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燎原侯府。
老夫人拿着手帕,在前院来回转着圈,“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回来。不是都已将让他们去找了吗?怎么连个信都没有。”
“老夫人不要急,已经让下人去官府了,等日头出来,便让官府的人都去找找。”芍药连忙安慰道。
“等日头出来怎么行!这就去,都赶紧去。越是天黑我这心就越慌。”
那边夏姨娘也捏着手帕一脸焦急,可她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妹妹,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啊。”那边老夫人过来握着夏姨娘的手。
夏姨娘的汗从额头滴落,“是啊……怎么是好啊。”
“侯爷回来了!”管家慌忙跑回来。
众人连忙拉开朱红的宅门,鱼肚白的天际在远处冷冷浮现。
陈商抱着怀里衣衫破落的少年在洞开的宅门前抬起眼。他古井般的眼看着府内的众人,少年在他怀里沉睡。
而后迈入宅内,宅门上十四竹骨灯晃着。
就连老夫人一瞬间都被他至为阴骘的一眼震到般后退了一步。
“我带侯爷回来了。”陈商说。
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扑了过去,“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我带他回去休息。”说完便抱着李算向内宅走去。
夏姨娘拿着手帕向后看着,却没有看到任何夏云桂的身影。她连忙向着陈商和李算扑了过去,陈商像是早已预料般,抱着李算躲开夏姨娘的动作。
“姨娘何事?”陈商问。
“云桂呢?她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夏姨娘拽着陈商的手臂焦急问:“你们没看到她吗?”
陈商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甩开夏姨娘的手,抱着李算走入屋内。
夏姨娘的手缓缓垂落,众人皆慌忙跟随着陈商,去探望着昏迷不醒的李算。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在慌乱的人群中像是水流中的一块石头。
“侯爷没事吧!快去请大夫!”
“快给侯爷拿衣裳!”
“水!还有水!”
“云桂,云桂……”夏姨娘默默道,她在纷乱的人群中如梦初醒一样向府外走着,“我要去找云桂,我要去找我女儿。”
“别怕,女儿,别怕,阿娘来找你了。”
她跌跌撞撞般跑出侯府。
……
夏姨娘的襦裙早已被泥泞沾污,鞋子也被路上带着刺的藤草割破,鲜血染红了鞋尖。
“云桂,云桂……女儿。”她焦急地喊着,看着浩瀚无情的大山,像是恳求着这座山还给她女儿。
她忘记走了多久,她本是陇右贵族之女,虽是旁支,但好歹也是见识过不少富贵荣华的。但她好像早已经熟悉这样的奔波辛苦。她把裙摆熟练地打了个结,然后沿着藤蔓爬下坡底。
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带着她的女儿从金陵的夫家跑了出去,那些家丁追逐着她,她把女儿背在背上,一点一点向下坠着。
云桂跟着她,吃了很多苦。可女孩总是说,“娘,你为什么说苦呢?我没觉得苦啊。你看,这里多好啊,你把这里弄得多好啊。”
“我们娘儿俩个,相依为命。好不好啊,我们想去哪去哪,永远不回去了。”
她的女儿本该是富商之女,该住着四进四出的院子,却只能跟她流落街头,跟着她用四处捡来的东西,搭着自己的家。
可女孩总是笑,她抱着那些破碎的花瓶,在里面插上梅花,梨花……
“娘,等花开了,我们可以攒下钱,我们去开个铺子好不好……”
藤蔓突然断裂,她跌入坡底,她咬着牙想要爬起,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
她再一醒来,发现自己被捆着扔在一个院子里,而夏云桂就在一旁昏迷着。
夏姨娘手脚并用地向着自己的女儿爬去,像是桑叶上面的蚕虫,却要狼狈的多。看着四处没有人,她用头拱着自己的女儿,“云桂,醒醒……醒醒,娘在这。”
夏云桂慢慢转醒,夏姨娘连忙低着头,开始用牙咬着夏云桂手腕上的绳子,想要把绳子撕扯开。
她的唇齿间都是泥土砂石,她却想没有感觉一样,死死用牙撕扯着。
“娘……”夏云桂声音微弱地喊着。
“娘在这,娘在这。”夏姨娘吐出口中的绳子碎屑和砂土连忙应着。
“我们这是在哪?”夏云桂问。
“或许是处院子。”夏姨娘强使着自己镇定下来,她分明也根本不认得这个地方,可她的女儿在这,她必须要镇定下来。
“放心吧,你们还在长安。”陈商掀起帘子走了过来,姿态从容,通身气度,他低头看着互相依偎着的娘俩。
夏姨娘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护住身后仍气息微弱的夏云桂,“都是我的主意,陈公子,骗侯爷上山都是我的主意。”
