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走肉般的上班日匆匆掠过，周四如期而至。
收拾好行李的星光推开门，只留下一张便签给还在熟睡中的童桐。
昨天夜里，童桐才回到学校，与直播公司谈判未果，还得继续直播。遗憾的是宿舍群里的三个臭皮匠对着合同条款抓耳挠腮，七嘴八舌提意见，愣是凑不出一个诸葛亮。如今星光也是自身难保，但愿神经大条的姑娘能早日摆脱困境。
『叮~』
路易斯的微信跳出：“我在楼下。”
“好。”
星光推开门，悄悄离去。
与路易斯汇合后，两人并肩走向校门。陆月已叫好车，远远朝他们挥手示意。
“上午十点的飞机，要飞行十二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G国领空。”陆月说道，她和星光坐在后排，路易斯则坐在前排，“我们坐的是专机，一路上应该会比较舒适。等抵达目的地，‘计划之城’一定能让你眼前一亮。”
星光微微点头，心中期待又忐忑。
过完安检，上午十点，专机准时起飞。
这还是星光第一次乘坐私人飞机，从登机到参观机舱，整洁明亮的自动化设施随处可见，简约的装饰风格中处处彰显着科技感，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高昂的造价。
三人在舒适的沙发落座，广播传来起飞提示。在获得塔台许可后，飞机平稳滑行，继而昂首冲向蓝天。
『叮~』
AI广播的声音响起：
“尊敬的旅客，欢迎乘坐本次航班。航程约十二小时，目的地为G国‘计划之城’。”
“飞行期间，我们为您准备了精选酒水与多样餐饮，座位旁设有按摩功能可供开启。机舱娱乐系统提供海量影视、音乐及游戏资源，如需特殊服务，请随时呼叫机组智能机器人。祝您旅途愉快。”
机舱内安装有无线wifi，星光正琢磨如何打发时间，路易斯适时提议：“我推荐《彼岸》游戏。学姐作为旅行者一员，也该体验一下高塔的这款VR作品。”
说着，他示意智能机器人取来三套VR设备。
星光一边按照指引佩戴终端耳机、VR眼镜，贴上传感器，一边好奇地问：“是【Future Star】工作室那款《彼岸》吗？”
“是的。”
“哇！听说口碑爆棚！唯一的缺点就是设备贵，玩家门槛也高，普通人根本玩不来。”
“但这是必要的『筛选手段』。”
陆月唤醒终端AI：“阿瑞斯，进入游戏模式。”
刹那黑暗。
光影流转，一块虚拟面板浮现眼前：
【单机模式】
【联机模式】
星光瞥见黑暗中投射出的路易斯和陆月酷炫的玩家形象，也依样给自己的初始角色捏了脸。
“玩联机吗？我让阿瑞斯锁定我们三人，避免外人干扰。”陆月提议。
路易斯表示“OK”。
星光还在摸索操作，本想表示同意，指尖却不慎点中了【单机模式】。
AI没有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白光骤然刺破黑暗，当视野再次清晰时，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
呃……等会儿啊喂！
·
1933年2月1日，慕尼黑郊区，戈托尔普庄园。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松针的清冽扑面而来。
【系统提示：尊敬的ID(19431210)？？？玩家，请重新填写您的昵称。】
星光尝试退出游戏，却找不到任何控制面板的踪迹。
【系统提示：请玩家完成游戏。游戏结束后，玩家自行退出。】
她又反复尝试几次，无果，只得在系统引导下点开任务栏查看背景介绍。
【时间】：1933年2月1日，德国魏玛政府时期。
【地点】：慕尼黑郊区·戈托尔普庄园。
戈托尔普庄园始建于17世纪初，第一代主人威廉姆斯·冯·戈托尔普曾任巴伐利亚宫廷高官……√
【身份背景】：你来自中国，自幼跟随担任翰林院编修的祖父学习，亦接受西式教育，聪慧过人……╳
(【系统提示：操作错误！】)
辛亥革命后家道中落，父亲执意将你许配商贾以续门楣。离乡那夜，寒星寥落，你怀揣母亲偷偷塞来的银元，泪水潸然，一步三回头，终是忍痛作别故土。
几经流离，你进入了沪上女子学堂，栖身于商人林可乐所设的文史班，成为了最沉默的寄宿生。油灯往往在舍监查房后重新燃起，昏黄的光晕里，映着你倔强伏案的侧影，而枕边的《浮士德》，总于叹息中被泪水浸湿。
因才学出众，你与邻校几位青年一同获得维也纳学院的推荐信。慷慨的林先生作为投资商人，不仅资助签证，更为你们提供了远洋的船票。凭借对西方文学的独到见解，考官宽容了你尚显生涩的德语发音，你终于叩开了异国求学之门。
十人渡海求学，唯三人得以学成登岸。而你，是那幸存的三分之一。
1932年，你与同窗完成学业。踌躇满志的年轻人选择归国报效，你却留守异乡，渴望书写属于自己的独立篇章。然而，维也纳人才济济，你不过其中一朵微小的浪花。苦苦挣扎半年后，一事无成的你决意前往德国慕尼黑，寻觅新的生机。
1933年2月1日，你获得了戈托尔普庄园家庭教师的面试资格。此刻，二十四岁的你正与其他七位竞争者静立庄园门外，等候着管家的召见。
【任务(阶段一)】：冯·戈托尔普公爵夫妇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已成年，女儿伊莎贝尔正值求学之龄。请努力通过面试，成为伊莎贝尔的家庭教师。
(注意：庄园需要两位家庭教师，您目前的入选机率为25%。)
