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上巳节(下)[番外]

07民宿

青秀山脚夜色中的归筝小筑,像一枚被岁月打磨的异域琥珀。改造过的桂北民居保留着白墙灰瓦的韵味,三层小楼错落有致地隐在绿荫之中。檐角悬挂的各国钱币风铃叮咚作响,远远望去,整栋建筑仿佛漂浮在绿浪里的一叶轻舟。

刚下车,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便扑面而来。竹叶沙沙作响,与远处的欢笑声交织成曲。

民宿门口立着一块不规则形状的木牌,上面用苍劲的字体篆刻着“归筝小筑”四个字,木牌下方摆着几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颜色鲜艳的太阳花,在夜色中依然倔强地绽放。

庭院里,黄花风铃木开得正盛。中央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忙着架烧烤炉。长桌上摆满各色肉串和调料,空气中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筝姨!”

一个十岁的壮族女孩像头灵巧的小鹿,跃过石阶小径蹦了过来,“阿公讲他的土酒要明天才肯开封,喊我们烤起先嘛!”

说着,她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两个金发蓝眼老外,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这是外国来的阿锅(哥)啵?会耍龙咩?”

曲归筝笑笑,揉了揉小女孩扎着彩绳的辫子,环视四周一圈:“惊蛰,毛毛呢?不在这里?是不是又使唤人家跑腿了?”

惊蛰吐了吐舌头,转身一溜烟躲到库尔特身后,探出头做了个鬼脸。

见小姑娘好奇地凑了过来,库尔特主动放轻了姿态,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好,我是库尔特。”有点生硬的中文,语气却格外温柔。

惊蛰一点也不怕生,歪着头打量这个金毛大个子:“大阿锅会讲中国话呀?”说着便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眼睛真靓人,似后山的泉水一样亮!”

星光咧嘴笑着,在一旁替金毛们翻译。

菲利克斯也蹲下来,指了指自己:“窝系Felix!泥嚎!弯俺(晚安)!”

小惊蛰被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了,先进去放行李吧。”曲归筝拍拍二人的肩,招呼他们往屋里头走。

玄关的暖光漫开,填满了整个空间,墙上错落挂着一幅幅照片:沙漠里的驼队、雪山下的村庄,还有各国孩子们灿烂的笑脸。

一路往里,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向开阔的大厅。中式原木茶几上摆着摩洛哥风格的铜制茶具,沙发旁的落地灯是用非洲鼓改造的,角落里甚至立着一尊小小的巴米扬大佛仿制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面钉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和贴纸,五颜六色地拼成了一幅世界地图的形状。

大家的视线在满墙缤纷间流转,星光忽然被一张留言吸引,明信片上面有一串西班牙语:“Mi querida estrella peque??a, ??te gusta el regalo que te dejé?”

语句本身并无异样,可末尾的署名倒是值得玩味了——【Nut】。

左瞧又看的菲利克斯和库尔特,全然没留意到星光神色间的细微异常,只顾着“哇”声一片。

“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曲归筝领着众人上楼,“小星光住喀布尔房,你们俩住撒马尔罕房。”

哇塞,居然还是主题房!

几人拾级而上,楼梯转角挂着块小黑板,今日推荐:“南宁老友粉,一起享受嗦粉的快乐~”

旁边贴着一张儿童涂鸦,画中的武装人员举枪对准平民,而手挎花篮的小女孩则把一枝红玫瑰塞进枪管,不远处躺着一名维和警察,周围尽是刺眼的红色血迹。

“每个房间都有故事。”曲归筝掏出钥匙,“等明天小灼灼来了,请你们喝我特制的桂花奶茶,用的是青秀山上去年的金桂。”

她笑得灿烂,眉眼温暖,与星光如出一辙的眸子里盛满旅途积淀的从容。

推开喀布尔房的雕花木门,星光惊喜不已。屋内是沙漠绿洲的意境,土黄色墙面绘着精致的阿富汗传统纹样,角落铜壶里插着几支干枯骆驼刺,倒像把戈壁的风也兜进了这方小天地。

而隔壁撒马尔罕房内更是古韵悠悠,流光溢彩。墙面一目了然,挂满了古城手绘地图,丝绸之路与粟特商道清晰可见。乌兹别克丝绸床幔纹样华美,宛如流动的黄金。茶马古道与现代在此交汇,恍惚间似有悠长驼铃穿越风沙岁月,诉说着昔日商贸的繁荣。

星光再次惊叹:“真好看!”

“这床幔出自布哈拉匠人之手,纹样全由手工织造。”曲归筝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缓缓开口,“所出颜料采自稀缺的矿脉,经传统工艺提炼,耗时数月方能完成,在当地是价值连城的收藏级珍品。 ”

“天啊!姑姑,你是下了血本!”

“哈哈,不过这是件仿制的小纪念品,才五百美元。”

“筝姨!”惊蛰清脆的嗓音从楼下传来,“快点啵,烧烤好啰!毛毛扶阿公到门口啦!”