“那封信,应该是夏小姐仿着我的字迹写着的吧,倒的确是书法精湛,技艺了得。只用在这种地方,可惜了。”他拖了张有些破旧的柳木椅子,坐在院子中央,看着角落里瑟缩着的母女两人。
“我差人到金陵打听过了你们。”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神情自若,“得到的故事还真的是蛮令我觉得,颇为精彩。”
他抬起眼看着夏姨娘和夏云桂。
“夏姨娘,听闻你本是陇右旁支之族女,自小性格软弱可欺,是个连房里丫鬟都敢欺负得罪于你的。
后来被父亲嫁给了金陵富商,你父亲想要用丈人的身份从那富商身上谋点孝敬银子。结果那个姓夏的富商倒是半点不给面子,靠着陇右贵族的面子拿到了皇商的身份就再未对你有过半分尊重。也再未给过你父亲孝敬银子,你父亲往后也便当没了你这个女儿。”
“是,你说的不错。”夏姨娘点了点头:“婚后,便是家中的恶仆也敢借着我官人的吩咐欺凌于我。”她闭上眼,像是不忍再去想曾经的事情。
“你与那个富商夫妻多年,便只有夏云桂这一个女儿。可谁知道,夏云桂七岁那年,你竟带着女儿跑了。不知躲在金陵的什么地方,找不到,也就没人继续找下去了。”
“直到那个富商发现你们竟在十余年间,自己盘了个铺子出来。于是百般纠缠,不肯放过你们。最后夏云桂用那间铺子换了你和那个富商的和离书,让那个她本该喊做一声爹的人,再也不要来找你们。”
“我说的可有半分偏差?”陈商盯着她们两个。
“是,一点不错。”夏云桂擦去自己唇上的鲜血,“不过当初是我怂恿我娘逃跑的,否则她那个菩萨脾气,怎么可能想得到。”
“没了铺子之后,也是我和我娘说要来长安碰碰运气。”夏云桂盯着陈商:“来找侯爷,也是我的主意。”
“陈公子想要怎么发落,便任凭陈公子发落。”夏云桂继续说:“反正这些年,该见识的不该见识的,我和我娘都见识过了。只希望公子,念在我母亲只是想给女儿找个好夫家,便高抬贵手些吧。”
两个女人,在这世道里面要用十年攒出来一个铺子,是要经历多少才能做到的。
“我问你,你这些日子对着侯爷做着这些事,可有半分真心?”陈商看着夏云桂。
“陈公子在乎这些?”夏云桂像是自嘲一样摇了摇头,“侯爷风流磊落,若我此生能有一人倾慕,那必定是侯爷那般的人物。只可惜,情爱之事在我眼中还没有半两银子来的重。无论是女子清誉,还是什么情爱之事,在我眼中,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那在你眼中足够轻重的是什么?”陈商继续问。
“钱,或者说赚钱。”夏云桂笑了笑:“其他的,什么情爱,什么倾慕,若是放在称上称,我怕一枚铜钱都重过它。”
“我听闻,你和你娘在金陵的铺子是个点心铺。”陈商说。
“是,做的好时,每日去了成本能进七八钱的利润。少时也有个三四钱银子。”夏云桂说。
“你问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夏云桂仍旧死死盯着他。
夏姨娘担心女儿鲁莽会惹怒了陈商,忙将女儿护在身后。
“放心吧,我没什么要对你们做的。”陈商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是要离开长安,我也有几间铺子放不下心,想找个能算账,懂经营的帮忙照看着。”
他把图纸递给夏云桂。
夏云桂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陈商手上的图纸,她展开来看,“这几间是你的铺子?都是极好的位置,这里,左邻东市,西接酒楼,用来卖酒的确是最好不过。这里,临近衙门,用来卖点心也是极好,总有着急办事的人会要买点东西吃,又不在乎钱银。”
她的确是对这些东西兴趣颇深,还没等陈商说些什么,就已经开始研究上来了。
“我要一成的利。”夏云桂抬起头看着陈商。
“可以,不过这几个店的伙计有几个有别的任务在身上,到时候孟良会和你说。”陈商点了点头,“你只负责照看店面。”
“侯爷不介意我一个女子做这些?”夏云桂看着他。
陈商摇头,“我只介意让一个无德无才的人去做任何事,无关男女。”
“我就没什么德行。”夏云桂又说。
“我问过,你是人品不太好,不装的时候也没什么斯文在身上。但是做生意却也算是良心,何况我现在算是你老板,老板自然是想要做事的人再奸商些不妨。”陈商毫不掩饰地说。
“这个荣桂斋,就开在侯府附近,是你用来监视侯府的?”夏云桂不再答话,低头看着图纸敏锐地觉察到。
“只是怕出意外罢了,昨日,不就有个意外。”陈商笑了笑:“往后你不必担心,仍旧和姨娘住在侯府就是,不过,离李算远点。”
说到后面陈商压了压眉头。
夏云桂倒是没有被吓住,“陈公子,那侯爷总是要纳妾的,你倒不如让他娶了我,反正我对他没有感情,也容易被你拿捏。总比娶了其他来路不明的好上不少,不是?”
“如果他真的遇到心爱之人,我自然会替他安排。”陈商摇了摇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其他人玩弄他的感情。”
他一字一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