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后

他走了,悄无声息,什么都没带。院坝残留的细微血腥味,昭示着这儿不久前经历过一场厮杀。

她肯定他赢了。如果他输了,渡生阁的人不会好心帮他收尸,更不会将打斗场地洗刷得如此干净。

屋檐下的伞开出了红艳的花。她不由自主地去联想,昨夜他面对杀生阁的人时,是何等的无助。

“对不起。”孙冬离默然流下一滴泪。

她食言了。她承诺过三日归,却还是迟了。若她早到一步……

若她早到一步又如何?他还是会走。但那样,起码昨晚的他不会孤立无援、求助无门。

——

孙冬离收拾好赵二的床铺。床头的书、角落的拐杖、桌上未动过的棋盒棋盘,还有那张断了弦的旧琴,通通收进柜子里锁好。

洗了把脸,太阳快行至中天。择了把干草喂马,马儿兴奋跳起前蹄,溅了孙冬离一身泥。低头卷起裤脚,发现泥地里有异物。扒开两边的泥,是一块断了齿的牛角梳蓖,上面篆刻了几朵梅花。

大概是过路的哪个婶子不小心丢失的。梳齿断了四五根,勉强还能用。不过牛角梳蓖价贵,它的主人应该是富庶的,富庶的婶子怕是不会再要断了齿的梳蓖。

孙冬离还是将梳蓖洗净,送去里正那里,做个失物招领。再驾马去县城还马。

步入秋水家的铺子时,秋水爹娘正在劝秋水和桢哥多吃些菜,左看看秋水有没有少一块肉,右问问桢哥有没有受伤。

捕头得知他俩已平安归来,来询问案情。秋水瞥了一眼孙冬离。说他俩全程蒙着眼又喝了迷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最后睁开眼时已在郊外的黄土路上,爬起来走了一段路,碰上了来找他们的孙冬离,孙冬离就带他们回来了。

孙冬离惊诧。待捕头走后,想找秋水单独说说话,秋水却一直分不开身,似是有意躲她。

日光渐微,秋水爹娘催促桢哥归家,孙冬离寻不着机会和秋水单聊,便同桢哥先回,等秋水过两日心绪安宁后再说。

一路无言。

临到岔路口,周维桢停了下来,面露犹疑:“思韫……是你从前的名字?”

他们会对二当家认识她的事感到惊讶,孙冬离对此早有准备。“嗯,我爹爹给我取的。爹爹去世后,姑姑觉得这个名字太文雅,我就一村姑,怕我压不住,便把我从前的小名做了大名。”实则是为隐姓埋名。

“哦,哦……”周维桢点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又都吞了回去。

孙冬离笑了一下,“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来打扰。”因为她决意要离开这儿。

既然二当家的目的是拉她下水,将她作为一个傀儡,以她父亲的名号重新纠集昔日龙驹寨的势力,目标只在她一个人。

那么只要她引开他们,便能保整个南浦村安然无恙。

如果继续待在南浦村,她怕他们再使用同样的手段,伤害到南浦村的乡邻亲友。

——

要离开南浦村的事刻不容缓,但姑姑的簪子还未赎回,她上路的盘缠也还不够。孙冬离想了想,还是得改进背篓、木盆等器具的设计,做得更精巧些,再拿去县城卖,这样才能快速赚到足够的银子。

师父又告诉她,县里新落成了一座寺庙,急需定做一批器具,他做不过来,分她些活。

整个腊月,孙冬离便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就连除夕那日,她也是趁着短暂的天光手下不停做活。天黑时分,村子各家响起鞭炮烟花。孙冬离搬了个板凳到屋檐下,就着天幕中璀璨的烟花吃饭,聊以消解孤寂。

秋水这段时日不大爱跟她说话,连家也不怎么回,大半时间都待在铺子里。她从前可是个相当活泼爱热闹的人。孙冬离想,秋水是在怕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消解她的恐惧。

不过她也快离开了。她昨夜理了下账,这一月来挣的钱颇为丰厚,就算当铺再狮子大开口,她也有足够的钱赎回簪子。

赎回簪子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她也想好了离开的借口。到时候就跟师父师娘说,姑姑临终前告诉她她母亲还在世,就在江南东道的余姚郡,她想去寻母亲。

余姚郡离南浦村少说有两千里,二当家他们真要捉她,肯不肯赶去余姚郡另说,若真去了,也已离南浦村两千里之远,再威胁不到南浦村的安宁。

“咔嗒”竹林里传来一声断裂声。

今夜平静无风,不会是竹子自己断的。孙冬离抽出镰刀,步步逼近声源处,小心拨开竹叶,“咕咚”一声,落下一只雀鸟。

孙冬离松了一口气。却见竹林下的草棚檐上亮了一盏荷花灯。

孙冬离顿时警铃大作。四面留意,飞身过去取下花灯。摸了一下花灯底座,没有浮生阁的印记,是一盏再寻常不过的荷花灯。孙冬离环顾四周,企图静待放灯之人出现。月上中天,鞭炮声烟花声已歇,万籁俱静,竹林依旧只有她一人。

——

平城皇宫饮宴台,赵平煊举盏向上首的皇帝庆贺,皇帝微笑赐座。落座安定,听到右侧那人轻嗤,赵平煊端起酒壶自斟一杯,“三弟今年也是‘功绩斐然’,二哥祝你,明年还有此‘佳绩’。”

右侧那人闲闲撩起凤眼,小指勾过金盏,唇边含笑,“多谢二哥。”斜倚桌案,手托着脑袋,高举金盏让酒流成一股长溪,慢慢饮下。

浮夸。赵平煊心里暗骂。

那人咂咂嘴,细品一番,发出赞叹:“好酒!这江陵春果真清香醇厚。二哥此去山南东道监察也去了江陵府,这贡酒和当地的私酿可有何不同?”