曲归筝拍拍手:“走吧,刚烤好的羊肉串配冰啤酒最香了。”

听到有啤酒,菲利克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木楼梯,凭着俊朗的外形和那口不着调的“泥嚎”,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手里已经攥上了好几串滋滋冒油的烤肉。

星光正要跟上,却发现库尔特驻足在大厅的明信片墙前,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怎么了?”她轻声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了一张印着日内瓦断椅雕塑的明信片。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

世界破破烂烂,有人缝缝补补。

庭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惊蛰和毛毛正追着菲利克斯满院子跑,那家伙故意把烤肉举得老高,逗得两个孩子蹦跳着去够。

星光牵住雄狮先生的手,笑意盈盈:“人类社会能够延续至今,正是因为总有理想主义者愿意献身。亲爱的库尔特,今晚我们不谈战争,只谈风月。”

小库子轻笑出声,任由她拉着自己融入那一片热闹。

“遵命,我的指挥官。”

篝火燃起,阿公沧桑的嗓音随着壮三弦悠然响起。

“诶嘿哟——嘿——”

他默默握紧心上人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火光映照在少女清澈的眼眸里,星汉灿烂。

“嘿~诶——

木棉花开三月三哟,

阿妹对歌笑弯弯。

绣球滚落红水河喂,

金鲤追浪上陡滩……”

·

08名份

次日一早,库尔特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房间。

他睡得很不舒服,一夜辗转反侧。菲利克斯的睡相实在差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不仅抢被子、磨牙,最后连枕头都卷走了,害得他落枕了。

阳光明媚,今天是个大晴天。早起的旅客三三两两,都嗦着粉讨论今日的行程。

“早安。”星光抬头看见他别扭的姿势,忍不住笑出声,“你脖子,嗯,怎么了?”

狮子先生无奈地指了指楼上:“别笑了……你的装甲兵昨晚说了一整夜梦话,还表演了全套近身格斗跟我抢被子和枕头。你是知道的,他打架总能赢。”

“所以你——”

“落枕了。”

正说着,菲利克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走下楼来,精神抖擞地伸了个懒腰:“早上好!我睡得可舒服了!”又凑到餐桌前,期待地大嗅一口,“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我可一点也不好。”库尔特继续揉着脖子。

曲归筝从锅里舀出一海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推到他面前:“南宁特色老友粉,尝尝看。”

他也不客气,学着客人们的样子拿起筷子,却怎么都夹不起一根粉。最后索性端起碗喝汤,烫得直吐舌头。

这一幕恰好被来蹭饭的惊蛰和毛毛看见,两个小孩一阵咯咯,用客家话说笑了起来。

“小朋友说,你的样子像小狗吃饭。”曲归筝哈哈大笑,顺手递去一把叉子,“用这个吧。”

她又看向库尔特,却见他稳稳地夹起了米粉,在大灰狼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惊蛰和毛毛放下碗筷,蹦跳着冲了出去,很快又回来啦:“筝姨,来客啰!”

小家伙们领回了两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

其中一位男大刚跨进门,就被表姑抱了个满怀:“瞧瞧,这是灼灼吧?十几年不见,越长越帅啦!”她目光转向旁边戴渔夫帽的女生,“这位小靓妹,是新交的女朋友?”

“表、表姑好!”长辈过于热情,让初来乍到的灼灼一时间不知所措。

“Ounce,我是β站的小UP,专职拍照摄影的。”女生摘下帽子,露出挑染成黛青的发梢,“还挺赶巧,我在高铁上捡到了东方耀光同学的身份证,就这么认识啦。”她晃晃手里的运动相机,“看网上推荐这里的老板娘,特来叨扰。又因为顺路,便与东方同学一道过来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曲归筝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来来来,早餐老友粉,小靓妹过来坐,吃完再给你安排房间。”

话音一落,餐桌旁顿时热闹起来。

惊蛰殷勤地给新客人搬凳子,慌里慌张的毛毛竟把竹椅倒着放;星光添碗筷时不小心碰倒了辣椒酱,幸好库尔特眼疾手快及时扶住。

“Hey,guys!Look at me.”

Ounce把镜头对准餐桌,笑着比出耶的手势:“Cheese——”

“咔嚓。”

快门轻响,晨光里的烟火气就此定格。

曲归筝抬手用汤勺轻敲惊蛰和毛毛偷拿辣椒酱的手背;灼灼被碗里的酸笋呛得满脸通红;菲利克斯正费劲地用叉子卷起滑溜的米粉;星光在一旁偷笑;库尔特则揉着睡落枕的脖颈。

惊蛰往前凑:“哇塞,阿姊拍得好靓水哩!”

“阿姊,得不得给我自己拍一张?”毛毛嚷嚷着,抓起桌上的辣椒酱瓶子当麦克风,摆出夸张的明星pose。惊蛰不甘示弱,直接跳上凳子,比了个摇滚手势。

其他客人见状,纷纷被逗笑。

“你们两个小吗喽,快下来!”曲归筝笑骂,“先唆完粉!”

Ounce给小吗喽们来了一段特写,然后才收起运动相机,从背包里拿出单反,开始悄咪咪对准仍旧与米粉搏斗的菲利克斯:“Hey,I want to take some photos with you.”

菲利克斯抬头,犹豫地看向星光。

“要收费的。”星光笑着挡在他身前,“亲,这位模特时薪五百。”

“Deal!”Ounce变魔术般摸出几颗桂花糖,“预付定金。”她转头看向库尔特,“那位冷峻系帅哥,要不要一起?”

