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失落

宁城的深冬,年味随着凛冽寒风悄然而至,无声浸润着城市每个角落。

这座南方临江小城,冬日虽不及北地严寒,但湿冷空气无孔不入,却也另有一番清冽意味。光秃的梧桐枝桠上早早挂起成串红灯笼,在灰白天幕下摇曳出片片暖色,像是淡墨山水间偶然滴落的朱砂,鲜明却不过分张扬。沿街商铺的玻璃橱窗贴满精巧窗花与烫金福字,室内暖光透过氤氲水汽,映得琳琅年货格外诱人。各家店里流淌出的贺岁歌曲交织成网,虽有些杂乱,却织就了一张名为“年”的喧嚣而温暖的背景音。

空气里除了熟悉湿冷,隐约飘散着糖炒栗子与烤红薯的甜香,勾动味蕾。更深远处,或许还夹杂着老字号糕饼铺的油酥气息,以及不知哪户人家提前煎炸炖煮飘出的、属于“家”的复杂味道。

校园早已结束期末考,紧绷数月的弦骤然松开,学生们迫不及待奔向假期。教学楼空荡安静,走廊只剩脚步回声。偶有值日生慢悠悠打扫,或是教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脸上也带着即将放假的松弛笑意。

林屿听背着略沉的书包——里面塞满假期要看的书与作业,与郑玥云走出校门。郑玥云叽叽喳喳说着回乡计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跟你说,我大舅今年包了个大鱼塘,说明天就去捞最大的做年夜饭!我小姨从国外回来,带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巧克力!还有我姥姥,肯定又偷偷给我塞最厚的红包……”

他猛地搂住林屿听肩膀,不死心地再次邀请:“屿听,真不跟我回去?我奶奶做的粘豆包可绝了!豆沙馅儿是自己熬的,甜而不腻!还有我那些堂弟堂妹,虽然吵得要命,追着你问东问西,烦得很,但过年嘛,不就是图个热闹?”

林屿听被他晃得笑了笑,轻轻挣开手臂,摇摇头:“不了,谢谢玥云。我爷爷奶奶和小叔都在家,得陪他们。”他声音轻了些,像自语又像解释,“而且……我也习惯清净了,太闹腾反而头疼。”很快又抬头补充,“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祝你们新年快乐。”

“那好吧,”郑玥云看出他是真不想去,虽遗憾也不再勉强,用力拍拍他肩膀,“那你记得想我!随时视频!保证给你直播我老家怎么闹腾,让你隔着屏幕感受什么叫‘鸡飞狗跳’的春节!”

送别郑玥云,看他蹦跳着跑向远处等候的自家车辆,林屿听脸上笑容慢慢淡去。他微微拉高围巾,柔软羊毛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落寞的眼睛,安静看着脚下被行人踩得光滑的石板路,与路边花坛里在冷风中瑟缩却依旧翠绿的冬青。

春节,对多数孩子而言,意味着毋庸置疑的团聚、喧嚣至极的热闹、丰厚红包与无限放纵的欢乐。那是一年中最理直气壮可以赖床、吃零嘴、放肆玩闹的时光。可对林屿听来说,这个词更多关联着“不完美的团圆”与“习惯性的失落”。

林屿听的父母是常驻海外的顶尖经济分析师,负责项目往往牵动重要国际协议与巨额资金流动,谈判桌上分秒必争。越是年关,越是各方博弈最激烈、最忙碌的关键期。全球金融市场不会因中国春节暂停,甚至可能因长假临近波动更剧。

小时候他还会哭闹,会抱着电话不肯撒手,眼泪汪汪追问爸妈何时回来,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但一年年过去,期待一次次在越洋电话里变成无奈而歉意的解释,他渐渐习惯了。

习惯将那份渴望小心翼翼藏起,换上懂事的面具。习惯了一家四口围坐一桌,菜肴虽丰盛却总觉得少了核心热闹的年夜饭;习惯了电话里听着遥远的祝福与一遍遍“对不起”,然后乖巧说“没关系”、“我很好”、“你们注意身体”、“工作重要”。最后那句,他说得最多,也最熟练。

今年亦不例外。早上,他才与父母通过视频电话。屏幕那头背景是灯火通明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即便隔着数小时时差,也能清晰看见他们脸上疲惫与缺眠痕迹,尽管他们都努力对着镜头挤出笑容。

“听听,对不起啊,”妈妈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歉疚与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今年这跨国并购案卡在最关键的法律资金环节了,对方团队不过春节,步步紧逼,我们实在走不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她手指无意识揉着太阳穴。

“嗯,我知道,没关系,工作重要。”林屿听点点头,“你们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这些话,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钱给你和小叔转过去了,让他带你和爷爷奶奶出去吃顿好的,买几身喜欢的新衣服,别舍不得。”爸爸在一旁补充,“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一定尽量抽空回去,好好陪陪你。”

