会遭受撕扯之痛。
凛冽至极的寒色魂息自楚烬体内骤然爆发,原本那根禁锢他灵力、牢不可摧的仙绳,在接解到这缕散发寒意的本源时,瞬间寸寸崩裂,化为碎末。
滞涩堵塞的经脉豁然通畅,楚烬的灵力全部恢复了,连软骨散也化去了,全身没有一丝滞涩之感,周身灵力流转自如。
楚烬却是楞住了。
他清晰的记得,上一世也是这般强行催动本源,可那根仙绳却是纹丝不动,连软骨散也并未化去,终究只能受人摆布。
可是为什么这次,却如此轻松。
他凝神向己内看去,探查着自身的魂魄。却骤然发现到——灵魂再也没有了那种沉重之感。
仿佛那根一直强行推动着他往前走,使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行动,就连反抗功击也做不到,一直受人限制的线突然就崩断了。
楚烬自由了。
他不在是什么书中人物,不在为了满足某些人的想法而存在,真正地挣脱了既定剧情的操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识与命运。
就在这时,殿外突兀的响起一道惊雷,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霆接二连三的炸响。
那霹雳似乎将天空都划破了,刺眼的雷光顺着魔殿窗棂处透进来,将原本暗沉无光的殿内照得通明。
雷光闪烁的刹那,楚烬心口肌肤骤然一片滚烫。
一抹细碎银白的纹路自皮肤之下隐隐浮现,流转着清冽的微光,似星河流荡,纹路精致玄妙,带着熟悉至极的温暖气息。
可仅仅只出现一瞬,那纹路便很快暗淡下去,只留一抹余温残留在心口处,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不等他细细探究,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带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嗡——
剧烈的轰鸣声响彻神魂,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疯狂冲撞着他的意识。
楚烬头痛欲裂,胀痛无比,极致的剧痛席卷着他的全身。随即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重重倒回柔软的锦被之中,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
无边黑暗褪去,眼前是一片死寂般的纯白。
这里是一片虚无空旷的纯白空间,周遭的一切除了惨白再无其他颜色,整个空间透出股压抑静谧的气息。
楚烬意识悬浮在半空,脚下无半分实地。他缓缓回过神,清冷的眼底满是警惕,心神绷紧,默默打量着这片陌生的虚无之地。
方才神魂被强行拉扯、撕裂的剧痛依旧残留着。
他心底暗自思索
此地究竟是何处?方才强行拉扯我神魂、将我拖入此地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感盘旋于心头,可他面上依旧沉静默然,不曾流露过难怕半分的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警惕。
正当他要凝神探查周遭有无异常时,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粗暴地撕扯着楚烬的神魂,而是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箭头样式的形状,直直指向空间正中央,那漂浮着的事物。
同时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衣摆,带着不容拒绝的指引,摧促着楚烬上前触碰,去翻开那东西。
楚烬抬眼望去。
纯白空间的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本装帧艳俗,散发着浑浊气息的话本。
纸页间萦绕着一股媚俗阴邪的气息,肮脏又刺眼。
楚烬拿起那本话本,直觉疯狂警示着他,这里面的内容藏着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真相。
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今日不打开,那会成为他最后悔的事情,他想要的答案,想追寻的人,都藏在这本话本中。
随后他缓缓抬手,指尖触上那冰凉的书页,将那本诡异的话本轻轻握住。
刚一翻开,脑海霎时顿痛,脑袋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千斤重物,无数杂乱信息疯狂冲撞,意识被粗暴地填满,胀痛欲裂,仿佛下一刻就快炸开。
书名赫然映入眼帘。
这本名叫《仙尊他人人可欺》的话本是一篇集齐了所有恶俗桥段的恶心烂作。
全书剧情卑劣不堪,通篇都在描摹着一位清冷绝尘的仙尊,是如何被世人觊觎,被众生折辱,被多方势力挣抢,最终肉身被炼,道基被毁,沦为三界人人可采、人人可欺的绝世炉鼎。
其目的,就是把那位仙尊变成一个只为满足众人私欲,供人修行的工具,亳无自由尊严可言。
楚烬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恶心与生理性不适,一目十行,匆匆扫完这篇烂作。
当看到结局时,楚烬脸色发白,浑身冰凉,拿着书的手也剧烈擅抖着。
这篇话本里有偏执疯狂、占有欲爆棚的魔尊;有妖娆蛊感、慵懒戏耍人心的妖君;有伪善虚伪的仙道掌门,有散发着恶心嘴脸的名派人士,还有各种各样的垂涎欲滴的妖魔小鬼。
书中写满了他的遭遇,写满了他的思怨纠葛,写满了他既定的苦难与毁灭,那些所受过的羞辱、折磨都一一对应,没有丝毫差错。
可通篇翻阅下来,却唯独——