落枕的库尔特脸色难看,一言不发。星光见状,切回德语关切询问:“还好吗?”

“不好。”有股子撒娇的意味,“疼。”向来沉稳的男人难得示弱,人设岌岌可危。

曲归筝放下筷子:“阿公那里有药酒,我去给你们拿来。”

没一会儿,她拎着小陶罐回来了。

星光接过药酒,引着库尔特在共享空间的沙发坐下,开始替他擦药按摩紧绷的后颈。

二人四目相对。

药酒的凉意渗入肌肤,他微微阖眼,喉结滚动,感受着她指腹的热意在穴位间游走。呼吸错落交缠间,欲截不断的暧昧逐渐缩短距离,他们都看清了彼此眼中难以割弃的爱意。

热烈却不放肆,绚烂但不轻浮。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库尔特忽然偏头。漫过的晨光将两人将触未触的唇线裁成交错的光影,若即若离。

克制的分寸。

“Wokao!这个角度超有故事感!”不知何时蹲在沙发后的Ounce惊呼出声。

“喂!”星光羞得要去挡镜头,却被库尔特轻轻拉住手腕。

“随她拍吧。”他抬眸,就着阳光微笑,“难得有机会被艺术家记录,不是吗?”

Ounce连续按下快门,不禁用英语连声惊叹:“My God!这简直像伦勃朗油画里的光影!”她调转相机屏幕,“看这侧逆光,还有那若即若离的距离!二位是男女朋友吗?”

是吗?

库尔特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心上人的脸上,那里面盛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

可菲利克斯呢?

星光不知道如何选择,这世间又是否可得两全法,既不负如来、亦不负卿?

似是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气氛,Ounce收起单反,笑着掏出手机打圆场:“对了,怕你们不相信我是摄影师,来,给你们看看我这些年拍的照片吧,我敢说我的审美还是很在线的。”

她划开相册,一张张翻过去,有西北戈壁的落日,有川西草原的牦牛群,有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还有海边渔村的晨雾薄薄。

星光凑过去看,目光忽然被几张海景照吸引了。

画面里是一片湛蓝的海湾,沿海栈道蜿蜒向前,尽头立着一座白色的灯塔。灯塔脚下是一栋蓝白相间的小楼,楼墙面嵌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中英文写着“爱情邮局”。

“这是Z市?”星光问。

“对,去年夏天拍的。”Ounce把照片放大,镜头扫过邮局内部那面贴满明信片的墙壁,“这地方特别有意思,游客可以在这里寄明信片给未来的自己或者爱人,店里还保留了很多年前的留言。”

她又往后翻了几张,其中两张明信片的特写格外清晰。虽然边缘已微微泛黄,但钢笔的字迹依然可辨。

见星光好奇,Ounce放大了照片,念出了其中一张歪歪扭扭的中文:【“星辰作证,我会一直爱你。”】

落款:H.R.S.

一起凑近看的库尔特,目光则落在另一张上,用德语低声念道::【“Wenn Zeit uns trennt, schaue ich auf die Sterne(当时间将我们分隔,我便仰望星辰).”】

落款:Aurora.

星光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Ounce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张明信片,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这是快十年前拍的了。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暑假在爱情邮局兼职,第一天上班遇到的第一对客人,就是一对跨国情侣。女生是中国人,圆滚滚的女孩子,可爱极了;男生来自德国,长得还挺帅的。”

她顿了顿,像是翻开了记忆里某个舍不得合上的页码,“除了留下明信片,他们还存放了时间胶囊和一封定时邮寄的信。我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他们要存放多久,那对情侣异口同声说——‘forever’。”

念旧的Ounce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回来过。但我每年去Z市采风,都会绕到那个邮局看一眼。那两张明信片一直贴在原处,和他们留下的东西一起存放着,从来没被取走过……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分手了。真让人遗憾。”

“其实最让我惦记的,是那个时间胶囊。”她托着腮,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爱情邮局的寄存服务,最长时限是十年。时间一到,如果没人来取,就会被邮局公开展示,也算是给那些无疾而终的故事一个交代吧。”

“公开展示?”

“嗯。会在邮局的小展厅里陈列出来,任何人都可以看。”Ounce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翻了翻日历,“算一算,离那对情侣的十年期限,只剩几个月了。”

她又切回相册,望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他们的胶囊里放了什么。总觉得……能被两个人郑重其事地说要存到‘永远’的东西,一定很珍贵。”

“也许会是一封信。”星光猜测。

“也许是一枚戒指。”库尔特接话。

“也许只是一张电影票根,一片干枯的花瓣,或者一把早就生了锈的钥匙。”Ounce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什么,能被两个人一起交付给‘永远’,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星光沉默着,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库尔特被晨光勾勒的侧脸,又落在菲利克斯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里。

“哎呀,扯远了啦!”Ounce又重新拿起相机对准他们,“小姐姐,我看你和这两位德国帅哥的故事,说不定比我拍的任何照片都精彩呢!要留一些纪念吗?一张精修二十元哟!”

星光被她的推销腔逗笑,十分友好且坚定地:“No!”

Ounce不死心,转而笑嘻嘻地把镜头对准库尔特:“帅哥,女朋友这么好看,不拍几张合影留念吗?”

