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心为轮,轮转不息。
世人总说雪山之巅是离天堂更近的地方。那里没有世俗的喧嚣,人间的扰攘,只剩云的白、天的蓝以及岩石的灰。
云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掠过。
“山不会跑,但命只有一条!”
向导急促的声音被寒风吹散。
喘息声缠在耳边,钻入耳膜。南柯眼睫上挂着雪霜,身体全然依靠手中紧握的登山杖移动,模糊不清的瞳孔倒映着不远处的顶峰。
就快了……
吸气、抬脚、呼气、再抬脚。
猛地,南柯脚下一软朝前倒去。
“小伙子,打起精神。”
眼见南柯的眼帘逐渐闭合,向导焦急地伸出手拍打他的脸颊。
“睁开眼睛,不要睡!”
……
呼唤声断断续续飘入南柯耳中。可他的身体仿若被禁锢住般,动弹不得,只能凭借微弱的意识将重得像坠了铅般的双眼撬开一个口。
眼前的景象全成虚像,丝毫不见声音的源头。
着地的脸颊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
等一下。
地面?
南柯不由得蹙起眉头。他弯了弯手指,借力将手掌撑地,得到的却不是松软的雪,而是磨手又冰冷,像是铺地用的砂岩。
这是滚到哪了?
身上毫无滚落雪山的疼痛感的南柯越发困惑。
他用力撑起半边身体,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大雪纷飞的陡峰,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地。
他踉跄起身。
世界开始南柯转动。
周遭被像云一样的雾包裹着,脚下则是深灰与青灰为主的石板,叫人分不清是天堂还是人间。
忽然,南柯停下转动的脚步。
在蓝与白的边际,一抹金光赫然闯入他的眼眸。
是一个巨大的转经筒。
据说,每转一圈相当于祈福128万次。
此次旅途就是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而来,本打算作为旅途的最后一站,现却因在雪山上摔了一跤而见到了。
就在南柯思考自己现在是死是活时,转眼间瞥见一个消瘦却有力的背影。
他佝着背拉动转经筒。
沉重而又缓慢。
是你吗?
大抵是摔倒了脑袋,南柯现在意识有些混沌。
他揣着疑虑以及一丝悸动,试探性开口,“……您好?”
又像是怕对方听不见,南柯往前迈了好几步,可就在伸出的手即将要碰上对方的肩头时,对方却像一缕轻烟般消散在他眼前。
与周边的雾融为了一体。
又是这样。
南柯眼睛跟随着轻烟的移动,直至无法将它从雾里分辨出来才收回目光。
他看回自己的掌心,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看向身前罩着自己的转经筒,像是为验证什么一样,再次伸出手去触碰。
结果得到的是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
像是有魔力般,南柯带着探究的神情,蠕动手指,感受掌下凸起的经文。
蓦地,无名指指尖传来阵阵刺痛。
他皱起脸收回手想看清状况,却在无名指指尖看见拉出的泛着红光的细线。
像是生命的血管。
怪事一桩接一桩。
身前的转经筒毫无预兆化成了雾。
而线的另一头,赫然站着一道与他一样因困惑而盯着自己手看的身影。
雾又薄又密。
薄到南柯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却又密到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风拂过发丝。
思索间,世界毫无征兆地开始崩塌。
地面的裂缝宛如蔓延的藤曼,快速来到南柯的脚下。他顾不得手上诡异的红线,转身就跑,但这副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没跑几步就被震动的地面震得重重摔在了地上。看着逐渐逼近的裂缝,南柯吓得惊呼出声:
“啊!”
