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风波过去一周,林屿听的生活却不敢停歇。他屏蔽了所有与江沉砚相关的消息,无论是同学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手机上那些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去江家练功了。谢玉棠,于他而言,是严师,更是慈母般的存在。以往,他每周至少有三天会泡在那里,有时练功,有时仅仅是为了喝一碗谢老师煲的汤,听她讲梨园旧事。
可现在,他无法面对。只要踏进那个空间,江沉砚的影子便无处不在。更无法面对的,是谢老师那双洞悉一切又温柔包容的眼睛。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怜悯,看到探寻,更怕自己会在那份熟悉的温暖面前,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溃不成军。
于是,他找了借口。先是说期末学业紧,后又说学校排练任务重,需要配合集体时间。理由冠冕堂皇,谢玉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温和地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可一次次的推拒,电话里声音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疏离,还是让心思细腻的谢玉棠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她了解屿听,这孩子重情念旧,若非遇到极大的难处,绝不会如此反常。联想到儿子去了北城后,与家里的联系也变得极少,偶尔通话也是语气沉沉,问及屿听更是语焉不详……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这天,谢玉棠没有提前告知,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直接来到了宁城中学艺术楼的排练厅外。保温桶里是她特意炖了一下午的冰糖雪梨,润肺清心。
隔着窗户,她看到了里面的林屿听。他正在练习一套复杂的连续串翻身接探海转。动作标准,转速极快,水袖被带起,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然而,谢玉棠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行家看门道,她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力道用得太猛,气息浮躁,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谁较劲,带着一股不管不顾、近乎自毁的狠厉。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穿透了镜子,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谢玉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进去,安静地站在窗外,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组合,直到力竭,一个趔趄扶住把杆,弓着背剧烈地喘息。
她这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屿听。”
林屿听扶住把杆的手指收紧,缓缓地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谢玉棠,她手里提着熟悉的保温桶。
林屿听瞬间慌乱起来,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性地抓起挂在把杆上的毛巾,胡乱地擦着汗,声音低哑地唤道:“谢老师。”
谢玉棠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你最近排练辛苦,给你带了点润喉的。”她晃了晃手中的保温桶,自然地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练了多久了?看你这一头的汗,脸色也不太好,可别透支了。”
“没……没多久。”林屿听的声音闷在毛巾里,“谢谢老师。我……我再练一会儿就回去。”
“不急,”谢玉棠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歇歇,陪老师说说话。练功讲究张弛有度,你这样蛮练,容易伤着自己。”
林屿听犹豫了一下,终究无法拒绝这位他一直敬重如母的师长。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坐下,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着。
排练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归巢鸟鸣。谢玉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上,那是无数个日夜苦练留下的痕迹,其中也有屿听和沉砚的。她轻轻开口:“屿听,告诉老师,是不是沉砚那混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林屿听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攥着毛巾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布料抠破。他死死咬着下唇。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沉重的压力。
“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谢玉棠叹了口气,“他性子倔,心思重,有时候考虑不周,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不懂得如何妥善处理关系和情绪。他从北城……哦,他还在北城准备后续的一些事情。”她刻意带了一句,点明江沉砚尚未归来,也留意到林屿听在听到“北城”二字时,身体僵了一下。
“总之,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而你,”她转过头,“又突然不肯来家里,见了我像见了瘟神。除了他惹你伤心,老师想不出别的原因。”
林屿听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些天他独自承受的所有委屈、愤怒、失望和不被信任的刺痛,在谢老师的关切面前,筑起的堤坝摇摇欲坠。
“孩子,委屈了就哭出来,在老师这儿不丢人。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林屿听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情感重量。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砸落在他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热。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谢玉棠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看着这个她一手带起来的孩子,看他如今这般模样,心里对自家那个混账小子的恼意又添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听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将北城发生的事情,那些如同淬了毒的照片,那个他无法证实却如同梦魇般萦绕的清晨,以及江沉砚最后那苍白无力听起来像借口的辩解,都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份被背叛、被欺骗、被置于不被信任境地的深刻痛苦,却清晰地弥漫在空气中,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谢玉棠安静地听着,眉头随着叙述渐渐蹙紧。听到“顾言笙”这个名字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等林屿听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屿听,首先,老师必须替沉砚,向你郑重地说声对不起。”她看着林屿听,“无论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无论他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让你如此痛苦,是他做得不对,是他混账。这是他作为男朋友的失职,无可推卸。”