库尔特闻言,灰蓝色的眼眸微顿。他没有否认“女朋友”的称呼,只是侧过头看向星光,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温柔。

星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连忙伸手挡在镜头前:“别别别,我们真不是——”

“其实……我也想留一张。”

星光怔住。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东方星光小姐在吗?”快递员的喊声穿透进来,“F市加急件,五色糯米饭!需要本人签收!”

来得恰到好处,星光几乎是逃也似地起身。

·

09玩乐

“嘿~诶——”

阿妹踏鼓云上来嘞,

银镯摇醒山泉水。

铜鼓震醒千山雾哟,

等哥来架彩虹桥……”

星光带着库尔特和菲利克斯来到民族博物馆时,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巨大的铜鼓造型舞台前,身着各族服饰的演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丝塔尔,快看!”菲利克斯指着舞台上悬挂的十几面大小不一的铜鼓,“这些是战鼓吧,还能用吗?”

“不是战鼓,是礼器。”星光解释道,“最大的直径有两米三,需要三位鼓师合奏。”

正当众人的目光还落在铜鼓上时,库尔特却被舞台侧面展板上的乐器吸引:形似长匣,檀木凝香;凤首龙纹,二弦流光。

“That's called ‘Tianqin(天琴)’,very nice!”甩不掉的灼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提着几杯冰镇酸梅汤,“天琴是壮族的传统弦乐,音色空灵得像山涧流水。”

他把手上的茶汤递过去,一顿吐槽:“姐,出去玩也不带我!哼!要不是表姑提醒,我还不知道你们溜了呢!”

一起来的Ounce,则进入了忙碌的Vlog记录环节。

演出开始的鼓点突然响起,十余面铜鼓同时震鸣,声浪如潮,扑面而来。众人不自觉地挺直身躯,恍若置身于古祭,在一片肃穆中静候神明降临。

舞台之上,身着蓝靛染织服饰的演员手执天琴,百褶裙上的壮锦纹样在光影间流转生辉,如碧波荡漾。

清越悠扬的琴声与雄浑沉厚的鼓点交织共振,在千年岁月的尘霜里,织就壮乡绵延不绝的血脉图腾。

“这首是《壮乡春早》,讲述的是春天来临、壮家人开始耕作的故事。”星光侧头用德语介绍,“听这段铓锣,是不是像锄头磕到山石?”

库尔特颔首,目光静静落向舞台左侧那位吹奏鼻箫的老人。老人皱纹纵横的指尖在竹管音孔间翩然起落,如蝶振翅,颤音清亮,恰似阿尔卑斯山麓掠过天际的云雀,又像巴伐利亚林间穿透晨雾的牧笛,悠悠回荡。

中场休息时,星光领着一行人来到非遗互动体验区。菲利克斯一眼便被一组错落排列的竹制乐器吸引,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竹筒琴。”头戴翎毛帽的京族传承人笑着抬手,轻敲最细的一根管,“小伙子,要不要试试?”

星光话音刚译完,菲利克斯已兴致勃勃抱起半人高的龙竹筒,依着指引往青石板上重重一墩——

“轰!”

震耳的巨响吓得他一激灵,引得周围人纷纷发笑。

“卡哇伊呐!”不远处的Ounce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的热闹,立刻调转镜头,紧紧追着小菲菲拍个不停,笑着打趣,“哈哈哈好可爱的帅哥!这反应,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二哈!”

而库尔特的注意力,则落在了一旁的京族独弦琴上。

整琴以乌木制成,琴身柔光内敛,一根纤细如丝的琴弦孤零零地横亘在琴码与琴头之间,形制极简,却自有一种沉静独特的韵味,格外引人注目。

“Try it!”守在琴旁的琴师若水眉眼弯弯,热情地朝他招手示意。

一番讲解后,在库尔特生疏的拨弦中,琴竹轻挑丝弦,竟流淌出几个哀婉的滑音。

对方眼底燃起惊喜:“您学过微分音演奏!?”

“只是凑巧。”他蜷了蜷残留着枪茧的指尖,语气平淡温和,“小时候,总被长辈按在琴凳上,反复练习李斯特与贝多芬的曲目。”

“您来自哪里?”

“德国。”

“既然如此,要不要听听奥涅格的音乐?”若水狡黠地弯起唇角,在库尔特愕然的目光中指尖轻挑竹篾,柔声说道,“我们团队做过创新改编,以京族民谣调子为基底,你且细细聆听——”

琴柱滑动,单弦微微震颤,奥涅格《太平洋231》里极具工业感的韵律徐徐铺展,却又巧妙糅合了北部湾潮汐起落的温柔起伏,原本尖锐凌厉的火车汽笛音效转瞬化作了京族渔歌婉转悠长的拖腔,在中西韵律碰撞中交融,奇妙又和谐。

若水左手控弦、脚尖打拍,竹篾在弦上灵动弹挑,每一个音符的落点都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库尔特由衷抬手鼓掌,眼神里满是认可与赞赏:“这段演绎十分有趣,您的创新大胆又精妙,还请务必坚持下去。”

“谢谢。”若水欢喜。

另一边,菲利克斯还在跟竹梆较着劲,反复抬手试练,慢慢摸索属于自己的节奏。

“后生仔,打筒梆可不能只靠蛮劲,要像追姑娘一般,”一旁的传承人老爷爷笑着抽走他手里的龙竹筒,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耐心指点,“七分力道,三分柔劲——嘿,跟着来!”

