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 庄梦心】
暖金色串灯缠满游艇栏杆,为晚霞镶嵌闪烁边框。
庄梦心端着气泡酒,站在一众美女中间,对镜头粲然而笑。
闪光灯炸开大片刺目白光。
周遭的交谈声、海浪声、宴乐声似有片刻抽扯。
霎时间,向晚意的呆滞、应星沉的慌乱、哥哥的悲痛……片段如潮水涨了又退,快得抓不住全貌。
喉咙残留的窒息与刺痛、鼻腔内萦绕的苦杏仁气息,猝不及防直击庄梦心。
不过电光石火一刹那。
身畔有人摇晃她的泡泡袖:“发什么呆呢?该轮到我站C位啦!”
庄梦心意识回笼。
眼底一闪而过的除了恐惧,还有侥幸。
“我、我去催一下小意,你们继续。”
她努力维持温雅笑容,把位置让给满身璀璨的何烛雨。
途径后厨,目光飘往全景落地玻璃。
冷藏柜中,三层不同坯体的生日蛋糕完整摆放在那儿。
可她清楚记得,自己曾品尝过最顶上的厄瓜多尔黑巧慕斯,以及那枚逼真的巧克力樱桃。
然后,她死了。
临终遗言,居然是夸那玩意儿“醇厚丝滑”。
死前,她不明白,杀机何以落在自己身上。
应星沉端来的蛋糕,本该是给生日宴主角。
但向晚意躲躲闪闪,不肯出席宴会,拒绝吃食,还与他争执……
普通闹脾气不至于到这程度。
那姑娘的慌神,另有缘由。
庄梦心移步到楼梯,正打算到主卧寻向晚意,却见那寿星已迤迤然下楼。
向晚意长发微卷,倾泻在肩侧,宝石项链与长流苏耳环璨然生光。
一袭暖杏白抹胸拖尾礼服,层层叠叠薄纱被晚风掀得轻轻漾开,如像月光揉成的浪潮。
她手抱浅粉玫瑰花球,微挽长裙,茫然四顾,似对自己的美貌全无自觉。
明眸扫过一圈,她一脸俏皮,冲角落里的叶时生眨了眨眼。
叶时生合上笔记本,遥遥向她抬了抬下巴。
唇角弧度柔软得不像话。
若换作往日,庄梦心目睹这一幕,内心定会有个小人儿边转圈圈边尖叫:我的CP发糖啦!
但……眼前的向晚意,落落大方游走在宾客间,与小姐妹谈笑自如。
显然跟躲在房间战战兢兢的姑娘截然不同!
庄梦心滋生出某个大胆又诡秘的想法——当时的向晚意,应该预知会发生什么。
甚至,死过一轮。
因而预料蛋糕藏了毒。
庄梦心顿觉海风过于冷冽,吹得心底一片恶寒。
所以,向晚意明知宴会上有致命风险,却全程沉默隐瞒,不仅当缩头乌龟,还任由她品尝仿真樱桃,默许她成为替死鬼!
亏她还各种担心那姑娘闷坐房间无聊!
就在她满心烦恼、进退维谷之际,酒杯被另一个杯子轻碰。
“梦心?”
却是应星沉。
庄梦心脸颊微烧。
她可没忘记,自己中毒后,是他紧抱她,冲下楼四处求救。
濒死之前,耳边全是他的焦灼呼唤。
然而,应家早年重仓投资滨海商业。
这两年地产行业下行后,资金链断裂,迫不得已,求援于向氏。
应氏旗下不光有老牌的生物医药研发公司,还承包大片海岸线,打造高端文旅度假区,开设酒店、游艇俱乐部、精品酒庄、康养中心等,算得上多元化综合实业集团,风头正盛。
应星沉毕业后本已独立开创一家小型文娱投资工作室,正处于起步阶段。
如今却被家族所迫,不得不和向晚意搭上线。
订婚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桩姻缘敲定后,庄梦心的CP便会彻底BE。
假如毒杀对象是向晚意,下手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应星沉?
但若是他,未免也太直接。
庄梦心仔细回想,她吃下毒蛋糕之前,对方半点反应也没,等出事了才慌里慌张,不似存心害人。
应星沉迟迟不见她回话,语气平添关切。
“一直见你发愣,没事吧?”
