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绑架

赵平煊寅时四刻便醒了。这是他自幼养成的。十四岁前,早起习武念书学策论。十四岁后,多了一项,早起听朝会。

因此,孙冬离起床、洗漱、做早饭他都知道。他还知道,她习惯鸡鸣报晓后赖床,有时一刻钟便自觉醒,有时要赖上半个时辰。他从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咚咚——”

今日她起得还算早。她习惯每日做好早饭后敲他的窗。然后不等回复,就兀自开窗,才不管冬日清晨的风有多凉。

“我去砍竹子,早饭在锅里热着,是白粥,还有昨日剩的王大娘家的包子。”

等她的身影消失于竹林小径,赵平煊才推上窗,留一个小缝。不留缝,她回来又要训他一顿。

许是她做饭做多了,厨艺有长进,又或者他吃她的饭吃多了,忍耐力有长进,白粥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喝完,他就着她留下的一锅温水,简单涮了涮碗筷。

搁置好碗筷,看着擦手的抹布上数不清的像鸡皮疙瘩的毛球,他顿住了。

真不可思议。他竟有一天会做洗碗这等下贱的事。

快速擦干手,丢开抹布,转身回卧房,忽瞥见门后的木盆,装满了衣物。那是她换下的衣物,淡绿夹袍,杏色百迭裙,她只在赶集的时候穿。她说大家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好看些,买卖也顺畅些。

他不禁嗤笑。颜色洗得发白,料子粗得硌人,穿这种破衣服谁会敬她。

手捏着夹袍的一角,半蹲在木盆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赵平煊轻叹。端起木盆去锅里舀剩下的温水,找到皂角,去院坝里洗了起来。

只是为了报恩,赵平煊如是想着。她都能洗他的衣物,他自然也能洗她的,不就是洗衣服吗,小菜一碟,他才不会被她比下去。赵平煊也觉得这胜负心莫名其妙,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他的行为。

洗着洗着,发现盆里不仅有外裳,还有抹胸和亵裤。赵平煊赶紧闭上眼,脸很快变得通红,手僵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赵平煊长吸一口气,睁开眼,机械性地泡水、揉搓。忽地发现水变红了。翻过来一看,亵裤上沾了血,足足有巴掌大。

赵平煊的脸霎时变白。

她受了重伤。她为什么不告诉他,还强装镇定,同往日一般嘻嘻哈哈。

是了。她不是第一次受伤,她从来不会哭,也不会喊痛。她身形瘦弱,却是个木匠。她每每从她师父家回来,都会带着伤。手被凿子割了,腿被刮刀划了。

她看见他注视她手上的伤口,便笑着说,这是成为一名好木匠的必经之路。

他从没见过伤口这么多的女子。他见过京中贵女抚琴时指尖流血,侍女会慌张叫太医。也见过仆妇打翻茶碗割伤手,不久后便恢复如初。

可她的手永远疤痕遍布,新伤旧伤重重叠叠,好像永远都好不了。她就像山野的竹子,风雨摧折,却从未真正弯折。

赵平煊搓洗衣物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

——

临溪竹林有一座小草棚,是孙冬离特意给他搭的。草棚前有一小块空地,架着几个杆子,平日里他就坐在素舆上,看孙冬离晾晒衣服。

面对木盆里洗得跟抹布一样的衣裳,赵平煊有些挫败。可不管怎样,好歹过了水,只要晒干,就跟之前一样了。他为自己辩解地想到。

叮叮当当。

赵平煊凝神。是每旬来村一次的货郎路过。接过货郎手里的小竹筒,瞥见货箱上摆的钗环梳蓖。用料做工都粗鄙至极。鬼使神差的,想到孙冬离光秃秃的只绑了一条红色发带的发髻。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了。赵平煊看着手里刚买的牛角梳蓖,上头只简单刻了几朵梅花。俗气。

这等货色,他府里最低等的仆妇都不屑于戴。可如今他只能买得起这个。

小竹筒里倒出一张信笺。是他手下的问安,以及他们前来接应的日期。

赵平煊把信笺连着竹筒扔进火盆。坐在素舆上,看着它们化为灰烬。随手闲拨素琴,音质杂乱无比。这张琴,和旁边的棋盘棋子,都是孙冬离捡她那个桢哥不要的。她怕他闷,叫他听竹韵松涛、潺潺流水,无趣了自个儿对弈、弹奏。

这些都是她对他以前生活的幻想。她觉得他的日子该是风雅的。赵平煊低头,轻蔑一笑。

不知道他手下的人有没有看到那妆奁上的图案。那是他绘制的,他府里一应用物独有的符号。他们见到,就会跟着孙冬离,找到他的具体所在。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她的,她只以为他真心为她好,为她多赚钱才想了这个法子。