“咚!”

沉稳的共鸣响起,檐角铜铃也随之轻响。

下午的活动,热闹纷呈。

民族体育竞技区里,菲利克斯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板鞋竞速,只因三人步伐没能对齐,他和倒霉的灼灼、Ounce一同摔进了软垫。

而另一场地的库尔特,则在竹马对抗赛中展现出惊人的平衡感,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星光递给他一瓶水。

“军校里学过马术,所以平衡感很好。”库尔特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听说中国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骁勇善战。若是有赛马,倒想一试。”

“能歌善舞的可不只有少数民族,我们汉人也一样。三月三又称上巳节,最早源于先秦的祓禊祭祀。宋代理学兴起后,这个最古老的中国情人节渐渐被淡忘,反倒在少数民族的传统里保留了下来。”姑娘笑靥温柔,“至于赛马,这边多是山地丘陵,要到草原地区才盛行。”

“姐——!”

忽然,一声惨兮兮的哀嚎远远飘来,“救、命啊!”

“怎么了?”

“你男朋友非要教我什么‘巴伐利亚手指摔跤’,什么玩意儿啊!”东方灼灼挣扎着从菲利克斯臂弯里探出头,满脸生无可恋,“他满嘴德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菲利克斯倒玩得开心,一边攥着灼灼的手腕比划,一边解释:“Fingerhakeln!就是这样的,别怕!”

他用力拽了拽倒霉蛋的中指,疼得那小子嗷嗷直叫。

星光赶紧冲过去解救弟弟:“菲利克斯!快松手!这不是你们巴伐利亚的啤酒馆!”

“可他说想学德国传统运动,我还特意用手机翻译了……我以为我们的相处,十分融洽。”菲利克斯委屈巴巴地松开了手。

灼灼揉揉手指,躲得老远了,“你们德国人管这叫运动?卧槽,这分明是刑讯逼供!”

跟在他们身后的Ounce,用镜头精准捕捉到了大灰狼困惑的模样,笑道:“他没说错,这确实是巴伐利亚官方认证的传统体育项目。”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你看,这是高奥尔山手指角力协会在慕尼黑啤酒节举办的冠军赛。”

照片里,两个满脸涨红的壮汉正龇牙咧嘴地用一根手指勾着皮圈“拔河”,身后则是堆成小山的啤酒桶。

星光扶额失笑:“看着怪疼的。所以你们德国人的比赛,就是比谁更能扛疼?”

“不。”库尔特用英文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比谁在酒精麻醉下,还能保持清醒。”

“我投降!”臭弟弟乖乖举起双手,一溜烟躲到姐姐身后,脑袋探出来讨饶,“我选择活着参加下一个项目!”说着便指向不远处热闹的竹竿舞区,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那个,明显文明多了!”

菲利克斯也是眼睛一亮:“啊,这个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已箭步冲上前,不等众人反应,便跟着节奏蹦跳起来。只可惜完全踩不准拍子,好几次险些被竹竿夹到脚,逗得围观人群笑声连连。

“丝塔尔!”大灰狼飞速逃离竹竿舞,跑过来牵起心上人的手,“我不会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找节奏?”

星光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旁边的几个壮族姑娘更是笑着拍手,特意打出清晰的节拍帮他们找感觉。

“慢点!”星光还在找节奏,“竹竿舞要跟着鼓点,菲利克斯你别把我带偏啦——”

“像这样。”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突然从旁插入。库尔特不知何时已经加入了舞蹈,他身姿挺拔,精准地踩着每一个鼓点,修长的双腿在竹竿灵活开合间从容跃动,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分神纠正菲利克斯的脚步,“左,右,左——跳!”

菲利克斯冷哼一声,“哼!拍鞋舞,你以为我是不会么?”

“哦,我还真以为你不会呢。”

“……”

见状,星光忍不住弯眼笑出声,打趣道:“所以德国人的传统,就是就算喝醉了也能精准踩中节拍吗?”

“不。”库尔特忽然一个利落转身,稳稳伸手扶住差点再次被竹竿绊倒的菲利克斯,带着几分从容的傲娇回应:“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能文能舞’。”

可不是嘛,能文能舞还能武,本就是贵族教育打磨出来的矜贵模样,生在了罗马就是好啊。

累得气喘吁吁的灼灼,捧着一杯刚买的杨梅汁坐在草地上,小口啜饮着,看着这边的闹剧满脸惬意,对着星光幸灾乐祸地喊:“姐,你可得盯紧菲利克斯,他准要拉着你瞎闹!”