林屿听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肯接受这份道歉,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
“但是,”谢玉棠话锋一转,“老师也想以一个看着他长大、也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的长辈身份,为他说几句话。这不是为他开脱,只是希望你能更全面地看待这件事,或许能让你心里的结,不那么拧得疼。”
“沉砚的性格,有缺陷。他像他父亲,骄傲,内敛,遇事习惯自己扛,不善于表达,尤其在感到压力和混乱的时候,甚至会选择性地封闭自己。这在感情里,是大忌。那个顾言笙……”谢玉棠顿了顿,“他们过去确实有过一段,但分开得极不愉快。顾言笙那孩子,功利心重,手段不磊落。沉砚在他身上栽过跟头,受过伤。这次的事情,听起来……”她斟酌着用词,“更像是一个针对他性格弱点,处心积虑布下的局。沉砚或许有他的疏忽,有他处理上的重大失误,甚至可能因为过去的阴影而产生了某些误判,但以我对他人品的了解,他绝不会主动地、有意地去做出真正背叛你、践踏你们感情的事情。他不是那样没有担当和底线的人。”
谢玉棠的声音很肯定,“他现在一定也很痛苦,屿听。或许比你所想象的更甚。他不敢面对你,或许不只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害怕面对你眼中的不信任和失望,那会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以承受。他可能……正在用一种笨拙的、错误的方式,在独自消化和解决他认为的问题。”
林屿听静静地听着。谢玉棠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理智上,他知道谢玉棠分析得有道理,顾言笙的刻意,江沉砚性格的缺陷,这些都可能构成事件的一部分真相。
他抬起头,眼圈红肿,“谢老师,我相信您看人的眼光。我也愿意相信……他可能、或许、在主观上,并不想故意伤害我。”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了。信任这种东西,很奇妙,建立起来需要一点一滴,需要无数个细节的累积,可摧毁它,往往只需要一瞬间,一件事。”
“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即使找到世上最好的工匠,用最完美的胶水把它粘合起来,那些裂痕也永远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它曾经破碎过。”
“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照片,想到那个我永远无法知道全部真相的早晨,想到他可能……可能和别人……”他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和心痛强压下去,“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现在,只要想到和他在一起,心里就只有撕扯着的疼,和……和无法控制的害怕。我害怕再次被蒙在鼓里,害怕再次经历这种不被信任和被动摇的感觉。”
他看着谢玉棠,眼神悲伤,却又异常坚定:“谢老师,谢谢您今天来找我,跟我说这些。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但是,原谅我,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谢玉棠看着林屿听,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儿子不争气的恼火,有对眼前这孩子深刻心疼,也有一种无奈的明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伤口需要时间独自舔舐,强求来的复合,不过是下一次更剧烈疼痛的伏笔。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林屿听冰凉的手背上。
“好孩子,老师明白了。”她柔声道,不再试图做任何劝说,“老师尊重你的决定,也尊重你的感受。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怎么让你自己觉得安心、舒服,就怎么过。不要有任何负担。”
“无论你和沉砚将来如何,你永远都是老师最喜欢、最骄傲的学生,是老师心里永远惦记的孩子。江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那个练功房,也永远给你留着,随时欢迎你回来。”
最后,她指了指这间排练厅:“但是,屿听,别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放弃你热爱的东西,好吗?你的天赋,你的努力,都不该被这件事埋没。舞台需要你,老师也更希望,能继续在台下,看到那个全身心投入、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林屿听。那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
林屿听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我知道了。谢谢您,谢老师。”
他没有答应原谅,也没有承诺会再去江家,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微微松懈下来,显露出疲惫的真实形态。
谢玉棠知道,这一次的交谈,只能到此为止。她能做的,就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告诉他,他不是孤立无援的,至少还有她,还有这份超越了他们感情变故的师者之爱,在背后支撑着他。
她站起身,将保温桶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喝了,润润嗓子。别练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谢玉棠才转身离开了排练厅。
走在路上,谢玉棠轻轻叹了口气。她帮儿子说了话,也尽己所能地安慰了那个受伤的孩子,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然存在,修复之路,漫长且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是否要走。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像今天这样,在他们各自艰难前行的路上,告诉他们,无论选择哪条路,至少还有一份理解、尊重与守护,始终都在。
而对于林屿听而言,谢玉棠的到来,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和江沉砚之间横亘的问题,远不是几句解释、道歉甚至旁人的分析能够轻易抹平的。
他擦干眼泪,拧开保温桶,清甜的梨香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