赵平煊额间青筋一跳。

“哎呦!我忘了,二哥才去没两日就遇了害,怕是都没来得及吃上两顿江陵菜。我这时提起,岂不是揭了二哥的伤疤?嗐,真是罪过罪过……”那人假意愧疚,举杯给赵平煊赔了个礼。

赵平煊黑着脸接下。那人打了个醉嗝,上下眼皮直打架,眼看就要睡倒到桌上,却摇了摇头醒神,继续道:“可惜呦,我辛苦练兵戍边数年,在父皇眼里,连长兄的一个手指头的都比不上……偏心到如此地步,当初何必要选你我二人入嗣,只要长兄一人不就好了……”

幸而那人说到最后声音小得细若蚊蝇,不然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被上首的皇帝听到,甚至是某个内侍大臣听到,都是要降罪的。

“越王醉了,扶他下去歇着。”赵平煊冷脸吩咐那人身后的侍从。

“我没醉!”越王拨开侍从来扶他的手,扑到赵平煊面前,“二哥,你竟也忍得下来?你前脚刚遇害,后脚他赵平昀就请旨接替了你的担子,哪有这么巧的事?到现在都还没查清你遇害的幕后凶手,他可真是只手遮天——”

赵平煊忙捂住越王的嘴,厉声呵斥侍从:“还不快带越王下去!还要等他醉倒磕了碰了才动手吗!”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扶走越王。赵平煊见皇帝看了过来,起身替越王告罪,又解释了一番越王早退的缘由,言语之间,无不饱含兄弟恭敬友爱之情。皇帝眼含赞许地向赵平煊点了点头。

越王这个大嘴巴一走,赵平煊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兴致,待皇帝一退,他也借口推辞,先行离席。

——

侍从为赵平煊披上狐裘,一路提着宫灯引路。赵平煊听着宵练汇报越王出宫后的事,出神地望着宫灯印在雪地上的荷花影子。

“她最近有什么动作。”

“嗯?”突然不指名道姓地询问一个人,宵练一时有点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赵平煊问的是谁。

“她过得很充实,甚至称得上忙得脚不沾地。殿下离开的当日,她收拾了屋子,去县城一个成衣铺看望了她的友人,之后的一个月都是在各处做木工活。比以往忙碌得多。”

宫门到了,赵平煊附身进了马车,车帘放下后,一直肃穆庄静的神色终于垮塌。俊美端妍的脸上,浮现出坚冰融化后的湿冷空寂。

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极快,比他猜测的还要快。他以为她至少会伤感几日、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可她居然当日便恢复寻常模样。不,她对他的离开大概一点儿感触都没有。就像一只鸟雀落到她的窗前,她顺手喂了点苞米,鸟雀飞走,她收起苞米。鸟雀飞往哪里,会不会再来,她毫不在意。

宵练查清了她在南浦村的过往。里正说,她和她姑姑并非南浦村原住民,她们大约八年前才来到南浦村,是由一个叫娄勇的木匠带领进村的。

当初娄勇跟里正解释,他在外做工时遭遇劫匪,是孙冬离的姑姑,也就是孙新璧救了他,他看孙新璧是一个独身女子又带着一个小女孩,行走江湖漂泊无依,为报救命之恩,便带他们进村来安定。此后娄勇对她们姑侄俩一直颇为照顾,还收了孙冬离为徒,学了他的木匠手艺,让她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

娄勇日日往姑侄俩的屋子跑,村里渐渐有了闲言碎语。他为证清白,便娶了隔壁村带个儿子的寡妇,向乡邻解释,孙新璧只是义妹。

孙新璧是个镖师,镖师挣的是卖命钱,收益颇丰。她们姑侄有娄勇一家的帮扶,自己也会挣钱,原本日子应是富足又安逸的。奈何孙新璧是个心软的,每见一个苦难人就广施钱财,日子也就清贫了。乡邻们慢慢晓得姑侄俩是实心人,也逐渐接纳了她们。可去年春日里,孙新璧走镖至江陵府突发急症,中郎未至,气就落了。至此,只剩孙冬离一个孤女。

赵平煊听完,悬笔迟迟不落,墨滴在纸上,晕黑了写完大半的奏折。宵练提醒,他眼中的烛火才活了几分。

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她姑姑居然也这么“好心”。可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弥补和掩盖些什么?

“她们来南浦村之前的事呢?”

“回殿下,属下已着人多方探查,均无任何消息……”

笔搁于架,转头望向窗外,庭中梨树干枯裸露的枝桠上,无数小花灯悠荡摇曳,五光十色。怎么也比她那逗狗玩的荷花灯好看。

今夜平城风雪绵绵,殿内炉火旺盛、狐裘温暖,也驱散不走他身上的寒意。

查不出?正好,他已请旨去江陵府“剿匪”。

惩办不了幕后凶手,剁其爪牙也是一种威慑。渡生阁害他坠崖溺江,害他只得屈居于一个村姑手下,摇尾乞怜、艰难求生,剿灭是理所应当的。

而她与渡生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连坐也是理所应当的。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还有什么查不出的。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期待她跪地乞求他饶过她,期待她痛哭流涕地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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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救
连载中波叶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