星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就又被兴致不减的菲利克斯,不由分说拉往了不远处的投绣球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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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公的酒

暮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柔和的暖光。活动散场,人群离去,疲惫不堪的星光趴在菲利克斯背上,懒懒地婉拒了Ounce一同赶赴山歌会的邀约。

几人沿着林荫道缓步前行,菲利克斯背着星光,在枝叶婆娑的梧桐树下慢悠悠转着圈。

晚风轻轻拂过,掀起少女垂落在肩头的发丝,细软的黑发扫过他的脖颈,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轻声笑道:“丝塔尔,你头发里还沾着绣球花上的流苏穗子呢。”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懒洋洋地伸手去拨弄头发,结果指尖勾住了几缕缠在流苏上的发丝,疼得轻嘶一声。

“别动,我来。”库尔特伸手,若无其事地抽走那截流苏。

一旁的电灯泡灼灼晃了晃手机,出声提醒:“车到了。”

话刚落,两辆滴滴车停在几人面前。

一路行至民宿,暖黄的灯光透过栅栏缝缕缕飘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清甜的桂花香,随风萦绕于鼻尖。

这时候,曲归筝正坐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摆弄茶具,铜壶嘴升腾起袅袅白汽,石桌上摆放的青瓷茶杯,被灯光映得温润透亮。

“回来得刚好!”她抬头笑笑,给每人递上一杯温热的奶茶,“才熬好没多久的桂花糖浆,正好配上现煮的奶茶。”

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将星光放在藤椅上,接过奶茶啜饮一口,目光落在杯底沉浮的细碎桂花上,一时怔怔出了神。

浅眠的星光揉了揉眼眸,睡意朦胧地嘟囔着:“好香啊……”

“小星光是不是没睡熟?要不要先喝口奶茶暖暖?”曲归筝问。

星光点头,一旁的库尔特立刻把自己的那杯让出来。小啜一口,她眼眸顿时亮起:“这个味道……”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绽放,醇厚的奶香裹着淡淡的茶涩,顺着喉间缓缓淌下,软乎乎地漫遍心底,有种说不出的舒心。

“慢点喝,别呛到。”库尔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着的奶沫,语气温柔,“沾到了。”

灼灼在一旁看着,做了个夸张的抖肩动作,当即换成英语笑着调侃:“哇哦——你们德国佬都这么温柔到肉麻的吗,不太符合刻板印象呢。”

“这是绅士风度。”

“呐呐呐,我嘴巴也沾到了哟——”他嘟嘴凑过去。

星光眯眼“呵呵”两声,顺手抓起木桌上的糍耙塞进了臭小子的嘴里,“吃你的,废话真多!”

晚餐是在民宿解决的,阿公宝刀未老,做了满满一桌子地道的家常菜。可不管过什么节,两广孩子终究躲不过一盘白切鸡的问候。

这不,餐桌上,一盘油亮嫩滑的白切鸡稳稳占据C位,旁边配着姜葱蘸料和沙姜酱油两种蘸碟。琥珀色的鸡皮泛着油光,斩件切口处还渗着晶莹的血丝,整盘鸡整整齐齐,摆得昂首挺胸,架势十足。

Ounce小心翼翼打量着这道主菜,迟疑开口:“阿公,您这鸡……是三分熟吗?”

“白切鸡就系要骨中带血先至够鲜嫩。”惊蛰同毛毛实牙实齿盯住大鸡腿流口水,“呢只系阿公专登去后山捉得走地鸡,用井水‘虾眼水’火候浸熟??。皮脆肉滑,骨都透香,我同毛毛馋了好耐??啦!”

话落,馋虫毛毛举起了割肉刀。

“喂!”阿公忙从厨房探出头喝止,“阿侬唔好郁,镬头仲有!”他颤巍巍端来不锈钢盘,入面赫然摆住个鸡头,鸡冠直直对住库尔特,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系着围裙的曲归筝端上一盆爆炒生料,笑着用德语解释:“这边的习俗,鸡头要留给最尊贵的客人。阿公说你们大老远过来不容易,特意招待你们。”

两只金毛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推辞、互相谦让、兄友弟恭良久,于是决定用手指摔跤分出谁是“最尊贵的客人”。

毛毛撇撇嘴:“咩啊,一波献世仔(显眼包)……”

最后,库尔特获此殊荣,最尊贵的客人抖着手把鸡头夹入碗里。

网络宣传中,归筝小筑有三绝:绝妙的风景,绝美的故事,以及绝佳的酒酿。其中,就以阿公的酒在青秀山脚大名鼎鼎。

阿公善厨,但酒酿更是一绝。当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还是队伍里响当当的酿酒师傅。

酒窖就藏在民宿后院,推开斑驳的木门,经年累月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粗陶坛子沿着石壁码了整整三排,坛口的红布积着厚厚的尘灰,封藏的是整整四十年的岁月。

“细佬仔莫要光闻,那阵时在猫耳洞,我用压缩饼干同野菠萝都能酿。”阿公哐当放下一个土陶酒坛,撬开一坛桂花酿的封泥,“现在咩野材料都齐活,反倒酿不出当年那种味道喽,差着点魂儿!”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手背上的弹痕伤疤,倒酒的动作稳得跟当年在战壕里分罐头一样,瓷碗里的酒晃都不晃一下:“叼,好饮!”

好奇心旺盛的菲利克斯抿了口,被辣出了泪花。但他倒没嫌弃这种刺啦啦的辣,反而咂了咂嘴,又憋着一个劲儿喝下一大口。

阿公拍腿大笑:“后生仔,莫够力!饮胜!学我们老野饮法,一胆饮嗮!”

“原来阿公还打过仗?”星光问。

“对越自卫反击战,炊事班老班长!”他两三口就把碗里的酒干了,又给其他人各倒一碗,“有一阵送饭,中着雷,饭盒直接飞上天树丫去,里头的红烧肉还热乎乎冒气咧!后尾转业到南宁饭店,终给领导做过柠檬鸭啵——那个味道,绝了!”