庄梦心笑道:“刚才被闪光灯闪得头晕,不碍事。”
应星沉顺她的视线望向那众星拱月的姑娘,唇畔勾起一丝轻蔑。
“呵,主角登场了。”
说完,又跟她碰杯,昂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今,迈着随性又敷衍的步伐,慢悠悠踱向那抹杏白身影。
庄梦心太阳穴突突猛跳。
总觉下一秒两人又要针锋相对。
不过,有比这更腥风血雨的紧急情况等她处理。
她从吧台换了新酒,逐一端量在场宾客。
来客绝大多数是向家小叔叔向原的生意伙伴,跟向晚意仅有点头之交。
向原此时正站在宴会厅正中,与合作对象相谈甚欢。
一身浅香槟色高定西装,肩线利落。
刚满三十四岁的面容,褪去了年轻人的浮躁,又没沾上中年人的油腻臃肿。
举手投足优雅自如,眼角眉梢潜藏常年执掌家族生意所滋养的城府。
在庄梦心看来,向原利用向晚意之心或许昭然若揭,但杀害的动机却无。
毕竟他这小侄女,在国外念了六年本科,还没能毕业,对家族生意半点不沾……
向家小叔叔身侧的叶时生,是与庄梦心、向晚意从小一同长大的邻家哥哥。
他年少时眉眼柔软,总会耐心等她俩叽叽喳喳聊琐事。
后来叶家家道中落,他硕士毕业后沦为向家的打工人,比从前少了亲近,多了干练沉静。
就算与向晚意注定无缘,叶时生也不存在害她的理由。
庄梦心接连把几位千金小姐一一划出嫌疑人名单。
她们对向晚意多半是结伴凑热闹的塑料姐妹情,私下偶有攀比之心,犯不着为无关痛痒的虚荣心而赔上美好人生。
正当她苦苦思索,兄长庄晓望刚结束一番寒暄,笑向她走近。
“怎么一个人?被排挤了?”
“别小看你妹妹!”庄梦心随口胡诌,“我是饿得没精神!小礼服太贴身,害我半天没敢吃东西。”
她自知不该表露异常,跟哥哥调侃两句,转而融入向晚意身边那道亮丽的风景线。
她再次确认,凶手目标始终是向晚意。
上一轮,她只是恰好挡刀的牺牲品。
宴会气氛逐步推向最盛之时。
向原作为长辈,上台简单致辞,言语得体,气度从容。
向晚意自始至终温顺乖巧配合,任由旁人夸赞、簇拥、安排。
致辞完毕,掌声四起。
众人目光随着聚光灯,汇聚到刚被推进来的蛋糕上。
庄梦心紧绷的心弦,随时断裂。
向晚意言笑晏晏,切下第一刀。
取走顶上带装饰的那块,用小叉子挑起巧克力樱桃……
甜蜜陷阱,她浑然不觉。
庄梦心咽喉如有被紧箍的窒息感。
——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纵然向晚意亲历过死亡后选择自保,但同样尝过濒死滋味的她,却做不到眼睁睁看姐妹送死!
更不容许任何人承受同等痛苦!
庄梦心情急之下,顾不得体面,假装脚一崴,整个人撞上向晚意,趁机掀翻她手里的小碟子!
全场瞬间安静。
向晚意被扶稳后,粉腮气鼓鼓:“我的金箔生日贺卡!我的巧克力樱桃!”
庄梦心欲言又止。
未经核验,她不好说破。
当众揭发,只会打草惊蛇,迫使凶手销毁罪证。
于是,她果断捞过伴手礼盒,将糖果倒入零食收纳盘中。
然后优雅蹲下,用事先准备的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将那坨被砸扁的蛋糕全数裹进去。
保存好证物后,她不忘抬头撒娇道歉。
“对不起!小意,我错了!一时没站稳,坏了你的生日蛋糕……这块我先收起来,回头亲手给你做一个更精美的赔罪,好不好呀?”
“噫!”向晚意满脸嫌弃,“好脏!快扔掉吧!”
庄梦心边擦手边哄道:“好啦好啦!那你不许生我的气。”
她嘴上应承,手上却未松开半分。
——如果真有毒,没准幕后凶手会伺机抢夺……
她不仅要护住姐妹,揪出暗处的行凶者,也要顾存自身安危。
看来,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哥哥半步!
小小插曲很快被新话题打断。
向晚意领到新的蛋糕,边吃边喝香槟,又与何烛雨脸贴脸摆拍,乐也融融。
庄梦心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家兄长。
“脚没崴着吧?”
庄晓望晃动杯中的威士忌。
冰球磕碰杯壁,发出叮咚脆响。
他低头打量一番,柔声责备:“你也太不小心了,好好的生日宴被你搅出一场乱子。”
庄梦心俏皮吐了吐舌头,没作申辩。
庄晓望喝了口酒,见她紧攥小礼盒,眉毛拧了拧。
“脏兮兮的残渣,还留着干嘛?堂堂庄家二小姐,像什么样子!”
庄梦心正想寻个僻静处,向他细说疑虑。
却见兄长搁下银灰色水晶杯,用指尖挠了挠嘴唇,像是被虫子叮咬了似的。
下一秒,唾液从他嘴角淌出。
庄梦心震惊:“哥?”
庄晓望两眼发直,瞳孔扩张,膝盖发软,朝旁边歪倒。
“哥——!”
庄梦心抢上去扶他。
奈何他一米八几的身躯如同被抽了骨头,只剩一袋子肉。
沉重、瘫软、完全不受力。
他仰面躺在地板上,胸腹剧烈起伏。
气息短而促,唇色逐渐发紫。
双目圆睁,溢满惊恐,周身却无法动弹。
宾客惊慌尖叫,场面混乱不堪。
庄梦心掐捏他人中,拍打他的脸,只能徒劳地看他唇角乱抽,陷入昏迷。
——这……中毒了?
毒源不是被她收走了吗?怎会轮到哥哥出事?
她浑身僵冷。
苦心搭建一整晚的镇定,轰然坍塌。
自以为堵死毒的去路。
殊不知,杀戮之路,竟不止一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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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二轮