星光被“自己”这一连串跌宕起伏的身份背景震惊，在民国，妥妥一枚自立自强的新青年！
『叮~』
【系统提示：尊敬的ID(19431210)？？？玩家，请补充完整您的昵称。】
她略一思索，随即敲下字符：丝塔尔(Star)。
名字刚填好，大门便无声开启。身着笔挺制服的老管家现身，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欢迎来到戈托尔普庄园，诸位皆是经过筛选的佼佼者。先生们，”管家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唯一的女性——丝塔尔小姐（星光）身上，“以及这位来自东方的小姐，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铁门，被引入一间典雅宽敞的会客厅。女仆请众人稍作休息，等待依次面试。
星光在角落扶手椅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竞争者：有人信心十足，有人难掩紧张。但无一例外，他们投向这位唯一女性的目光中，都带着审视、轻蔑，乃至隐隐的敌意。
“小姐，”旁边一位蓄着浓密胡须的男士语带讥诮，“您的归宿理应是家庭与孩子，而非在此与肩负养家重任的男士争夺工作机会。”
星光平静地瞥了他一眼，将脱下的羊皮手套仔细叠放在膝头，从容回应：“先生，蒸汽机车取代马车时，人们也曾断言车轮会撕裂淑女的裙裾。时代在变，您的观念也该与时俱进。”
她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壁炉架上，那座鎏金座钟的钟摆正以恒定的节奏，无声地将男人们的嗤笑切割、碾碎。
不多时，第一位面试者被管家唤入内室。
紧张的等待转瞬即逝，终于轮到了星光。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进房间。
面试室内陈设典雅华贵，中央摆放的长桌后端，端坐着三位神情肃穆的面试官。
“丝塔尔小姐，您好。我是卢卡斯·冯·戈托尔普，本次面试的主考官。”一位浅棕亚麻发色的年轻先生开口说道，同时向她微微颔首。从姓氏不难推断，他与庄园主人冯·戈托尔普公爵关系亲近。
“请放松，这只是一场轻松的谈话，”卢卡斯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语调亲和，“那么，来自东方的小姐，请谈谈您对教育孩子的理念。”
星光略作思索，想到了高考教育改革的理念：“在我看来，教育不仅是知识传授，更是品德与思维的培养。孩子应在自由与规则间找到平衡，从单纯强调知识掌握，转向注重思维与创新能力，提升综合素质。”
“这是一个宽泛的概括，”对方显然不满意这种泛泛而谈，“能否请您具体说明？”
少女的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划动，思绪飘回历史书页中，想起了腓特烈二世的狡黠一笑。
“您知道吗？当年腓特烈大帝为了推广土豆可谓用心良苦。起初，普鲁士民众对这种其貌不扬的土疙瘩毫无兴趣，认为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之果’。于是，大帝想了个妙计：他一边将土豆定为‘御用作物’派兵把守，一边又让守卫对前来偷窃的农民网开一面。好奇的民众在得手后品尝，这才发现其中美味。不出数年，曾经备受冷落的土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种遍了普鲁士的每一寸田野。这位睿智的君主，仅用一场精心编排的盗窃戏，就这样化解了王国潜在的饥荒危机。”
“这确是广为人知的故事，但您想借此说明什么？”
“先生，请不要打断我。”
“我的错，请继续。”
对于卢卡斯的礼貌，星光很是受用。她接着道：“我想说的是，这和思维方式很有关系。有时候禁令反而会变成最好的诱饵，抗拒会转化成渴望——教育不也是这个道理吗？与其硬塞知识，不如想办法点燃孩子探索的热情。”
暖色的柔光打在他们的身上，卢卡斯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丝塔尔小姐，您的切入点很独特。那么，请问您认为应如何培养孩子的品德？”
“因材施教。”
“请列举您的例子。”
“释放孩子的天性，激发探索**。”
“所以您是说，不会过多干涉孩子的行为？”
“管教的权力属于父母。作为家庭教师，我们的作用是辅助性的。传道、授业、解惑，若方向正确，我并不会越俎代庖。”
这时，旁边一位女面试官插话，双眼灼灼：“丝塔尔小姐，若小主人执意要拆解一只昂贵的八音盒呢？”
“那么，我会递上螺丝刀。”星光迎着审视的目光，从容答道，“比起一百句‘不许碰’，不如让她字受拆解的过程。”
“若齿轮散落再难重组？”
“每颗迷失的零件都在寻找新的秩序，正如普鲁士当年分散的邦国终成帝国。”
“可若有旁人指责，视你为破坏者？”
“前路荆棘，本为常态。若因惧怕而畏缩不前，才是真正的遗憾。上苍作证，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做好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