曲归筝立刻补夸:“不是我们吹牛,阿公的酸笋炒牛肉之前还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呢!”

“哇哦,阿公猴赛雷!”Ounce竖起大姆指点了个赞。

库尔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抿了一口阿公递来的酒。初入口像柠檬汁混着火药,辣得呛人,咽下去却又变成滚烫的蜜香,酸辣交织的口感呛得他直咳嗽,可那浓烈的桂花香又沁入心脾,绕着舌尖散不去。

“够劲吧?”阿公咧开嘴笑了几声,嗓门透着一阵得意。

余下几人被呛红了脖子,招架不住,唯有菲利克斯喝了一碗又一碗。

惊蛰和毛毛闻着满院的桂花香馋坏了,俩小家伙狗狗祟祟地伸着手想偷喝,刚碰到酒碗就被阿公逮个正着:“细伢子饮咩酒,冇规矩!”

毛毛缩头缩脑,胆子大的惊蛰则直接摇起阿公手臂转移话题:“公,再讲打吗喽(即猴子,对越军的蔑称)嘛,我还想听!”

阿公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酒碗里的月光碎成星星点点,晃了好几下才稳下来。他抓起一旁的竹竿,在泥地上划拉着,声音沉了些:“谅山那仗凶得冇讲嘅嘞!炊事班蹲在山窝窝里,离主峰就三脚路,近得很!”

竹竿头狠狠戳进土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等高线,那是他当年记了无数遍的地形,“有天正煨着莲藕汤,汤还没滚咧,吗喽仔就摸过来了!我叼野老黑(脏话)抄起家伙就顶上去——”

“炊事班也要打仗?”Ounce讶然。

“那阵时冇办法,炊事班也要守阵地!我们一勺滚汤泼过去,烫得那帮吗喽吱哇乱叫,跑都跑不及!”阿公操着那口漏风的牙,哈哈大笑了起来,“后生仔见过夜老虎冇?那晚的月光比鬼火还亮,我摸黑捡了把五六冲(五六式冲锋枪),端着就冲上去了……”

“然后呢?”

“问得靓!等打完交(打完架) ,莲藕都化成泥啰!指导员啃着焦黑的藕节说‘阿韦你这锅汤,比老毛子的喀秋莎还补钙!’”

他故意卷起舌头学北方口音,那腔调逗得惊蛰直接从板凳上滚了下来。

“唉……遭灾哦那个柳州娃,吗喽崽背我们不得丢了只手榴弹,他娃娃扑过去——”阿公的袖口抹过皱纹纵横的脸,“才十九岁,比灼娃崽大某了几多。”

气氛沉重起来。

当年炊事班的兄弟,如今只剩阿公一根独苗。

那些过往的痛,他藏了一辈子。

“后尾啊,我在战壕里种了棵木棉树苗。心讲要是能活到开花,就回家讨婆娘。”阿公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浑浊的眼里闪着泪花,“太平啰,太平啰!现在几好哦,娃娃崽能安心食饭,后生仔能耍朋友——多几个都冇问题。”

阿公一边讲,星光一边翻译给身旁的两只金毛。等酒坛见了底,已是月挂中天,清辉洒了满院。

“星光,能替我翻译几句话给爷爷吗?”库尔特问。

“好。”

库尔特走到阿公面前,抬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那一瞬间,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佝偻的腰背也不自觉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变了。

“后生仔广咩话?”阿公搓着粗糙的手掌问。

星光翻译:“他说,他终于有点明白中国为什么这么强大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野心家,但能让国家强大的,永远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一百年前,存之前辈曾道:【但行此事,莫问前程】。

阿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憋了好久,才扯开嗓子大笑:“妹妹仔,你带来的两个后生仔,当过兵吧?”

“……上过战场。”

“当兵的都懂,”老人又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库尔特和菲利克斯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肩,尽管那里现在空无一物,“打交是为咗冇使再打交,杀人系为咗冇使再杀人咯。”

他用竹竿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我们中国人的‘和’字,左边是禾,右边是口——有米落肚,就系太平。”这曾是指导员教的道理,“我冇系么嘢理想主义者,也冇懂那些大道理。只晓得,冇打这一仗,就冇得依家咁样——”

阿公指向院子里嬉闹的惊蛰和毛毛,又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夜市:“娃娃有得耍,后生仔能唱山歌,我们这帮老野嘛,也得安安逸逸搞两杯。恁子?好得很了嘛!

所以啊,后生仔——

莫成日讲我们旧阵时的野样,

莫成日记着打阵血与火的过往。

只要你们得在这太平年月里,

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就当我们最大的告慰!

阿公的酒,入口辛辣,回味无穷。

·

11选择

夜已深,喧嚣散尽,万籁俱寂。

月光如水。

喝上头的菲利克斯醉成了小孩样,整个人软趴趴压在星光肩头,撒娇不止。

热闹散尽的院子里,只剩他们三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夜风穿过桂树,捎来远处夜市残留的烟火气,混着院里未散的酒酿醇香,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库尔特……”

星光的轻唤碎在了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抬眼,静静望向不远处倚着竹杆的男人。

而他也抬起头,灰蓝眼眸在月光下如同深邃的湖泊,泛着点点微光。

菲利克斯又不安分地在她颈间蹭来蹭去。星光无奈轻叹,偏头看向他:“我知道你没醉,菲利克斯。”

“……”

他没应声,只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菲利克斯——”

“嘘!”