像坠崖般。
南柯肩膀一抖,猛地从床上坐起。
衣服被虚汗粘在身上,暗淡的卧室内充斥着急促的喘气声。
又梦到了。
一股骤然而至的空虚感裹覆着南柯。他抬手擦去眼角莫名的泪水,嘴里在发酸发苦,快炸了的头痛感让他无暇思索刚才的梦境。
没一会儿,他因脱力而重重地倒了回去。
南柯一只手屈臂搁在双眼上,另一只手伸长去摸索枕边的手机。
许久不见光的眼睛被刺得眯了眯。
—丁酉年闰六月十七
—18:17
不该午睡的。
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有严重睡眠障碍的南柯懊恼地想着。
啪嗒一声,手机掉落回枕边。
卧室的空调温度开得极低。南柯拉过被踢到一旁的被子,盖好后他打了个哈欠缓慢眨动着双眼,倦意慢浸周身,仿若下一秒又要陷入刚才形似新生的幻墟中。
接着,电话铃突兀的响起。
南柯顷刻心神一敛,翻身拿过手机,划过接听键。
对面喂了一声。
南柯没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小少爷,我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南柯昏沉地嗯了一声,结束拖长的尾音后顿感不对,掀开被子光速下床。
司机听着电话那头叮铃咣啷的声响,不由地开口道:“您……”
“我很快的。”
南柯说完后干脆地挂了电话,拉过一旁床头柜上的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后,他站在原地抬手轻拍自己的后脑勺,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这下是真的不该午睡了。
今晚八点有个关于贫困儿童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自家企业,邀请到的嘉宾也都是商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南柯的父亲、慈善组织的发起人南泽民自然不会放过此次为南柯建立人脉、铺路接班的机会,便强烈要求南柯在本次晚宴上登台表演。
南柯倒是没想这么多。
只觉拉个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着南泽民饱含期待的神情便点头应下。
而思绪回到现在,南柯却头疼得想替当时的自己拒掉。
他拖着有些睡麻了的身体往浴室走去,顺手落了浴室的门。
嘭——
轿车的车门被合上。
车逐渐驶离,南柯的身影也没入了轩昂大气的酒店大门。
他站在宴会厅的门口进行签到入场,忽而听到一声温柔的叫唤。
“小可。”
是沈周兰。
南柯递回签字笔,扬起笑容道:“妈。”
面前的南柯身着量身定制的深灰西服,整个人矜贵清冷,却又因稍纤薄的肩背衬得不够沉稳,倒显得有些颓废感。
沈周兰盯着他稍差的面色,担忧地关心道:“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
“妈。”
南柯出声打断沈周兰,心底清楚她还在牵挂前两周发生的事。
即将步入大四的南柯没那么急着找实习,而是选择好好放松一下,去到了一直以来想去的云南,可就在攀登雪山时出了意外,严重的高反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南柯到现在都还记得从鬼门关走出来后沈周兰脸上挂着泪水的模样。
他安慰道:“出院的时候医生不都说没事了嘛,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怎么能不担心?”沈周兰瞪了眼嬉皮笑脸的南柯,不满地撇嘴,“等明天,明天妈妈给你去重新求个平安符。”
南柯笑着去揽沈周兰的肩膀,“谢谢最好的沈周兰女士!”
沈周兰被这么一哄,面色好了些,“不过还是很帅的。”
“那得多亏有您的基因。”
“也是哈。”
沈周兰逐笑颜开,母子二人有说有笑地进入了宴会厅。
南柯跟着沈周兰社交了一会后,抵不住过分热情的长辈们便只身回到座位等待晚宴的开始。
晚宴无非就那些流程,致辞、表演、拍卖、最后总结。
南柯听着南泽民在台上高昂的发言,饿了一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在咕咕叫,现在的他只希望致辞环节快点结束,快点上菜。
幸好他的表演是压轴,还可以吃点东西再上场,不然真有可能拉着拉着就饿昏在台上。
“您好,这是本次晚宴的纪念徽章,请问您需要吗?”
突然,一道女声扯回南柯的思绪。
南柯转眼看去,便见女生手上的方形托盘朝他移近。他盯着托盘上孤然一物的小丝绒盒,思考几秒后伸手去拿,“谢谢。”
宴会厅除了台子,大半区域都隐于暗影之中。
昏暗的环境容易干扰人的感官。
南柯拿起丝绒盒后指尖传来既凉又麻的割裂感,几秒后尖锐的刺痛感猛地炸开。
他撒手将丝绒盒丢到地上,看见无名指与中指涌出的鲜血后,转身去看那位颔首后端盘离开的女生的背影。
而一旁的沈周兰第一时间感受到南柯那不大不小的动静,眼睛也从台上转到南柯身上,开口问道:“怎么了?”
话音一落,周遭响起错落不齐的掌声。
南柯瞄了眼上台收话筒的工作人员,轻声道:“没事,妈。晚宴表演要开始了,我先去后面准备一下。”
沈周兰点点头,“行,去吧。”
南柯起身时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拉过宴桌上的餐巾将地上的丝绒盒包紧,神色严肃地离开了宴会厅。
站在灯光明亮的洗手池前,他才看清手上的伤势。
鲜血往外直冒,中指指尖只有边边一道较浅的划痕,而无名指指尖硬生生被划开一个口子,与他练琴时留下来的茧几乎要重合。
没有一两个小时这个口子是不会收口凝固的。
南柯扯过几张纸巾给指尖止血,又去翻开餐巾研究那个作案工具。
即使在敞亮的灯火下,丝绒盒的四面依旧如常。
只有摸上去才能感受到纤薄的刃身。
南柯凝眉打开盒子。
一枚特制的纪念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但南柯只一眼就觉不对,吃力将内盒抽出后,他看到锋利得像手术刀的刀片往外盒的四周外插。
那密集程度,像是生怕割不到南柯的手似的。
直到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南柯还是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划伤自己的手。
是为了不让自己登台拉琴吗?
