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坐在镜子前,用沾满卸妆油的棉片,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每擦掉一笔嫣红、一抹黛青,就好像把他在台上强撑的那股劲也一并带走了。
傅云归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屿听,那我先撤了?我今晚还有局。”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屿听依旧发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那个……你跟沉砚,要真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别憋着。”
林屿听动作停了停,指尖凉凉的:“嗯,知道了,师兄你先走吧,玩得开心。”
傅云归又叮嘱两句,转身走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林屿听一个人。他看着自己的脸,一种巨大的茫然和空落涌上来。接下来怎么办?像来时一样,自己打车回去,一个人消化这没完没了的酸涩和恐慌?
不。他不想。
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在他心里疯长。他要去看看。看看江沉砚和那个叶晴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亲眼看着他们怎么相处,哪怕那像凌迟一样。而且,他不能就这么把江沉砚“让”出去。至少……不能让他们那么顺理成章地单独走掉。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悲壮的决心,飞快收拾好东西,拎起化妆箱,走出空旷的化妆间。
剧院侧门的停车区,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果然安静地停在那里。林屿听心跳不由自主地快起来,脚步却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车边时,正好看见郑玥云笑嘻嘻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熟门熟路地坐进去。后排的车窗降着,能看见里面的情形——江沉砚和叶晴萱已经坐在后座了。叶晴萱坐在江沉砚旁边,靠窗。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不算近,但在林屿听眼里,那空着的位子都显得刺眼。
叶晴萱正侧头和江沉砚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江沉砚没什么表情,但微微侧耳的姿态,已经是默许和回应。
林屿听强迫自己忽略心脏传来的紧缩感。他伸手,有些僵硬地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
“咔哒”一声,车内三个人都看过来。
郑玥云从副驾驶探过头:“咦?屿听?你没自己回去啊?”那语气,好像林屿听自己打车才是应该的。
江沉砚也看向他,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丝询问,却没开口。
叶晴萱礼貌地笑笑,往江沉砚那边轻轻挪了挪,给他腾位置。但这个细小的动作,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示意——她和江沉砚才是一边的。
林屿听脸颊发热,是窘迫,也是被眼前这画面刺伤的难堪。他硬着头皮,低低“嗯”了一声,缩着肩膀挤进后座,坐在江沉砚的另一边。
于是后排成了:林屿听—江沉砚—叶晴萱。
江沉砚被夹在中间。这个安排让林屿听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至少,他隔开了自己和叶晴萱。但紧接着,更大的不自在涌上来。他和他朝思暮想、又怨又气的人,此刻肩膀几乎相抵。他心跳失序,坐立难安。
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人齐了,才发动车子。
车里一时安静。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叶晴萱开口了。她像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目标明确地对着中间的江沉砚:“沉砚,今天你们市的汇演整体水准真的挺高的,比我想的还好。尤其是那个现代舞,编排很有想法。”
江沉砚看着前方,淡淡应了一声:“嗯,准备了很久。”
不算热情,也没冷场。听在林屿听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思的“相谈甚欢”。他抿紧嘴唇,盯着窗外飞过的霓虹,胸口闷得厉害。
叶晴萱也不气馁,又笑着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熟稔的亲昵:“对了沉砚,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少年宫参加文艺汇演?你那时候板着脸弹钢琴,像个严肃的小老头,台下评委都被你逗笑了。”
这个话题触及两人共同的回忆。郑玥云立刻从副驾驶探过头,八卦地问:“哇,还有这事?学长小时候这么可爱吗?”
江沉砚眉头皱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谈,但还是简短回了一句:“太久的事了。”
叶晴萱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绘声绘色:“可不是嘛,他那时候……”
“江沉砚!”林屿听突然出声,打断了她。声音有点突兀,甚至带着急切和尖锐。
车里顿时安静。所有人看向他。
林屿听心脏怦怦跳,他能感到江沉砚也侧过头看着他。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不想听叶晴萱讲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属于江沉砚的过去。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怎么了?”江沉砚开口。
林屿听脑子飞速转着,脸颊不受控地烫起来。他急中生智,或者说慌不择路,指向窗外一个模糊的广告牌:“那个……那个新开的商场,是不是你说过想去看的那个限量版模型在那里有展柜?”