女面试官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第三位年长的面试官开口，声音低沉如教堂钟鸣：“对于当下德国的局势，您觉得这会给孩子的教育造成何种影响？”
星光望着他制服上锃亮的鹰徽铜扣，猛然想起网上展示的冲锋队照片……长刀之夜尚在一年之后，此刻，冲锋队势力正盛，任何不慎的政治言论都可能招致祸端。
她呼吸一窒，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几乎盖不住心脏的剧烈震荡。
这是一个面试陷阱，也是一场政治测试。生路难择，既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又要作出满意的回答。
冷静点，东方星光，不要把重点放在政局上。
星光再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暴雨中的幼苗更需要稳固根系。教会孩子在惊雷中分辨云层走向，远比建造温室重要。当前的局势或许会带来一些不确定性与干扰，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教育孩子坚韧不拔的精神、以及适应变化能力的良好契机。”
卢卡斯的钢笔悬停半空，墨滴在纸卷上绽出新月状的痕迹。“您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寓言，它阐述的智慧与东方哲学不谋而合——，”他忽然换成了意大利语，“‘风暴来临时，芦苇比橡树活得长久’（以柔克刚）。”
星光没想到原主懂意大利语，恰好，她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露出坚定的微笑：“【Le dissero: non sarai in grado di sopportare l'uragano. Lei rispose: io sono l'uragano（他们说她无法承受飓风，可她回答：我即是飓风）！】”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请用五个词定义教育。”
“真、善、美、德、智。”
沉稳的音节如珍珠滚落丝绒，于寂静之中叩出无形的回响。
三位面试官相互对视一眼，卢卡斯放下钢笔，微笑道：“丝塔尔小姐，感谢您的回答。请先到会客厅等候最终结果。”
星光礼貌欠身。
她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剩下的唯有等待。
·
游戏进度加速。
『叮~』
虚拟光屏投射半空，一行蓝字出现在眼前：
【系统提示：恭喜您玩成任务(阶段一)，是否继续完成任务阶段(二)？】
星光果断选择“否”。
画面渐暗，她被滞留于无尽的黑暗里。
“怎么回事，不能退出游戏吗？”
【系统提示：请玩家完成游戏。游戏结束后，玩家自行退出。】
“我不是顺利通过了任务一吗，怎么还不能退出？”
【系统提示：请玩家完成游戏。游戏结束后，玩家自行退出。】
系统人工智障，只会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星光想起了终端耳机的AI阿瑞斯，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呼唤：“阿瑞斯？你在吗？”
黑暗中，一个扎着红色发辫的小男孩倏然浮现。
“您好呀，ID(19431210)丝塔尔小姐！这位亲亲，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小男孩飘到她的身边，脆生生地开口询问。
“我要退出游戏。”星光差评。
“抱歉，亲，您必须要完成所有的任务，结束游戏后才能退出哟。”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除非您脑死亡呢。亲，要来试一下吗？”
星光：啊……呸呸呸！
捉虫√√
星光：我怎么来到了1933年的德国？？？
阿瑞斯：亲亲，您猜
关于文中《彼岸》游戏设定，详情见于《暮色月光》正文第一章与最后一章。
【小知识 · 腓特烈大帝的土豆敕令 】
省流：挖土豆是德国人的传统
土豆敕令：颁布于1740年。
当时的普鲁士面临饥荒等问题，而土豆产量高、营养丰富、种植简单，腓特烈大帝希望通过推广土豆种植解决粮食问题。起初，腓特烈大帝采取强硬措施，命令农民必须种植土豆，否则将受惩罚，甚至派遣龙骑兵督导。但由于土豆生长于地下，与当时欧洲人观念中不吉利的事物相关，且《圣经》未提及，被认为有毒，民众抵制情绪强烈，敕令推行效果不佳。后来，腓特烈大帝改变策略，在柏林郊区种植土豆并派重兵把守，却故意让士兵看守疏忽，引发农民好奇偷挖，农民尝试后发现土豆易于种植且美味，土豆种植逐渐普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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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彼岸》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