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这两个字,压得江沉砚几乎喘不上气。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一种尖锐反抗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不可能。”
江淮远对于儿子这个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了解江沉砚,这孩子从小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沉砚,我知道你现在情绪激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但我是你父亲,我必须为你长远考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为了一个……一个外人,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你告诉我,这值得吗?你的前途呢?你的骄傲呢?都不要了?”
“他不是外人!”江沉砚猛地抬起头,“他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认定的人!”
“喜欢?认定?”江淮远嗤笑一声,“沉砚,你才多大?‘喜欢’这两个字,能当饭吃?能保证你将来一帆风顺,不受伤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也没有什么感情是所谓永恒不变的。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荷尔蒙作用下的一场冲动,脆弱得不堪一击。”
“尤其是,当这份感情明摆着带给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麻烦和消沉的时候,及时止损,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成年人都应该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沉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痛苦和麻烦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蠢!是我没有处理好顾言笙留下的烂摊子!是我活该!”江沉砚激动起来,“是我伤害了他!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不是他带给我的!爸,你根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你什么都不知道!是顾言笙他……”
“够了!”江淮远猛地厉声打断,“别跟我提顾言笙那个名字!就是因为有顾言笙这个前车之鉴!我才更不能看着你在同一条阴沟里翻两次船!我不能看着我的儿子,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第二次还摔得更惨!”
江沉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他死死地盯着父亲,额角甚至有青筋隐隐浮现。
江淮远也意识到自己因为那个名字而有些失控:“当初那个顾言笙,你们不也是爱得轰轰烈烈、难舍难分?他那时候对你,不也是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在我们面前,不也是表现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仿佛非你不可?结果呢?!”
“结果呢?当那个能够让他一步登天、出国深造的宝贵机会摆在他面前时,他是怎么做的?他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就把你给甩了!像丢垃圾一样!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他甚至还在离开前,利用你对他的信任,差点让你背上莫须有的污名!那个时候你有多痛苦?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啊?”
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被父亲如此血淋淋地揭开。江沉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屿听和他不一样!”最终,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句话。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顾言笙是个人渣!是败类!你不能拿那种肮脏的东西来类比屿听!这对屿听不公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干净的人!”
“有什么不一样?你告诉我,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江淮远也霍然起身,父子俩隔着那张冰冷的玻璃茶几,“是!我承认,林屿听那孩子,我看着也确实不错。安静,懂事,肯吃苦,在京剧上很有天分。我跟你妈一样,之前也是真心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挺喜欢他。”
他的语气急转直下:“但是沉砚,你醒一醒!人心隔肚皮!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顾言笙当年的伪装难道还不够完美吗?谁能保证林屿听就不是第二个顾言笙?他是唱戏的,是学艺术的。他将来的路在哪里?那个圈子有多么浮躁、多么不确定,你难道没有一点概念吗?”
他指着儿子:“他现在年纪小,或许心思单纯,可以为了所谓的感情付出一切。可以后呢?当他面临更大的舞台,面临更诱人的机会,面临来自各方的、形形色色的诱惑时,谁能保证他不会动摇?谁能保证他不会像顾言笙一样,为了自己的前程,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你,在你最关键的时候,再给你致命的一刀?我不能!我绝对不能!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再次被同一块石头绊倒,摔得比上一次更重、更惨!我承受不起!我们这个家也承受不起!”
“他不是顾言笙!”江沉砚双眼赤红,“林屿听他善良!他纯粹!他对待感情比任何人都要真诚、都要专注!是我混蛋!是我不够好!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他,还因为过去的烂事伤害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弄丢了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用你那些所谓的‘经验’和‘臆测’,来全盘否定他?来玷污他?”
“我的臆测?我这是基于现实和人性做出的最理性的判断!”江淮远痛心疾首,“沉砚!你看看清楚!我是你爸!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好、最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的人!我看着你现在为了他茶饭不思、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我心疼!我心如刀割你懂不懂?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分开,对你们两个都是解脱!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好!对我不好!”江沉砚固执地、拼命地摇着头,“没有他,我不会好!永远都不会好!爸,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吗?”江淮远怒声质问,他无法理解儿子这飞蛾扑火般的执迷。
“意味着光!”江沉砚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是我……在我觉得自己烂透了、根本不值得被爱的时候……唯一还愿意相信我、愿意靠近我、愿意用那么干净的笑容温暖我的……那束光!是我先弄丢了他的!是我把他弄丢了的!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我不能……”
他身体一软,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
那些在北城强撑的冷静,在街头被躲避的绝望,此刻在父亲这基于“爱”的重压之下,终于彻底土崩瓦解。
“爸!你太过分了!”江见月显然是听到了楼下激烈的争吵,快步从楼上冲了下来。
她先是快步走到江沉砚身边,心疼地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肩膀不住耸动的弟弟,然后猛地转过身,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的眼眸。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屿听?您这些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见月,这里没你的事,回你房间去!”江淮远正在气头上,语气不耐地呵斥。
“怎么没我的事?屿听也是我的朋友!”江见月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据理力争,“是!顾言笙他不是个东西!他伤害了沉砚,那是他本人人品低劣,道德败坏!可这跟屿听有什么关系?屿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接触了这么久,难道心里都没数吗?您不能因为被蛇咬过一次,就看所有的绳子都像是蛇啊!”
她走到江淮远面前,目光灼灼:“屿听那孩子,心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善良、真诚、努力,对谁都彬彬有礼,对沉砚怎么样,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是,他是学京剧的,未来的道路可能充满不确定性,比普通的学科要艰难许多,但这就能成为您质疑他品性、否定他感情的理由吗?这对他公平吗?爸,您这是偏见!”
“见月!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江淮远试图用年龄和经验来压服女儿。
“我不小了!我懂!”江见月激动地打断父亲的话,“我懂的是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受过伤,就把所有人都预设成坏人!我懂的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用过去的阴影去笼罩现在所有的可能和希望!屿听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您凭借想象勾勒出来的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他真诚,他努力,他对感情专注而认真,这些难道还不够吗?这些品质,难道会因为他的专业、他未来的道路就改变吗?”
她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爸,我知道,我知道您是心疼沉砚,怕他再次受到伤害,这份心我和妈妈都懂。可是您这样做,不是在保护他,您这是在用您所谓的‘人生经验’和‘理智判断’,硬生生地、粗暴地切断他可能重新获得幸福、走出阴影的机会啊!您有没有认真想过,如果屿听真的像我们看到的、了解的那么好,如果沉砚真的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您今天的这番话,非但不会起到任何积极的作用,反而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更大的阻碍,会让沉砚觉得更加孤立无援,会更加痛苦的。”
江见月的话语,毫不留情地砸向江淮远。她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在讲道理,在陈述一种被他忽略的可能性。
客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僵持的寂静。
江淮远看着女儿的脸,又看向沙发上那个被巨大痛苦笼罩的儿子,他紧锁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袅袅的青灰色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他喜欢林屿听那孩子吗?平心而论,是的。那是个沉静有礼、眼神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的好孩子。
他更心疼自己的儿子吗?这毫无疑问。
可是,将心比心,自己刚才那番带着强烈偏见和否定意味的话语,是否真的如女儿所说,过于武断、过于伤人了?是否真的可能在无意中,成了压垮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心中第一次悄然滋生出一种名为“或许我错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