肩头一轻,对方不等她再开口,温热的唇覆上来,带着酒后的苦涩堵住了她未尽之言。

这个吻,伊始如孩童索糖般小心翼翼,却在触到她轻颤的刹那转瞬变得浓烈奔放。

他扣住她后颈,指节发力,清醒而有力。

汹涌,热烈,放肆。

“丝塔尔——”他挑逗着她,唇齿厮磨,低语裹上了蛊惑的哀求,“不要离开我,不要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比你看到的还要懂得如何抓住属于自己的光,我也比你想象中的更能为这束光筑起不倾的城……”

不间断的入侵搅得星光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抬手推拒,手腕却被他牢牢捉住,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

掌心下,是他剧烈起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指尖发麻。

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清越婉转,此刻却盖不住耳畔缠绵的喘息。

“看着我。”

他突然松开她,抬头挑衅地望向脸色阴沉的库尔特,蔚蓝色的眸子里燃着危险的火焰。

“我和他,你选谁?”

单刀直入,不留余地。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连月光都似凝住了几分。

“我不想谈这个。”星光抹去唇角异样的痕迹,毫不客气推开了菲利克斯,“于现在的我而言,你们是历史。而对你们来说,我是未来。”

她不希望把话说开,许多时候,难得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星光,”库尔特缓步走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她的唇角,拇指擦过那处被菲利克斯咬破的伤口,动作里藏着压不住的沉郁,“他弄疼你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菲利克斯的怒火,他猛地拽过星光,话里尽是不甘:“库尔特,你这该死的理智!为什么每次和你比起来,我都像个跳梁小丑?!我讨厌你这种永远高高在上的冷静!丝塔尔是我的,我比你更早拥有她!你明明知道——”

“闭嘴。”

星光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不,我偏要说!丝塔尔,我们……”

“我说,闭嘴。”

并不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甩开菲利克斯的手,站在月光与树影的分界处,半边脸庞浸在冷冽的清辉里,眼神冰凉。

“菲利克斯,”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又尖锐,“你以为我是什么?二战后的柏林分占区?需要像块被瓜分的奶酪,被你们硬生生切开占为己有?”

库尔特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菲利克斯的金发被夜风吹乱,方才的咄咄逼人,此刻尽数化作嘴角一抹苦涩的笑。

“星光,对不起。”

“不要向我道歉。”

“丝塔尔,我——”

“够了!”

“……”

“如果真有选择的权力,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活着。”星光转身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声音融进寂岭,“活着,就够了。真的……”

夜风再起,月色依旧。

唯留一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众所周知,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在月下“对影成三人”。

啊啊啊!塑造一个贵族小子太难啦,就像皇帝拿金锄头耕地!妈嘞,还是平民小菲菲容易点……才怪!

注:“归筝小筑”无原型,番外上中下篇的文中所有人与事皆为虚构,且无隐喻。

【小知识】

①日内瓦的断椅

正式名称为断腿木椅,是一座高达12米、重5.5吨的木制雕塑,由瑞士艺术家丹尼尔·伯塞特于1997年创作。这座雕塑是为了纪念《地雷议定书》的生效而设计的,旨在引起人们对地雷对平民造成的伤害的关注。

②巴伐利亚手指摔跤

起源于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州及奥地利,最初是人们解决纠纷的方式,可追溯到16世纪。比赛时,两名选手坐在坚固桌子两端,将一根手指(通常是中指)插入小皮环两侧。裁判发令后,双方迅速用力把对手拉过桌上标线。比赛往往几秒内结束,胜者晋级。选手可用脚顶桌子,也能用第二只脚助力。赛事分14个年龄和体重级别,只有男性可参赛,且需身着传统服装。

③奥涅格与其作品《太平洋231》

阿尔蒂尔·奥涅格是瑞士作曲家,法国“六人团”成员。他的音乐风格独特,融合多种元素,受德、法音乐文化影响,还从多种风格中汲取养分,作品雄浑、热情且充满动力感。

《太平洋231》是奥涅格的代表作,作于1923年。“太平洋”是美国一种火车头名称。该作品运用音乐手法模仿火车头动态,生动展现了蒸汽机车从启动到刹车的全过程,将工业元素融入乐曲。1924年在巴黎歌剧院首演,之后在欧美各大舞台演出,成为文化符号。

④三月三与上巳节的关系

三月三与上巳节本质上是同一个节日。上巳节最早起源于周代兰汤辟邪的巫术活动,最初的时间是农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魏晋南北朝后固定在农历三月初三。

在古代,上巳节有着丰富的习俗,如祓禊,人们通过洗濯身体来驱疫辟邪;还有祭拜高禖、临水浮卵、曲水流觞等。宋代以后,上巳节在北方逐渐衰落,在南方一些少数民族中仍保留并传承发展,如壮族的“歌圩节”、侗族的“花炮节”、畲族的“乌饭节”等。这些少数民族的三月三节日各具特色,但都保留了上巳节的传统和古朴,也传承了其精神文化内涵。

壮夹白式普通话,太难写也太累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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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上巳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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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星光[二战]
连载中丢了马甲的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