——

在镇上岔路口等到接近午时,才见到周维桢的马车。

孙冬离接过书箱和行李包袱,托着周维桢下车。付了马车费,跟车夫道完谢,这才打量起半年未见的周维桢。

“遭了,你回家又要被师娘说。”瞧着周维桢穿厚棉衣竟比夏日时还瘦,孙冬离叹道。

周维桢笑道:“半年才回家一次,阿娘才舍不得训我。”

孙冬离哼了一声。看不惯炫耀自己有母亲疼爱的人。

周维桢讪笑着推着孙冬离的肩膀往前走,连声道歉。

一路边走边聊。孙冬离问周维桢府学的生活如何,什么时候上京赶考。来年三月便是春闱,南浦县到平城路程不近,走水路再走陆路,约莫着要行个把月。

周维桢说过完年便启程,又问孙冬离可否陪他上京。孙冬离想到家中的赵二,沉默了。若在平时,她定会立即应下。

她幼时随姑姑走镖,天南地北的跑,见识过无数新奇有趣的风土人情,怎么安心待在南浦村这小小的山坳里呢?她一直想去平城,这座大雍最繁华的都城。听说那里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千门万户、八街九陌。世间最好吃的,最好穿的,最漂亮的娘子和郎君都在那儿。

可她走了赵二怎么办。又哑又瘸又漂亮,在村里最容易受欺负。

“那……你帮我问问秋娘……”

看着周维桢逐渐染红的耳朵,孙冬离嫌弃地蹙眉。

想让秋水陪他上京就直说,还要装装样子先过问她。秋水才不吃委婉那一套。

“要问自己去问。昨夜她家没亮灯,估计在县里忙着张罗她家新开的成衣铺。”

周维桢唯唯点头,因着被孙冬离看穿了心思,脸颊也飞上了霞光。

——

孙冬离照旧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好,叫赵二吃饭。转头却见早上放在灶房门口的木盆空了。

她记得她把换下的衣物放进去了,怎么突然不翼而飞?

见赵二苍白着一张脸出来,眉宇间尽是散不去的忧愁,孙冬离忙过去扶住他。问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赵二只幽幽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珠盛满水光,眼底倒映的是她的面容。

“我?我没事啊。”

赵二羞赧地垂头。一咬牙,拉着孙冬离来到竹林草棚前,指着杆子上晾晒的亵裤。头偏向一边,眼睛却偷摸地瞅着孙冬离,不想错过她任何一点微妙的表情。她最会撒谎、佯装镇定了。

孙冬离惊讶地睁大眼睛,“原来是你洗了?!你居然会洗衣服?”

赵二叹气,再指了指亵裤,拉过她的手写了一个“血”字。

孙冬离恍然大悟:“你担心我呀?哎呀,没事的,有血是因为来月事了。月事你知道吧?”

赵二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孙冬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坦然道:“姑姑说过,女子长到豆蔻年华就会来月事,代表着她的身体逐渐成熟,有了孕育后代的能力。这是合乎天地自然的事。你以后要娶妻生子,这都是该知道的事啊。你的长辈没教过你吗?”

赵二的脸红得要滴血。

他怎么可能不懂。本朝皇子皇女年过十四便有专人教导阴阳交合之事,其中男女身体的构造是开篇通识。除了书面讲解,还会安排年纪稍长些的清白女官和侍郎为其开蒙。不过也可以拒绝。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阴阳交合之事有兴趣。年纪太小就热衷于此事,也有损肌体。

可是……她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当着男子的面,竟半点不做掩饰。

他知道的。一个女子,只有在毫不动心的男子面前才会如此坦然。

思及此,不知怎的,赵二心里泛起一股凉意。涨红的脸也随即冷了下来。

孙冬离看着赵二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跟隔壁镇戏班子里的变脸技法似的。搞不懂。

——

隔天秋水一家还没回来,孙冬离有些坐不住了。

做腊肉腊肠可不是闲杂事,是万分要紧的,是要抢的!村里养猪大户的猪数量虽多,但要供的是全村人,还是十分紧俏的。她怕去晚了,就买不到肉质紧实的两头乌,只能挑油腻干硬的老猪瘦猪。

孙冬离拍大腿:算了,去师父家问问。

虽然他们家每年都自己单买两头,不跟旁人合买。但看在她是徒弟、也算是个义女的份上,怎么着,也能给她个合买的机会吧?