少了师尊,少了那抹熟悉的青衣道影,少了那柄流光溢转、为他摧毁整个世界的绝世神弓。
楚烬怔然的立在原地,话本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飘向虚空,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明明脑中清晰地记得师尊的温度、师尊温柔的声音,轻声的话语,挡在身前坚定的背影,还有那抹令人悸动的吻。
这些记忆,所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是假的。
可这本话本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碰擅,楚烬强行压下心绪,
调动出全身力量,甚至不惜使出自己的本源之力,一遍遍的探查、求证,想要推翻这残酷的真相。
可无论怎样努力,摆在眼前的真相就是:
那话本所写的一切内容都是真的,而他只不过是个书中人。
他的诞生,他的行为,所经历的所有过往,都只不过是为了符合那话本里所写出来的样子,他的一生,他的结局早就被规化好了。
可细细回想时,剧情并非都如那话本所写的一样。
前世的轨迹虽大体如那话本所描述的一般无二,步步走向那毁灭的结局,可中途无数细微的节点,都悄然发生了偏移。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师尊是存在过的,不只是在故事的最后。
上一世,那名青衣道人收楚烬为徒,教导他修炼,还为他打造了一把专属的本命剑——烬霄。
世人都知道寒霄仙尊肯定是有师父的,但因为其太过于神秘,而且师徒二人从来都是神秘莫测,无人见过他二人。
那时楚烬也并未有什么名气,还?是那大名鼎鼎的寒霄仙尊,沒有什么人会关注一个小修士。
而且后来楚烬虽成为了寒霄仙尊,身边也并没有什么人,众人也只关注他本身。
沒人知道楚烬的师尊是谁,是何等来头,哪位大能。
所以对于楚烬竟然有一个师尊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却是——秉承着那种像这世上根本就沒这人一样的态度。
而那所谓的师尊也只有楚烬一人知晓。可是在楚烬成名后,却已隐匿于人世间,无人得知分毫踪迹。
‘难道是我跟师尊表明心意把师尊吓走了,他不想见我,才一直不出现吗?’楚烬一直以为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直到此刻,结合着那本话本,那些被他遗忘的、破碎模糊的临终低话,骤然清晰回响在耳畔。
‘阿烬,你放心,下次的结局不会是如此了。’
‘你这么做又是何必呢?他只不过是个纸片人而已。’
‘狗天道,既然你改变不了,那就由吾来重新造个结局。’
原来如此。
楚烬这下全都明白了。自己的结局本该就犹如那本话本所写的内容一样的发生。
而自己的师尊,却不是这话本世界之人。
“所以,师尊是这本烂俗话本里,不该出现的变数。”楚烬声音有些失真,可又很快发现一个漏洞。
他想道,
‘在前世每次即将要被践踏时,明明自身有反抗能力,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般,还击都会被什么东西给弄得硬生生停滞下来,这是被天道所操控了’——而这是原书所要发生的事情。
但由于师尊的出现,每每即将被得手时,眼前就会出现一道银白光芒,阻止了一切。
“所以那时,就是师尊在帮着自己吗?”楚烬喃喃自语道,
“可现在师尊在哪里?消失了吗?还是就在我身边?可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
楚烬又想起前世临死的那一幕。
“难道就因为这样,所以…………师尊就真的消失了吗?”他喉间发涩,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这片纯白的空间吞没了。
他又开口道,眼底泛起了细碎的湿意:
“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故事,因为我就不该被人护着,对吗?不管如何改变,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是吗?”
没有人回应他,整个纯白空间里只有那本淫邪话本在半空中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默认。
这话本中所写的字字句句,好想都在提醒着楚烬——这就是你既定的宿命。
他生来就该是人人可欺的炉鼎,生来就该受尽折磨,生来就该走向那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偏偏师尊出现了,他闯进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他改写了楚烬原本的结局。
“我不是书中傀儡”楚烬缓缓抬眼,眼底漠然破碎,只剩一片偏执与孤勇。
“我的命,也不该是一本破书就能决定的。”
话音刚落,纯白空间骤然震颤,那本书剧烈的抖动起来,似是被楚烬所说的话激怒。
无数黑色丝线从书页中窜出,如毒蛇般缠向楚烬,想将他拉回那书中原本就写好的故事里。
楚烬不闪不避,指尖凝起一缕极寒仙力,那是他的本源。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操控的木偶,他要寻回他的师尊。
就在丝线即将缠上楚烬脖颈的刹那。
一阵寒气爆发,楚烬凝起的本源快速搅灭那些丝线,随即他手腕一转——烬霄出现,挥出一道寒意逼人的剑气径直劈向那本邪书——
“师尊,等我,”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寻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