这种“尽量”的承诺,他听过太多次,多到已不再计算下一次兑现的可能。视频通话不长,那边很快有人敲门进来急促汇报工作。屏幕在父母歉然目光中暗了下去。

挂断电话,放下手机,林屿听走到客厅。奶奶正戴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仔细剪着复杂的“连年有鱼”窗花,手指依旧灵巧。爷爷在旁躺椅上看报纸,时不时端起紫砂壶呷口热茶。小叔则盘腿坐沙发,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处理节前最后的工作邮件。

家里有长辈,有亲人,有关心与爱护,比起那些真正独自过年的孩子,他已幸运太多,不该再有奢求。但父母缺席的那块空缺,就像心底无法填满的洞,无论周遭多温暖,那份冷意始终存在,在这阖家团圆的节日里尤其明显。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奶奶灵巧手下渐渐成型的红色鲤鱼,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好的窗花,小心翼翼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

“听听爸妈今年又回不来了?”奶奶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他,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嗯,工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走不开。”林屿听轻声回答,仔细将窗花边缘抚平,不留一丝褶皱。

“唉,这工作……”爷爷放下报纸,叹了口气,“钱是赚不完的,项目也是一个接一个没个头,孩子一年年长大,能陪在身边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喽……”

林聿淮合上电脑,伸个懒腰,走过来用力揉揉林屿听头发:“哎呀爸,您就别感慨了。听听,没事儿!今年小叔带你们下馆子!就订宁城最贵的那家!咱们吃顶配年夜饭!然后回家打麻将,小叔今年苦练牌技,保证赢光你的压岁钱!”他故意做出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样子。

林屿听被小叔夸张表情逗得笑了笑,配合道:“小叔,你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输得最惨,奶奶都快成你的专属债主了。”

“嘿!臭小子,揭我短!今年一定一雪前耻!”林聿淮搂着他脖子笑闹。

林屿听熟练将那点情绪压下,转而更投入地配合家里过年准备。他和小叔一起去了最大超市,挤在熙攘置办年货的人群中,精心挑选寓意吉祥的对联与烫金福字。回家后,又仔细比划位置,一起贴在门上窗上,将家里装扮得红火火。他又和奶奶挑了最好坚果、最甜糖果与最新鲜水果,将客厅茶几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充满丰足气息。

过程中,他手机偶尔响起。

郑玥云会从老家集市发来现场照片视频,他兴奋展示着巨大猪头肉、活蹦乱跳的鱼、还有各种乡土气息浓厚的年货,叽叽喳喳分享见闻。

阮薇薇也发消息拜了早年,发来一堆可爱表情包,说她终于要回南城几天见老朋友了,语气里满是期待与欢快。

连谢玉棠老师都特意打电话来,慈祥关心他过年安排,让他别老闷家里,有空就去老师家吃饭,她给他做好吃的。

唯独那三个人,像是约好一般,毫无动静。他们的微信对话框安静沉在列表最下方,最后一次联系还停留在数天前。班级群里倒是热闹非凡,红包与祝福齐飞,照片共短视频一色,大家都在分享回家喜悦、团聚幸福、或旅途风景。

但那三个人的头像始终灰暗躺在列表里,没有参与任何热闹讨论,仿佛从这个喧嚣世界里隐身了。

他们的世界,此刻想必是另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繁华似锦的景象。那种属于世家大族的、规矩繁多、应酬不断的春节,离他平凡温暖却略显简单的生活太遥远。

林屿听看着手机,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和承认的期待,也像风中残烛般,慢慢熄灭了。他告诉自己,这样才是正常的。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前的那些交集,不过是青春里一段略显混乱和意外的插曲。

假期来临,各自回归原有轨道,再自然不过。他有自己的家,有关心他的爷爷奶奶和小叔,这个年,并不会太难过,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等待着什么不会响起的铃声,什么不会出现的人。

除夕前一天,宁城下了场细细的冬雪。林屿听裹紧外套,和小叔一起去附近生鲜市场进行了最后一次采购。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慢慢走回家。路上遇到熟悉邻居阿姨,热情问他:“小听,爸爸妈妈今年回来过年吗?”

林屿听习惯性扬起乖巧笑容,答道:“阿姨,他们工作忙,回不来。”

“哎哟,真是辛苦孩子了。不过还好有爷爷奶奶和小叔陪着,也一样热闹!”阿姨宽慰道。

“嗯。”林屿听点点头。

回到家里,奶奶已在厨房开始忙活,准备明天年夜饭的复杂菜肴。爷爷在客厅调试电视,寻找春晚频道。小叔则又在接工作电话。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林屿听放下东西,脱掉被雪花打湿的外套,坐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他将音量调大,试图用这虚假的热闹填补那份真实的寂静。

窗外,天色渐暗,雪似乎小了些。零星的、胆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偷偷燃放小巧摔炮。远处,不知哪家已经开始聚餐,隐约欢笑声顺着潮湿空气飘来。

林屿听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名字上缓缓划过,犹豫片刻,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最终却还是轻叹一声,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在一旁。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他就不该产生任何多余期待。

他蜷在沙发上,抱着柔软抱枕,下巴搁在抱枕边缘,看着电视屏幕里喧闹画面,眼神渐渐有些放空,焦距涣散,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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