还没到师父家,就见师娘忧心忡忡地扶着树眺望。

孙冬离近前询问。

“维桢昨日上县城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看,太阳都升到正中了,”师娘指了指天,“这孩子从不会夜不归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孙冬离想说,桢哥早已及冠,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这么紧紧地看顾他。可转念一想,桢哥是端方君子、为人孝顺,不会在不告知师娘的情况下在外留宿,让师娘担心。或许真有什么事。

“师娘别急,正好我要上县城,我替你去看看。”

找到秋水家的成衣铺,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有寻常路人,也有穿着号衣挂着腰牌的捕快。

孙冬离疑惑地拨开人群。见秋水的母亲坐在绣凳上,一边拭泪,一边向捕头说明他们回到铺子后的情况。

“昨日午后我同她爹要去看益州新来的衣料,就留他俩个看铺子。谁知我们回来后却不见人,只敞着大门和窗子。正要上楼去揪那丫头,结果楼上也没人。我和她爹又问了左邻右舍,说没见着他们出门。这就奇了!人竟凭空消失!”

秋水和桢哥失踪了?!

孙冬离两步上前:“婶子你回忆回忆,秋水前两日有没有说过想去哪儿玩?或许他俩一起从后门翻出去玩了也说不准。”

“我倒希望他们只是出去玩了!”秋水母亲呜咽一声,恨恨地一甩拭泪的帕子,“秋水是个爱胡闹的性子,可那维桢是最端正的人,不会由着秋水胡闹。要出门玩也定会给我们留音信。我只怕他们是在店里遭遇不测……被人绑了……”

秋水母亲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叹气的秋水父亲过来劝慰了两句,也忍不住抹眼泪。

捕快们已搜查过一遍,没有任何发现,只得暂做登记,先回衙门去了。围观路人见捕快们都走了,也纷纷散去。

孙冬离也劝了二老两句,二老止了哭,却依旧是魂不守舍。

孙冬离思索着秋水和桢哥会去哪儿,忽瞥见堆放衣料的架子上,刻了一个眼熟的印记。

走近了细瞧。孙冬离顿时心神震荡。唰地一下,惊雷劈地,脑袋一片空白。

竟是渡生阁的手笔。

他们掳走秋水和桢哥意欲何为?是想用他们威胁她,再次叫她加入他们,重操她父亲的旧业吗?

已过去十来年了。龙驹寨早已在当年的大火中覆灭。爹爹拼死为她和姑姑劈开一条生路,不是寄希望重振山寨,只是叫她们能活下去,隐姓埋名,安稳地活下去。

不曾想二当家于大火中幸存,又集合其他几个逃出来的兄弟,投入了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渡生阁。

半年前她上江陵府收拾姑姑的遗物,他们竟认出了她,叫她也加入那渡生阁,日后好以她父亲的旧名重振山寨,替当年葬身火海的弟兄们报仇。她万不肯,耍了点诡计逃脱出来,至此再不敢去江陵府。

如今却又在这铺子里再次见到这印记。

孙冬离沉默良久,脑中快速思索如何找他们的老巢。那头秋水母亲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女孩儿啊——早知道不该把你生得那般貌美,遭了贼惦记,这一掳去清白是保不住了……只求能留得性命回来……”

孙冬离心头一痛,如被尖刺穿胸,穿出个血窟窿来直透凉风。不禁红了眼眶。她太知道了,她太知道当年龙驹寨那群人的作风了,烧杀劫掠、淫人妻女、无恶不作。毕竟,她就是这么来的。

她绝不允许秋水也遭那些劫难。绝不。孙冬离奔出铺子,来到河边,买了一盏荷花灯,在荷花灯里撒了一把铜钱,推入水中。

他们上次就是这样联系同伙的。既然在南浦县绑了人,必然留有同伙在此看守。

很快有一个脚夫模样的人,假装来岸边接船上的货物,撞了她一下,迅速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静待。”

静待?就这么等着?孙冬离反手逮住那脚夫,欲再问。那脚夫却扭身一转,像条泥鳅一样滑走,混入来往人群,不见了踪影。

——

孙冬离决定先回家,翻找姑姑的旧物,看有没有当年爹爹留下来的。希望他们能看在爹爹的份上,多留些情面。

一进卧房,便见靠窗的桌上有一封信。“杀赵二,换两人。”右下角是渡生阁独有的繁复荷花印记。

院外赵二的脚步声传来,孙冬离连忙将信纸揉皱,攥紧背在身后。

窗外,赵二端着晒干的衣物步入院坝。他发现了她的视线,动作一僵,随即迅速恢复淡漠模样,外耳廓却红了一圈。

他来到窗前,把衣物小心叠放到她身前的桌上。瞥过来的眼神流露出担忧。对视片刻,他拉过她的手,写下他心中所惑:“怎么这样看着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被她盯久了,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

看着他一无所知的侧脸,孙冬离心头一酸,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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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波叶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