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讲座

苏蔓所在大学的报告厅里,座位已经坐满了七成。前排大多是老师和中高年级学生,后排则挤着许多低年级生和外校慕名而来的戏曲爱好者。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梨园薪火——谢玉棠艺术生涯分享会”。

林屿听从侧门进来时,讲座还没开始。一进门,还是有几个眼尖的同学认出了他。

“屿听!”有人挥手。

林屿听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在观众席扫过,寻找空位。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中间排的“周婉”。

苏蔓也看见了他,笑着招手。林屿听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也来了?”苏蔓问。

“嗯,老师的讲座,肯定要来。”林屿听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你呢?专程过来的?”

“对,谢老师的讲座,难得的机会。”苏蔓说,“你最近在准备‘梨园华韵杯’的复赛吧?初赛结果我看到了,恭喜。”

“谢谢。”林屿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还在准备,压力挺大的。”

“有谢老师亲自指导,肯定没问题的。复赛准备演什么?”

“传统戏定了《贵妃醉酒》,新编戏还在选。”林屿听如实说。

“《贵妃醉酒》啊……”苏蔓拖长了音调,“我听说你高一迎新晚会就演过这出,那身行头特别漂亮,是谢老师的吧?”

林屿听点头:“嗯,谢老师送的。”

“真羡慕。”苏蔓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么好的行头,也只有谢老师这样的大家才拿得出来。”

林屿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只是认真地说:“老师对我确实很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排练的琐事,讲座快开始时,苏蔓说:“我朋友在那边叫我,我先过去坐了。结束后再聊。”

“好。”林屿听应道。

苏蔓起身走向后排。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讲座准时开始。

谢玉棠从侧幕走上讲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中式上衣,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化着淡妆,举止优雅。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屿听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神情专注。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谢玉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很荣幸今天能来到这,和大家分享一些我在戏曲道路上的一点心得。”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从艺经历,从小学戏的艰辛,到第一次登台的紧张,再到慢慢找到自己的艺术风格。语言平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胜在真诚。台下不时响起会心的笑声或感叹。

林屿听认真记录着。虽然很多故事他早就听老师讲过,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感悟。尤其是谢玉棠谈到对人物的理解时,他记得格外仔细。

“戏曲表演,说到底是在演‘人’。”谢玉棠说,“不管是贵妃、黛玉,还是白娘子,首先她们都是‘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我们要做的,不是模仿,而是理解这个‘人’,然后通过各种方式去表达她。”

她看向台下:“举个例子,《贵妃醉酒》。大家都看过这出戏,都知道杨玉环是在借酒消愁。但她的‘愁’到底是什么?是失宠的怨?是寂寞的苦?还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每个人的理解可能不同,但必须要有自己的理解。你的理解,决定了你表演的深度。”

林屿听在笔记本上写下:“理解人物——表演的基石。”

讲座进行到一半,进入提问环节。台下举手的人很多,有问技巧的,有问传承的,有问创新与传统的平衡。谢玉棠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林屿听也举了手,问了一个关于《贵妃醉酒》中“卧鱼”身段的情感处理问题。谢玉棠看了他一眼,详细解答了。

提问的人渐渐少了。主持人看了看时间,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后排有人举手。是个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那位同学。”主持人指了指。

苏蔓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她清了清嗓子:“谢老师您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刚才提到戏曲表演要理解人物,这让我想到,有时候演员自身的经历和感悟也会影响对角色的理解。比如,如果演员自己拥有某件与角色相关的珍贵物品,是不是会对表演有帮助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平常。台下有人点头,觉得问得有道理。

谢玉棠微笑点头:“确实会有帮助。戏曲表演讲究‘以身带戏’,演员对戏服、头面这些行头的熟悉和珍视,本身就会带入表演中。一件好的行头,能帮助演员更快进入角色。”

苏蔓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是特别珍贵、甚至有历史价值的行头呢?比如我听说,您有一套非常珍贵的贵妃行头,点翠头面是真品,绣工也是顶尖的。您在表演《贵妃醉酒》时穿着它,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依然在合理范围内,但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一丝异样——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指向谢玉棠私人拥有的某件物品。

林屿听微微皱眉,看向后排的苏蔓。他记得“周婉”对戏曲文物一直很有兴趣,问这个问题似乎也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台上的谢玉棠表情依然平静,“是的,确实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不知是不是林屿听的错觉,他觉得老师回答这个问题时,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多斟酌了一下用词,“那套行头我收藏多年,每次穿它演出,都会更用心,因为觉得要对得起这份传承。”

这个回答很得体,但林屿听莫名觉得老师此刻的笑容似乎淡了些,不如之前那样舒展自然。是他多想了吗?