想到这,远处走来一位面色不虞、跟他同龄的男生。
曹志阳,是南泽民的重点被资助贫困学生之一,也是刚才发表致辞的其中一人。
对方将小提琴琴盒从背上拿开,横放在南柯一旁的桌子上。
“南叔说用我的琴比较有意义。”
咔哒一声,琴盒被打开。
南柯没给对方一个眼神,而是去看小提琴,良久后道:“好脏。”
一听这话,曹志阳立马暴躁,“你说什么?!”
南柯无视曹志阳那发青的脸色,看着在灯光下琴弦上密布无痕的粉末问道:“你想拉吗?”
话一出,曹志阳的脸跟在变谱似的。
他当然想。
不过这都是心底话,他将面上的心虚藏起,嘴硬地说道:“我当然不用!”
问他拉不拉,这人回自己不用。
有病吧,南柯心想。
而更有病的是接下来这句像喝了假酒的话,“你这种踞守豪奢又能力不足的懒蛋少爷当然需要借这种机会建立人脉,我可不需要!”
傻逼一个。
南柯闭了闭眼,心底将他划出嫌疑人的范围。
“你们在干嘛?”
“爸。”/“南叔。”
南柯和曹志阳异口同声对着逐渐走近的南泽民唤到。
南泽民先是看了眼曹志阳,而后转眼看向南柯,说:“小可,在这干嘛呢?快轮到你了。”
南柯不动声色地移开南泽民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琴坏了。”
“坏了?”南泽民眼神闪烁,去看躺在桌上完好无缺的小提琴,“没坏啊。这不好……”
没等南泽民话说完,南柯拿出不知道从哪变出的剪刀,果断伸向弦轴处。
琴弦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曹志阳的爆裂尖叫声突兀地在休息室响起。
“这下坏了吧。”南柯剪完后又将琴盒盖上,将话说给曹志阳听,“坏掉的琴我收了,你找我爸报销吧。”
他背上琴盒,带着无辜的笑容道:“爸,我今天身体不适。您随便找个理由将我的节目取消掉吧。”
“你这是耍什么性子!”
南泽民被南柯一连贯做法气得血压飙升,冲着南柯离开的背影吼道:“我看你就是被你妈惯坏了!这种事情是能随便的吗!”
南柯权当听不见。
生命安全都受到威胁了,哪还有什么心情拉琴。
站在路边许久后南柯决定取消用车,绕路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站定在收银台前,看着墙上各式各样的香烟,出声道:“有推荐的吗?”
“你是第一次抽吗?”收银员问他,说着扭头看向后面的烟墙,“新手第一次抽最好选细支的,呃……这个吧。”
收银员抽出一盒烟丢在收银台上,说:“□□,蓝莓味的。”
“蓝莓味?”
烟还分有味道的?
仿佛有新的知识进入大脑,南柯装作懂的样子说道:“那就这个。”
“需要打火机吗?”
“需要。”
看着收银员结账的时候,南柯瞥眼看到货架上绿白色的包装袋,他取下放在收银台上,“还有这个。”
收银员看了一眼。
一包梅片。
“好,还有吗?”收银员将扫码枪对准条形码,抬头说:“没有的话我扫您。”
南柯摇摇头,付完款出便利店后,他蹲在路边,开始研究这盒蓝莓味的香烟。
开始,他想学着平常见到的点烟方式,将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后面发现怎么点都点不燃就不耍帅了,老实拿下正常点燃。
点燃后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绕出的烟雾蒙蒙的,一点也不甜,嘴巴苦苦的。
还呛。
算了,他接受无能。
南柯将只抽了一口的烟碾灭,随手扔进附近的垃圾桶后又蹲回原地拆他的梅片。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南柯含着梅片,忽然很想听歌。
听那首今晚未能演奏的《Dusk Till Dawn》。
他拿出蓝牙耳机,却发现左耳机不见了。
那是他常戴的一侧,也是补配第10086次的左耳机。
“……”
怎么处处都在针对他。
他不想听歌了,合上耳机后看起手机。
偏偏这个时候大数据还刺激他。
什么叫——消失的左耳机和真爱哪个更容易出现?
他现在只想让他的左耳机出现!
南柯看着那条博文,小发雷霆地划过。
“喵~”
“没吃的。”
南柯眼睛看着手机,嘴上淡淡说着。
“喵~”
“唉我真没吃的……”
南柯扭头看向那只喵个不停的绿眼玄猫,却在黑茸茸的前爪旁看到一个白色小物体。
小猫还用爪子把白色小物体朝南柯的方向移了一下。
虽说心里已有些猜测,但还是在看到白色小物体稳稳进入耳机仓时内心稍稍震惊了一下。
……消失的左耳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