他根本不确定江沉砚有没有说过这话,甚至不确定那家商场到底有没有模型展柜。这是他情急之下胡编的。
江沉砚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又瞥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他配合地应道:“嗯,好像是。”
这简单的回应,让林屿听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江沉砚回应他了,没有完全不理他、去接叶晴萱的话。
副驾驶的郑玥云赶紧扭回头,肩膀抖了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笑出来。陈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稍稍用力,显然也在忍。
叶晴萱被打断了,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屿听一眼。她笑了笑,很自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过这回没再追忆往昔,换成更日常的关切:“沉砚,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感觉你眼下有点青,要注意休息啊。”说着,身体还朝江沉砚那边微微倾了倾,像要看仔细些。
这个靠近的动作,自然又亲昵,满是关怀。林屿听刚刚平复一点的心又提起来,那股酸涩翻江倒海。他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江沉砚准备开口回应时,林屿听又“出手”了。他转向江沉砚,声音比刚才还大些:“对了!江沉砚!你上次借给我的那本《表演心理学》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明天去学校你能给我讲讲吗?”
他刻意强调“借给我”和“明天去学校”,想在叶晴萱面前划出一点他们之间日常又紧密的联系。
江沉砚再次被他打断,转过头来。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嫌他吵:“哪几处?很急?”
“急!很急!”林屿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反应过度。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就……就是有几个理论,不太理解怎么用到实际表演里。”
前排的郑玥云已经快憋出内伤了,他把脸埋进前座椅背的阴影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叶晴萱看着林屿听这欲盖弥彰、醋意横飞却又笨拙可爱的样子,心里快笑翻了,面上还得维持温婉淑女的模样,只能借着理头发的动作掩饰微微抽搐的嘴角。
这孩子,也太好逗了。
江沉砚把林屿听所有细微的反应都收进眼底。满足和愉悦,熨平了这几天因对方“冷落”而生的焦躁和不确定。
林屿听不仅急了,还开始笨拙地划地盘了。
这感觉,好极了。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行,明天课间找你。”
得到这句承诺,林屿听心里舒服了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窃喜,就听到叶晴萱轻笑一声。
叶晴萱像完全没被他的打断影响,继续对江沉砚柔声说:“沉砚,你看你,对学弟都这么有耐心。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阿姨前两天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多盯着你点呢。”
林屿听刚刚好转的心情又跌下去。他攥紧放在膝上的手。他发现自己那些幼稚的打断和借口,在叶晴萱这种步步为营的“正统”关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小丑在徒劳表演。
他闷闷地不再说话,偏头看着窗外,留给车里一个写满“我不高兴”和“需要哄”的、倔强又落寞的后脑勺。
郑玥云和叶晴萱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江沉砚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都沉默。而林屿听,彻底沉浸在自己的醋海和悲伤里,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不见的是,江沉砚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在身旁那个气鼓鼓的、浑身散发着“快来哄我”信号的林屿听身上。
江沉砚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去揉此刻一定在疯狂脑补各种悲情戏码的脑袋。
但他忍住了。戏还没演完。现在哄,效果达不到最好。他要让林屿听再急一会儿,再醋一会儿,把积了几天的委屈和不安都发酵到极致。这样,等他收网的时候,才能万无一失。
车终于缓缓停在了林屿听家巷口。
林屿听立刻伸手去拉门把手,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等一下。”江沉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屿听动作一顿,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是不是要解释什么?
然而江沉砚只是淡淡地说:“你的化妆箱,忘拿了。”
林屿听低头,看见自己脚边那个稳稳放着的化妆箱。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瞬间淹没了他。他手忙脚乱地拎起箱子,低声飞快说了句“谢谢陈叔,再见”,看也不敢看车里的任何人,尤其是江沉砚,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林屿听跑进家里,消失不见,车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下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郑玥云第一个憋不住,一边笑一边捶座椅,“我的妈呀!江沉砚你看到没!屿听那表情!哈哈哈哈!醋得都快冒泡了!还‘那本书很急’!他连书名都是现编的吧!”
叶晴萱也终于不用再端着,扶着额头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不行了,这小孩太可爱了!沉砚,你再不收网,我怕他下次能直接坐你腿上来宣示主权了!”
江沉砚没笑,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彻底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