苏蔓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继续问:“那谢老师,您觉得这样的珍贵行头,是应该由演员私人收藏使用,还是应该交给博物馆保管,让更多人能看到呢?”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过了,毕竟这是艺术分享会,不是文物保管研讨会。但也有人觉得问得有理,文物归属确实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林屿听的心提了起来。他紧紧盯着台上的谢玉棠。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谢玉棠缓缓说,“我个人认为,两者并不矛盾。如果行头能得到妥善保管,并且在舞台上继续焕发生命力,这本身也是对文物最好的保护。”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适当的时候让行头在博物馆展出,让更多人了解戏曲文化,也是一件好事。”

说完,谢玉棠朝主持人微微点头示意。

主持人会意,接过话头:“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时间关系,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谢老师!”

掌声响起,淹没了可能还会有的追问。

林屿听跟着鼓掌,但目光一直追随着谢玉棠。他看到谢玉棠在掌声中鞠躬致谢,姿态依然优雅,只是下台转身时,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许是站久了的缘故吧。

讲座结束,人群开始散去。许多学生涌上前想和谢玉棠合影或签名,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说谢老师需要休息。

林屿听从侧门绕到后台。谢玉棠正在休息室喝水,看见他进来,笑了笑:“来了?”

“嗯。”林屿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谢玉棠的脸色。“老师累了吧?站了这么久。”

“还好。”谢玉棠放下水杯,“就是说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你呢?听得认真吗?”

“很认真,记了好多笔记。”林屿听拿出本子给谢玉棠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刚才……最后那个提问……”

“嗯?怎么了?”谢玉棠接过本子翻看着,头也没抬。

“就是……觉得她问得有点细。”林屿听说得有些迟疑,“特别是关于那套行头……”

谢玉棠翻页的手指顿了顿,但很快就继续翻下去:“现在年轻人对戏曲文物感兴趣是好事。那套行头确实珍贵,有人问也正常。”

林屿听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心了。也许老师只是累了,毕竟站了一个多小时,回答那么多问题。

正说着,工作人员敲门进来:“谢老师,车准备好了。”

“好,我这就来。”谢玉棠把本子还给林屿听,拿起包,“一起走吧,让司机先送你回公寓。”

“不用了老师,我打车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天晚了,一个人不安全。”谢玉棠坚持,“沉砚呢?今天没来?”

“他今天有实验,走不开。”林屿听说。

“那更得送你了。”谢玉棠拉起他的手,“走吧。”

两人从后门离开,避开了还在前厅逗留的人群。上车后,谢玉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林屿听看着她,小声问:“老师,您是不是累了?”

“有点。”谢玉棠睁开眼,对他笑笑,“年纪大了,站久了就累。不过看到台下那么多年轻面孔,还是高兴的。”

林屿听几次想开口问什么,但看着老师闭目养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套行头老师珍藏多年,有人问起,她回答时多斟酌一下用词,也是正常的吧。

只是……那个“周婉”提问时的神态,还有老师那一瞬间的凝滞,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车子在林屿听住的公寓楼下停住。

“到了。”谢玉棠睁开眼,“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排练。”

“老师您也早点休息。”林屿听下车,又弯腰对车里的谢玉棠说,“谢谢老师今天送我。”

“去吧。”

看着车子驶远,林屿听才转身上楼。电梯里,他拿出手机,看到江沉砚发来的消息:“讲座怎么样?”

林屿听打字回复:“挺好,老师讲得很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有个提问有点奇怪,关于老师那套贵妃行头的。”

江沉砚很快回复:“怎么奇怪?”

林屿听简单说了情况。江沉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沉哥?”

“妈没事吧?”

“应该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屿听说,“但我总觉得……老师回答那个问题时,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屿听皱眉,“就是感觉……不太流畅。可能是我多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沉砚说:“别想太多。明天我陪你排练。”

“嗯。”

挂了电话,林屿听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奶茶喵喵叫着迎上来。

林屿听弯腰把它抱起来,轻声说:“奶茶,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奶茶用脑袋蹭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也许真的是想太多了。林屿听抱着猫走到窗边。谢玉棠那样的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学生的提问就失态呢?

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把奶茶放下,去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过脸颊时,他还在回想讲座上的那一幕。谢玉棠在台上从容应答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屿听摇摇头,把毛巾挂好。不想了,明天还要排练,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只需要相信师父,做好自己的事,唱好自己的戏。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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